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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八怪传奇(下卷)-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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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方膺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道:“来吧,喝个早酒,闹个新鲜!”

  酒过一巡,板桥望了一眼一直没吭声的李禅,道:“禅兄是宫廷里出来的,你给李兄出出主意啊……”

  李禅猛丁将酒杯掷在桌上,“我没更好的主意,已经闹到这一步了,索性再闹下去,不能屈服。要不然,方膺在王士俊的手里就没命了。”

  板桥说:“你的意思……闹到皇上那里去?”

  李禅望着板桥,又望望众人:“板桥精明,‘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死在王士俊手里,不如到紫禁城闹个天翻地覆,找世人要个公道!”

  “实话告诉你们,昨夜没有归来,就是给皇上写奏折去了。送走了我才回来的。”李方膺终于憋不住,说了他的秘密。

  “好!仁兄你怎么不早说呢!”友人们兴奋地擂起来桌子。

  听见了厅堂那边传来的雄嚷声,陆娟担心地吩咐身边的秀秀道:“秀秀,你去看看那帮老爷子,让他们别喝多了!”

  秀秀遵嘱来到书房礼道:“老爷,夫人说让你们不要喝多了。”

  李方膺憋着个大红脸说:“知道了,让她少操心。我的朋友在府上住下不走,你把房子张罗好就是了。”

  “是,老爷。”秀秀应声退去。

  李禅回忆道:“王士俊烧林垦荒,这事我知道。我在出宫前,王士俊给皇上呈报过此事,他到南书房来吹牛,说皇上点了头,好多大臣都吃惊。”

  “哦?”板桥和金农都吃惊了,他们毕竟离皇上太远了。李方膺听此完全是另一种反应,他将手中的酒杯划了一下:“别听他王士俊胡吹八道,他干坏事,心里发虚。”

  李禅推回了李方膺的手:“兄弟别把皇上看得那么十全十美,他也有断错事的时候。”

  “皇上断错事我李方膺也是这么干,就跟你刚才说的,找世人讨个公道!”李方膺直着眼说。

  “对,公道……公道……”板桥有些醉意地说着,摇摇晃晃起身往书房去了。

  李禅惊异地问道:“他要干什么?”

  金农摇了摇头:“不知道。恐怕是手痒了吧。”

  李方膺也有些醉态:“走,看看去。”

  书房里,板桥兴笔作画,嘴里一面含混不清地哼说着什么。

  李禅问:“板桥,你在泄什么愤呢?……”随意地拍了他的肩膀,笔在宣纸上多下了一笔。

  李禅刚要道歉,板桥笑着拦住了他:“干什么,存心要让我多画一块顽石。”说完在多余的墨滴上,一笔勾出一块青石来。

  这是一幅《荆竹图》:荆棘丛生的竹林下丢着一顶花翎官帽。题诗中道:

  任尔来缠身,  明节灵石中。

  闲看岁月人,  良情属高风。

  李方膺会意:“知我者,板桥兄也。”

  众友舒心地大笑不已。

  李方膺从画案上取出一幅画来:“我也给你们看样东西……”说着从书架上取出一个画轴,在画案上展开了它:这是一幅山水图,名《齐鲁清艳图》,图中清山绿水掺以弥漫的浓烟,一片秀色殆尽无遗。

  李方膺说:“这是我昨日画的,讨教了。”

  “好,好!醒人耳目,震聋发聩!”板桥赞道,继而信口吟道:“幽忿灼灼横风吟……”

  “但闻啼声无啼人……”金农接道。

  李禅道:“山光水色蒙浊时……”

  “谁能解我画中情?”李方膺激情难抑:“解我意,板桥、金农、李禅诸君也!”

  众友高兴地开怀大笑了起来。

  李方膺突然发现了什么击案叫好道:“别动别动,刚才我们哥几个说什么来着?‘幽忿灼灼横风吟,但闻啼声无啼人;山光水色蒙浊时,谁能解我画中情?’联起来,不是再好不过的诗题么?作得画子,心境烦躁不安,无以成诗题之,今日得救,今日得救了!”

  不放心的陆娟由秀秀陪同来到了厅堂的大门口,见几个汉子其意融融,不忍心拂去他们的兴致,便站在那儿没进了。

  李方膺兴致勃勃地跑到厅堂里拿了四杯酒跑回书房,递给众人道:“来来来,为我们的联诗解意干杯!”

  “干!”

  陆娟笑了。

  6

  蔡明的官轿撵星赶月,一路风尘来到了总督府所在地济南。早晨的大街上,杳无人烟。

  河南总督王士俊着晨服在后花园里练着剑术,许是注重练术的缘故,虽已年过花甲,但履步有弹性,说话若钟鸣。

  一个家奴跑来禀道:“禀大人,按察院蔡明大人求见。”

  王士俊没收剑,缓缓地道:“这么早……”刚说到这里,突然收剑睁开了微合的眼,“让他到花厅等候,我即刻就到。”

  花厅里,等候的蔡明一见王士俊来了,慌慌起身拜曰:“学生拜见大人。”

  “坐吧。”王士俊瞅着蔡明的那幅落魄相,惊异地地开门见山道:“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蔡明这类官,一有机会总是要好好表现一下子的,明明是有充分时间回家换掉褴褛官服再来拜见的,但他不这样做。只见他哭丧着脸道:“大人,兰山一行,差一点就见不到恩师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来。”王士俊将女俾送来的茶水往他的面前推了下,轻声细语地说道。

  蔡明抓起茶杯咕咚咕咚喝完了茶水,噎着脖梗说:“学生一到兰山,到处找不到李方膺的人,大人你说他在哪里……”

  “在哪?又在闭门作画?”

  “哼,红楼里听歌看舞。”

  “这个没长进的畜牲,老夫一定要告诉他父亲!”

  “学生好不容易找到他,拿总督令要挟他,他才不得已作了安排。”

  “呃,这不挺好吗?不管他乐不乐意,只要按我的新政做了就行。”王士俊耷拉的脸开了笑。“你是看烧山燃着了官服?好,好嘛,本官赏你三套新官服!”

  “不,大人,不是这么回事。您听学生说……”蔡明苦笑不已,“他……他让学生到棋盘山观看烧山,说是让我看了放心,回来也好向大人禀报。我没有疑心,就上了棋盘山,结果,我所圈定的山他一个没烧,却一把火烧着了棋盘山。大人,学生是死里逃生啊!”

  “啊?!”王士俊惊诧不已,“他,他李方膺竟敢这么摆弄我派出的督察大人?”

  “他有什么不敢?”蔡明上了道,索性一路信口雌黄:“他仗着他老子和皇上有私交,连总督大人都没有放在眼里……”

  “此话怎讲?”王士俊盯视着对方问。

  蔡明委屈地:“下官被烧成这样子,他一口水没让我喝,就撵我回济南。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了?快说!”

  “还说,就是总督大人他来了,我也照样放火烧他……”蔡明一面说一面偷觑着王士俊。

  王士俊闻之,一言没发,将手中的茶杯掼在了地上!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1

  时值暮春,难得一见的雾障悄悄在凌晨时分笼罩了兰山城,大雾将三十米开外的景物缠上了模糊昏晕的帐幔,黑黝黝的兰山城若同漂浮在半空中的古城堡。

  城门楼上出现了一盏红灯笼,游丝一般移动到了楼亭那儿停住了,看不见人影,却有两个守城兵勇的说话声透过弥漫的雾帐传过来:

  “这是雾,还是毛毛雨啊?”

  “不是雨,是大雾。”

  “新鲜啊,往夏天走的日子了,还有这大的雾。”

  “俺也正想说呢,李大人连着赶走了上头来的大官,会不会……”往下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两乘官轿到了城楼下,城门严严实实地关着,此时离开城门的时辰还早着呢,跟轿的听差立在城门楼下威风凛凛地叫道:“哎咿,上面守门的,王大人来了,开城门!”

  原来是河南总督王士俊巡视来到兰山了。河南总督管辖河南、山东两省,势子大着呢。守城门的兵卒甲哪知道这许多呢,一面嘀咕着“还有这样狠巴巴喊门的”,一面回话道:“什么王大人不王大人,拿通关的片子来!有片子过关,没片子在外面呆着!”

  坐在轿中的王士俊听了,大动肝火,小小的兵卒也跟那个县令一个样,难缠不好说话,居然还向他要片子,心底的火气不打一处来,掀开轿帘大喊道:“本官王士俊,片子就是我,我就是片子!”

  城楼上,一老一小两个兵卒小声说:

  “他说他姓什么?”

  “我也没听清。”

  “问清楚,再那么狠巴巴的就是不给他进!”

  小的探头问道:“你说你姓什么?哪个衙门的?”

  王士俊的听差刚要发火,蔡明下轿拉开了他,大为光火地喊道:“妈的,总督大人到了,姓王,王八蛋!”

  王士俊脸色拉了下来:“蔡明,你过来。刚才你说什么啦?”

  蔡明懵懂懂地:“下官告诉他们姓王,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痛悔地跪下了,“奴才该,该死!”

  板桥半途中救下的黑大个周鲁生拄着拐杖来到苏雪骋府邸大门前,狠劲地擂了起来。

  一个家奴打开了门,刚要发火,一看来人,惊讶地:“舅老爷!怎么是你?!”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

  苏雪骋披了一件衣服匆匆从屋里开门出来,一面问道:“是谁呀?”

  家奴说:“老爷,是我们家舅老爷。”

  苏雪骋见周鲁生的模样,大惊失色:“小弟,你又闯什么祸了?”

  “姐夫,待会说好吧?我要喝水。”

  苏雪骋将周鲁生引进客厅,听他叙说邻县烧山的惨局。

  周鲁生声情切切地:“姐夫,老百姓把山都烧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苏雪骋什么也没说,轻轻拍了拍周鲁生的肩膀:“好了,好了,你说的这些我明白,可上面有令,怎么办呢?不少县都拿眼睛看我们兰山,我们兰山眼看着也是抗不住的。你说的这些不要跟你姐姐说,她会吓坏的。等风头过了,你就给我到南边去……”

  一个家丁来到客厅门口禀道:“老爷,总督大人到了驿馆,让您和李大人立马就去。”

  苏雪骋吃惊地:“总督大人到了?”

  天还没亮,总督就到了,可见他对兰山的局势关切之深。苏雪骋不敢丝毫怠慢,匆匆会同李方膺直奔驿馆。

  王士俊冷不丁突然袭击,李方膺预感凶多吉少,没敢惊动那几个友人,只和妻子打了个招呼,拿着那幅《齐鲁清艳图》就出了家门。

  李方膺问:“总督大人是何时到兰山的?也没事先给个信?”

  “一大早到的,下官也是刚刚知晓。”苏雪骋说,“这次他没带多少人,就二十几个护卫。”

  “哦?”李方膺说,“他是一个讲究排场的人,这次怎么啦?”

  “蔡明也到了。”苏雪骋又说:“总督好象憋了一肚子的火,上来就抓了两个看城门的,要下官惩治他们。”

  李方膺与苏雪骋到了驿馆王士俊的寓所,双双落座后,女侍兰花上来送茶,王士俊借势松弛道:“都说兰山的姑娘不错,刚才送茶水的就算是兰山的美姑娘了?”

  “不,大人你说错了。兰山是有名的出美人的地方,只是你没见到就是了。”李方膺轻言细语地笑道。

  “哦?”王士俊兴头十足地问道:“我的府上缺少女俾,方膺能否张罗几个?”

  “没问题,就怕姑娘家的上人不肯出手啊。”李方膺佯装为难地说道。

  王士俊不解地:“这是为什么?”

  李方膺浅笑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道:“不为什么,听说要毁林造地,老百姓人心慌慌,准备度荒年哪。荒年来了,什么东西好卖?美人儿好卖。到那时候,下官给大人留心着就是了,花个几两碎银子就能买一个……”

  王士俊心里暗忖道:“好你个李方膺,你绕了个大半天,就是设着套子笑话老夫啊!”

  主子没放脸,他身边的“狗”却蹿出来了。蔡明抢在王士俊的前面呵斥道:“你……李方膺,你好大的胆子!连总督你也敢戏弄?”

  “下官说的是人之常情。”李方膺不卑不亢,棉里藏针地说道,“大人,总督大人他也是人,下官与他唠唠家常,没气着他老人家啊,你说我哪儿说的不得体了?”

  王士俊早已气得就差咬他李方膺一口了,碍着身份,他强抑着内心的涌动,掩饰地打开茶杯盖,缓缓吹拂着……

  见王士俊不作声,蔡明的气泄下去了一多半,但嘴上仍不饶人地:“李大人,唠家常就唠家常,你怎么将总督大人托你引介女俾的事与荒年卖女的事扯到一起去了呢?”

  “蔡明啊,你能不能少说点了!”王士俊轻咳了一声,沉悠悠地打断了蔡明的争气斗狠。

  李方膺给王士俊作了一个揖:“大人,方膺自小敬重大人若同父母,能在麾下为朝廷效力,甚感荣幸之至。依方膺对大人的贴肤之情,深知大人爱民若子。烧荒垦地,劳民伤财,百害而无一利,大人定是受了何方小人的蛊惑,一时迷了心窍。方膺冒以亲情相求,求大人收回烧林垦荒之成令。”

  李方膺一番感人肺腑的委婉陈词令在场的苏雪骋震惊、激动。蔡明惊诧而无所适从地望着不作言语的王士俊。

  “恩伯,这是晚辈昨日画就的一幅《齐鲁清艳图》,也许您会感兴趣。”李方膺从茶几上拿起画轴递给了王士俊。

  城府极深的王士俊一面看画一面在心下颤笑了一下,暗道:“哼,乳臭未干,就学得这般刁钻巨滑、工谋心计。看来,你是存心与老夫作对到底了,行啊,我自会有法子周全你!”

  李方膺对他的新政置若罔闻,影响了一大片,不治住他,王士俊的新政就无法推行。但碍于李方膺父辈的面子,他又不能操之过急,暂且隐下了心底的不快,阴阴地笑了,作出大度的模样道:“这幅画子画得好,等到来年荒山野岭到处一片绿时,爱侄再给老夫画一幅《齐鲁浊涤图》如何?”

  “晚辈当然乐意效劳。就怕兔子不拉屎,荒山连根草也立不住啊。”李方膺悠悠地说。

  王士俊的老驴脸上出人意料地漾出了一副可亲的面容来:“方膺啊,你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脾气怪怪的,大人怎么说,你就是不听。还记得你八岁生日吗,老伯给你带了两只精贵的画眉鸟吗……”

  李方膺高兴地接口道:“记得记得,你把它们关在笼子里,我说它不会飞那就不叫鸟……”

  王士俊说:“你硬是不听话,打开笼子让鸟儿飞走了。”

  文人斗狠,抑扬顿挫伤了骨头不见血,这是高手。这一老一少的佯装轻松的对话,打开了现场僵冷的气氛,大家各自心怀一本账地大笑了起来。

  2

  兰山“云宾阁”里整个一个二层楼,就中央放了一张宴请的八仙桌,歌伎弹出的古琴曲在屋子幽雅地回旋着。蔡明在前引路,将王士俊、李方膺、苏雪骋引到了楼上。

  李方膺吃惊地说:“这里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

  “这是老夫安排的,怎么样,式样醒目吧?”王士俊得意地说。“请。”

  “恩伯来兰山,本应方膺出面,何劳您这么费心呢?”李方膺落座道。

  “老夫煞费苦心,不就是想让爱侄退让一步吗。”王士俊示意举杯,又佯作轻松地说道:“你看看,兰山一个县抗令不行,多少县跟在你后面看风头。令尊是老夫的同年,我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恩情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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