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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魄孤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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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洗了把脸,把衣服换了,觉得肚子饿起来,这才记起一天没吃饭。昨夜摊的面饼还有一个,他拿出来,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吃着。月亮上来得迟,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双眼睛。
陈七星的名字,和星星有关,他听娘说过多次。他出生前的那个晚上,娘在屋前打谷坪里歇凉,不知不觉睡着了,突然给什么东西惊醒,一睁眼,看到了七颗星星。那七颗星星离她特别近,好像就挂在头顶上,每一颗都有大海碗那么大,又特别亮,发出雪白的光,但是不刺眼。娘当时就呆住了,还以为做梦呢,直到爹在屋里喊她回去睡觉,娘才清醒过来,急忙喊爹看,那七颗星星却一下子不见了。娘说给爹听,爹却只是笑,说她是梦里眼花了,结果当夜就生了陈七星。奇怪的是,陈七星一出生,胸口正中处就有七个白点,像极了北斗七星的样子。娘坚信自己不是做梦,是真的看见了那七颗星星,于是就给他取名陈七星,并一直认定,陈七星是天上七星送给她的,必受上天佑护。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七星佑护的儿子,竟会三岁没了爹,八岁又没了娘。
“娘,我今天和人打架了。你跟我说,要我万事巧一点儿,遇人退一步,我没爹没娘没靠山,跟人争强打架只有亏吃。我记着你的话的,可今天是没办法,贾和尚太横了,我退了,也让了,但还是过不去。”
他咬了口饼,慢慢咽下去,叹了口气,又道:“娘,卖水真的赚钱呢,就一个早上,我卖了二十一文钱,到太阳出来,买水喝的人肯定更多,我一天挑个三四担,就能赚百十文呢。家里两亩水田三亩旱地,总算下来要一贯六的捐税,照这个样子,不要一个月就可以卖出来。热天三四个月,剩下的就全是赚的,衣服、给先生的束惰,甚至一天两餐的嚼用,全都能出来。对了,还有年底的柴捐,明年开春的青苗钱,也都能有,要不我都愁死了呢。万一明年再旱一年,家里的田就要抵税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把最后一小块面饼塞到嘴里,慢慢地嚼着。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娘,这一次不是我不听你的,是我没退路了,一定要挺下来才行啊!”他看着天空,嘴巴慢慢地动着,眼中有一种坚决的神情。平时一块面饼吃不饱,今天却够了。陈七星把换下的衣服洗了,晾到竹竿上。这些都弄好,他忍不住又把白天挣的二十一文钱拿出来数了一下,心志更坚。
第二天,陈七星早早地就醒了。衣服已干,他拿出针线,把扯破的地方缝好,身上的衣服换下来,今天可能还有架打,别把这一身也扯破了。想到贾和尚那胖大的身子、一脸的横肉,陈七星不禁抖了一下。他深吸口气,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除非你打死我,否则休想赶我走。”
他担了水到墟上,路上走得慢,墟上已经有不少人摆摊了。卖包子的阿秀嫂一眼看到陈七星,张大了嘴,喊他道:“你怎么又来了?”
陈七星笑了笑:“是。”
“贾和尚看见你,肯定又要打你。”
“我不会白给他打的。”陈七星扬了扬手中的扁担。
“你怎么打得过他?”阿秀嫂张大了嘴,“你会给他打死的。”
“打死我了他就给我抵命。”陈七星又笑了笑,还是把大瓢挂在树上,小瓢拿在手里,吆喝了一句:“水咧,清清冽冽的甜井水咧!”
“哪家的孩子,还真是犟啊!”阿秀嫂叹了口气,又有些疑惑,“他家里没人给他出头,哼,要是我崽,贾和尚敢碰他一指头,老娘把他光头揪下来做夜壶。”
跟昨天一样,陈七星没吆喝几声,生意就来了,而且也是接连不断。远远地看到贾和尚挑着担子过来时,陈七星一担水基本上卖完了,又挣了三十多文。
陈七星心里其实一直暗暗盼望,贾和尚今天不要来,就算来,也盼望着不要再来找他的岔子。昨天贾和尚也算是把他打了一顿了,也该够了吧,应该不会把他往死里逼才是。只要贾和尚不再来找他的茬子,不再赶他走,那昨天挨那一顿打也算了。这是陈七星心里的想法,所以远远一眼瞟到贾和尚,他立刻把头低下来,身子也缩了缩,他希望贾和尚看见他这个有些畏缩的样子,会放过他,或者骂两句,不再动手赶他。
小小的人,小小的心机,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背后站着爹娘,他背后,却只一根扁担戳着。但他失望了,贾和尚一眼看见他,嘴里就大声骂起来:“小猴崽子,还真个打不死了。”嘴里骂着,放下担子,飞奔过街,大叫,“我踹死你个死猴子!”
“啊!”陈七星一声狂叫,跳起来,双手抓着扁担,照着贾和尚的脑袋就一扁担扫过去。
贾和尚没看到陈七星藏在身后的扁担,猝不及防,忙伸手一挡,“啪”的一声,手臂上重重地挨了一下,他那一脚也没能踹中陈七星。
贾和尚“啊”的一声痛叫,退了一步。陈七星得势不饶人,口中狂唿乱叫:“我跟你拼了!”双手握了扁担,对着贾和尚噼头盖脑打过去,虽然事前他希望不动手,但现在既然动了手,也就绝不留手。
慌乱中,贾和尚给陈七星连打了七八下,好在手挡着,没打到光头,可也着实给打痛了。他痛叫连连,连退了四五步,一个踉跄,一跤坐倒。他这一坐倒,反而避开了陈七星乱舞的扁担。
趁这空当,贾和尚反应过来了,嘶吼一声,也不站起来,身子就势往前一扑,一下就把陈七星扑倒在地。一给他扑倒,陈七星手中的扁担就舞不开了,只好放开扁担乱踢乱打。陈七星身子给贾和尚压着,拳小力弱,如何是贾和尚的对手。贾和尚给打恼了,下手又狠,也不知挨了多少下,陈七星又晕了过去。
陈七星再醒过来,和昨天的情形差不多,贾和尚不见了,边上几个人围着。阿秀嫂见他醒来,喊了声“神天保佑”,说道:“你这个小后生,就是不听人劝,我说了贾和尚会打你的不是?唉,看把人打的,贾和尚不是人啊!”
边上却又有人说:“贾和尚今天也吃了苦头了。这伢子,敢和贾和尚对打,倒是好胆气。”
陈七星今天挨得重,虽然醒过来了,耳朵里却仍是嗡嗡直叫,躺了好半天才挣扎着坐起来。阿秀嫂又把他的担子收拢来了,觉得他可怜,又包了几个卖剩下的包子塞在他桶里,说道:“小后生,吃了这亏,要记心了。回家去,要你家大人带你到郎中那里看看,明天真的不要再来了啊。”
陈七星说了声“谢谢”,挑了空桶,摇摇晃晃地回到家,往床上一倒,又陷入了迷煳中,再醒来时,太阳差不多又快落山了。
脸上难受,陈七星打了盆水,看水中自己的影子,鼻子破了,眼青了,脸上头上,这里肿一块那里胀一块。他洗了脸,手碰到的地方,生生地痛,咬牙忍了,然后喝了半瓢水,胸口好像舒服了些.却还是撑不住,又躺倒,睡了一觉,再醒来时,满天星斗,已是半夜了。头上身上好些了,肚子却咕咕叫起来,他想起先前阿秀嫂放进桶里的包子,拿出来吃了两个,再把半瓢水喝了,仰头看天,说道:“娘,我今天又挨打了。不过还好,我不会退的,明天我还去,我谅他也不敢打死我。”
他出了会儿神,眼泪却慢慢流下来:“娘,我痛呢,也没人帮我。不过也好,明天要真给贾和尚打死了,我就能看到娘了,还有爹。到了天堂里,别人打我,爹会揍他的是不是?”泪水打湿了衣服.就那么坐着,天慢慢地亮了。
陈七星站起来,拿出纸笔,借着微微的晨光,写道:我叫陈七星,城西陈家村人。我是个孤儿,没有爹娘了。我若死了,请哪位好心的大爷大叔给村里捎句话。我家还有几亩田,卖了够我的身后事了,请将我与爹娘葬在一起。无父无母的陈七星叩上。
写好,他看了两遍,没错别字,这才折好放到胸前衣服袋子里。还有两个包子,他咬了一口,突然不想吃了,将米缸里的几个鸡蛋拿出来,一锅煮了,平时舍不得吃,这会儿留着也无用了。
陈七星吃饱了,把平日打柴的小斧头插在腰上,看了看水桶,犹豫了一下,还是担了担水,又往墟上来。阿秀嫂一眼就看到了陈七星,嘴一下就张开了,低叫:“竟然又来了,真的不怕死啊!”
陈七星放好水桶挂好瓢,在树下坐下来,却没吆喝,只是低头坐着,默默出神。
城门开了,又过了一炷香工夫,贾和尚出现在墟东头,不过没挑担子。昨天贾和尚把陈七星打晕了过去,走后也有些担心,生怕真的把陈七星打死了。他悄悄叫相熟地打听了一下,知道陈七星没事,自己爬起来走了,也就放心了。他今天没打算做生意,手给陈七星打坏了呢,一早来,是来露一面,摆摆威风。他相信接连两天的暴打,陈七星绝不会再来了,而这一次后,他贾和尚在西城的威名也会更响亮。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陈七星竟然又来了。一眼看到陈七星,贾和尚几乎要哀叹了:“这小子真的就打不怕吗?”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悔意,后悔今天不该来。不过这种悔意只是一闪而过,心中的恼怒随即就狂涌而出。他大踏步过来,怒叫道:“你这小猴崽子还真是打不死了,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陈七星也早就看到了他,一见他飞步过来,猛跳起来,伸手从腰间抽出小斧头,身子微弓,两眼恶狠狠地盯着贾和尚,嘶声叫道:“贾和尚,今天不死不休!”
“啊”一声狂叫,他把斧头高高举起,迎着贾和尚就猛冲了上去。
所有人都呆了,阿秀嫂手中刚好端了一瓢水要给蒸锅添上,这时手一松,瓢落水溅。
贾和尚也呆了,看着陈七星冲上来,赤红着眼,在那眼睛里,他看到了死亡的气息。
贾和尚说白了,是属于那种欺软怕硬的人,他并没有真个和人拼命的勇气。而陈七星那凶狼一样的眼光告诉他,陈七星真的会杀了他;或者他有胆子,就杀了陈七星。
贾和尚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真个杀人,他更怕死,所以当陈七星离着他还有四五丈远,他骇叫一声,猛地转身就跑。他平时跑不动,但这会儿斧头临身,他竟是跑得飞快,几乎是一眨眼,他胖大的身子已消失在了墟角。
贾和尚突然逃跑,陈七星很有些意外,追了十几丈,停步不追,看着贾和尚如飞而逝的背影,剧烈地喘息着。放在平日,跑这么一段路,他大气也不会喘一口,而今天这么剧烈地喘息,实在是心中绝然的烈火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他在墟中心大口喘气,两边的人全都呆看着他,整个一条墟,在短短的刹那间,鸦雀无声。
陈七星喘息稍止,转身回来,把斧头放进树洞里,定了定神,张开嘴吆喝起来:“水咧!清清冽冽的甜井水咧!”这时候,一条墟才又动了起来。
陈七星的摊子算是摆下来了,生意也不错,最好的一天卖了一百一十多文,最差一天也有二三十文。至于贾和尚,再没有在墟上出现过,据说跟个野和尚搭伙,也不知到哪儿骗钱去了。
第二章 魄师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七星快十五了。年前边,他请人把屋子修了一下,又买了一亩多水田。已经有媒婆上门给他说媒了,墟上也有人给做媒,陈七星一时还没拿定主意,惹得一墟人拿这个说笑,便宜丈母娘好几个了。他为人谨慎而不失圆滑,细心却又不显小气,不多事不惹事,真碰上事了却又豁得出去,最难得的是家里有田,还有个赚钱的水摊子。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也难找呢,想做他丈母娘的人多,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天是他娘的忌辰,陈七星上了坟,本来不想去卖水了,到家里转一圈,无事可做,他便又挑了担水往墟上来,顺便把欠的肉钱给了狗肉胡。给娘上祭,陈七星买的当然是猪肉,不可能买狗肉。其实狗肉胡只是个名字,卖的还是猪肉。为什么叫他狗肉胡呢?首先他姓胡,其次他最爱吃狗肉。狗肉香,爱吃的人多,但狗肉胡特别,他见不得狗,狗也见不得他。他见了狗就要往屠桌上去,而狗见了他呢,竟然是出奇得乖。再凶再恶的狗,哪怕是野狗,只要听得他一声口哨,就乖乖地不动了,对他摇尾乞怜。他叫走就走,他叫躺就躺,他拿着刀来,狗流着泪,却就是不敢跑,乖乖地伸长脖子等着他杀。有人说狗肉胡可能是个魄师,会伏狗的魄术,所以狗见了他怕。这也有理,但也有人不信,魄师是什么人,天魄帝国最尊贵也最可怕的一种人,就狗肉胡那个样子,拉倒吧!
狗肉胡四十多岁,无儿无女无老婆,光棍一个。杀猪卖肉,其实是个不算太差的行当,狗肉胡真要上得台面,不说十四五岁的黄花闺女,二婚的寡妇哪里没有,随随便便就能安个家,生儿育女。可他就是上不得台面,一天除了卖肉,其他时间基本上都是醉醺醺的,赚两个钱,全都扔进了酒坛子,说话没正经,人也没正形。这样的人,鬼才嫁给他,这样的人是魄师的话,所有的魄师都要羞死。
陈七星放下担子,抹了把汗,还没来得及把水往树洞里放呢,忽听得急促的马蹄声响,抬眼看去,东头七八骑飞奔而来,他急把水挑到一边。这世道,有钱人老大,万一踢翻了水桶,没处说理去。却听“吁”的一声,马队突然在陈七星面前停住了,一人叫道:“渴死了,渴死了,先喝点儿水再追不迟。”
说话声中那人跳下马来,是个穿红袍的年轻公子,十八九岁年纪,服饰华贵,眉眼飞扬,腰间挎着剑,后面几骑也都是面目彪悍的武士,个个背刀插剑。
眼见一群人纷纷下马,陈七星吓得退了一步。这样的爷最不好惹,若是一般的富家公子,急了也就是抽你一顿,而这些爷,一个不好,就要拔刀,闹市杀人也是寻常,他拍马一走,你到哪里去找他?
“瓢拿来。”一个武士抢过陈七星手里的瓢,先舀了一瓢递给那红袍公子。红袍公子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连着喝了半瓢,长吁口气:“这水凉爽,不错,你们都喝点儿。那一桶喂马。”
手下武士接过瓢喝水,其中一个武士提了桶水过来,喂那红袍公子的马,直接拿水桶喂马。陈七星有些儿急了,抢前一步:“别拿桶喂,人要喝的。”
“滚开!”那武士一把推他个踉跄。陈七星连跌几步,撞翻了后面的摊子,东西落了一地,还撞着了看摊的老汉,两个人跌作一起。看他们跌得狼狈,红袍公子哈哈大笑起来,一众武士跟着笑。
陈七星敢怒不敢言,忙扶老汉起来。看那些武士喝水洒了一地,有一个还拿一瓢水浇在了头上,他心下那个痛,暗骂:“好好的水这么糟蹋,来世做个干死鬼。”
红袍公子翻身上马,那马喝饱了水,刚一起步,忽地前蹄一软,猛然跪倒。红袍公子措手不及,身子一栽,从马上直栽下来,差一点儿跌个嘴啃地。
红袍公子大怒:“你这畜生是作死啊?”跳起来扬鞭要打。那马却哀鸣一声,身子彻底倒翻了,马头无力地垂在地上,马嘴里还有血沫子渗出来。
“水有毒!”红袍公子猛跳起来,眼光扫向陈七星,“抓住这小子!”祸从天降,陈七星又惊又怒又怕,双手乱摇:“不是我,我一向是在这墟里卖水的,怎么会在水里放毒?”
那些武士哪里听他解释,恶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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