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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的风陵渡口-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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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灭农村市场因素,确立城乡二元体制是毛及中央强力推动的,这和五十年代国家强力推行工业化有关,农民长期贫困则是和公社体制相联系的,这种体制又被毛理解为体现了社会主义的本质属性而坚决维护。文革中的“制度创新”反映了他对创建一种新制度的理想,但这些又都是围绕毛的政治目标来布局的。毛在文革前夕和文革期间的思想和实践表明,他是激进的左翼,是运用一切方法,包括传统的思想资源和方式来实现其理想和意志的左翼,同时他又有着“左翼的限度”,毛不时会根据现实情况的变化,从他的左翼的高度后退,说到底这是因为毛有着互相矛盾的两面:他既是他所创造的体制的最大的造反者,又是这个体制的最大的维护者,他的内在的紧张性就在这里。
无可置疑,毛发动文革,是要用他的思想改变中国,他也要拿回他感到已旁落的大权。“大权旁落”是毛自己这样说的,现在流行一种分析模式,好像一论及毛的这个层面,就是不“深刻”,不“学术”,其实这是非常荒谬的。因为毛是何等人物,他哪是一个单纯思想人物?他是世界最多人口的国家的最高领导者,所以我说毛不仅是大思想家,他还是大政治家,他有两个基本的层面:思想的层面和政治操作的层面。
毛觉得因他退据二线,中国和党内出了大问题了,他说,他是有意“大权旁落的”,却没料到,刘等是不堪信任的。1964年12月,刘和毛就“四清”问题发生争论,刘又在毛讲话时打断他的话头,虽然事后刘向毛作了自我批评,但此事在毛眼里,非同小可,联系到几年来刘的一些思想主张,特别是1964年下半年刘搞“四清”的一些作法,毛判定刘有“取而代之”之意图。刘向毛检讨,说对毛尊重不够,但在毛看来,这不是什么“尊重”和“不尊重”的问题。用毛的话说,在原则问题上,他是不会作出任何让步的。毛将几年来这些分散的现象加以综合化,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的话在中国已不管用了,刘少奇等要把自己变成“牌坊”。
1964年12月26日,毛71岁生日这一天,他难得的在北京人民大会堂设下宴席,请中央领导和一些劳模出席,事先他就准备在这个宴会上给刘少奇等一个突然袭击。据当年在毛身边的一位工作人员的回忆,那天毛的女儿希望参加生日宴会,但是遭到主席的拒绝。毛对其女儿说,“你今天不能去,爸爸我要骂娘”。果然在宴会上,毛严厉斥责中央领导同志,使他们如坐针毡。1964年末,毛又当着其他领导人的面,训斥刘少奇:你有什么了不起,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把你打倒。现在毛要“反潮流”,要象孙悟空那样,搅它个“周天寒彻”。
毛以后说,从1962年“七千人大会”,他就看出问题了,但是看出问题和要解决问题还不是一回事,这就是看他有没有解决问题的现实的能力。此时毛要解决刘少奇问题的条件并不成熟,简言之,毛在形式上已退据二线,刘处在一线,而且刘的这个地位,也是毛一手促成的,从1945年中共七大,刘就是第二把手,二十年来全党也接受和习惯了刘的这个角色,刘好像干得还不错,威望越来越高,刘对全党的领导也基本形成了,中央的同志看起来也很团结,面对这个局面,毛只能采取迂回的办法。
毛虽面临困难,但他毕竟是全党的伟大领袖,他掌握的各种有形和无形的资源是巨大的,首先毛拥有领袖的巨大的威望。虽然因大跃进的失败,毛在党的高级干部心目中的威望已受到严重损害,但是党有严格的纪律,对毛的不满言论绝不会在党的会议上提出和交流;刘少奇等为了维护毛和党的团结,绝不允许在党内非议毛;在困难时期的老百姓中,虽然也出现了对毛的议论,但除个别以外,都被视为是“反革命”言论和“反革命”行为被迅速严厉地镇压下去了,在中国,除了幼儿,个个都知道,“反对毛主席,就是现行反革命”。尽管如此,毛还是心知肚明,党内外都有一股非议他的潜流,怎么办?是放任自流,还是迎头痛击?毛选择了后者,当务之急就是突出宣传毛和毛泽东思想,以修补受到损伤的伟大领袖的威望。毛亲自出马,以中央文件的形式,要求全党学习毛泽东思想,林彪也在这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号召全军学毛选,毛随即号召: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解放军。在林彪的鼓动下,对毛的大规模的个人崇拜越演越烈,刘少奇虽想降温,但无可奈何,因为刘少奇是最早宣传毛和毛思想的,他过去在这方面的工作,做的最多,如果限制林,一来会使毛和林产生严重误会,二来也是对他自己历史的否定。
其次,中苏论战给毛提供了把国际和国内反修战场连成一片的正当性。刘在六十年代初做的是:在外面反修(但不要和苏联的关系搞得那么紧张),而在国内实行一条务实的路线,但是这一来就有了矛盾和断裂,毛则理直气壮,占领了反修的制高点。毛说苏联变修是在苏共二十大后,其关键点就是大反斯大林的个人迷信,对内不搞阶级斗争,只搞经济建设,奖金挂帅,对外和美国缓和关系,投降帝国主义。毛在1964年说:中国的修正主义者,对内搞“三自一包”,对外搞“三和一少”。毛还抓住中苏关系紧张的事,调动全党全民的爱国主义的热情,例如那个年代老百姓都知道:苏修卖给我们的机器傻大黑粗,价钱还贵。刘少奇只能跟着毛的调子反修,但刘作为“反修战士”,总显得底气不足,因为“1962年的右倾”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厣,没有几年,毛果真就给刘戴上一顶铁帽子:“中国的赫鲁晓夫”。
再次,所谓“一线”和“二线”的模糊性,给毛的反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一线”和“二线”最早是在1953…1954年提出的,不久就引发了“高饶事件”。1959年,刘少奇担任国家主席,刘的“接班人”地位似乎尘埃落定,但在1960年上半年,毛仍在前台,在那之后到1962年上半年,毛有两年的时间似乎在“二线”了,那是因为出现了全国性的大饥荒和特大经济困难。从1962年下半年后,毛又走到前台了。刘主持一线的概念是什么呢?就是毛不在北京的时候,由刘主持政治局会议,但所有的决策,所有的重大的人事任命和所有的用中央名义发出的文件,都得由毛决定,拍板。严格说,毛一天也没有退出一线。但毛所处的“二线”地位给了他很大的便利,他可以不具体承担主持中央工作的责任,却是最高的监国者。按照中共八大通过的党章规定,1961年应召开中共九大,此时开会,毛有可能会转任八大党章设置的“名誉主席”一职,但毛无意在此时开会,于是谁都不敢提开会的事,谁提开会的事,谁就有逼宫之嫌,结果是在打倒刘少奇之后1969年,也就是时隔中共八大13年后,才召开了中共九大。然而这也不能完全责怪毛,因为1943年3月的中央决定说的很明白:毛主席享有最后决定权,刘少奇则是这个决定的主要参与制定者。
下面就要讲到“准备”的问题。我现在说的“准备”,有两个依据:1,毛和其它“中央首长”(林彪,周恩来,江青,康生,张春桥等)在文革期间对这个过程的叙述,2,是我个人,也就是后人,对这个过程的看法。我认为,在1962…1964年底,不能说毛当时就要准备发动文革了,我们看到的只是毛要“改变”。文革真正的准备是在1965年开始的,它的直接表达,用毛的话说,就是要刘少奇下台。当然,这样一个巨大的事变不可以那么庸俗的叫做“赶刘少奇下台的运动”,那无法包含毛要改变中国,改变中国人,改变中国文化的宏大的理想,所以它应该有一个充满“正当性”的名称,开始它叫“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很快正名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1965年后,毛为发动文革做了哪些准备呢?
1,意识形态的准备。毛一辈子都有一个特点,做什么事,都要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在理论上先说明自己的正当性。六十年代后,毛有许多重要的思考,但他已很少像中年时期那样自己动手写鸿篇巨制了,他的一些片断的谈话,需要理论家帮他完善,使之系统化。六十年代初中期,他和刘少奇共享一批智力资源,同用一批“秀才”、“笔杆子”,这些人中有陈伯达,胡绳,吴冷西,许立群,王力等,胡乔木则在1963年初就因病离职疗养了。毛逐渐觉得北京的这套“秀才”班子还不够用,就又通过江青,在上海另组一个小班子,为首的就是张春桥,姚文元。这些理论家,前期以陈伯达,王力,关锋,戚本禹、张春桥,姚文元为主,后期就是张,姚,帮助毛建构起文革的基本理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这是毛晚年思想的精髓。和这些相配合,由林彪的军队系统率先大搞毛的个人崇拜的宣传,党的宣传机构也迅速跟进,几个核心概念在全国大普及,实现了充分的社会化,这就是:从社会主义制度建立到实现共产主义的历史阶段,阶级斗争无时不在,无处不在,阶级敌人到处有,党外有,党内有,知识分子中更多;社会上的阶级斗争一定会反映到党内,老的资产阶级消灭了,还会不断产生新生的资产阶级分子,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时刻梦想复辟;反修防修是社会主义阶段的长期任务;毛主席是红太阳,大救星,全世界人民热爱毛主席;毛思想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顶峰,“谁反对毛和毛思想,我们就和他拼”等等,经过多年的密集的宣传,为文革提供了充分的精神条件。
2,组织方面的准备。从六十年代初期起,毛对军队干部有着特别的信任,认为军队受修正主义思想的影响较小,1963年后,大批军队干部被抽调到党政系统,同时在党政机关,高等院校和大中型企业普遍建立起政治部,使军队在国内政治生活中的地位更加突出;1965年末,改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由军队同志担任主要领导,实行半军事化的管理;1966年5月下旬,复以中央的名义,成立以江青为核心的中央文化革命领导小组,以提高他们的威信,为未来取代中央一线预做组织上的准备。在1966年春,又组织了首都安全工作小组等等。
1965年10月,毛离开让他沉闷的北京,前往南方“踏芳枝”,所思所虑皆是“反击修正主义”的大事。1965年10月10日,毛放出空气:警惕中央出修正主义,又说,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地方可以造反。在毛的想象世界中,违背他意见的“修正主义者”,早已盘根错节,非用大力不能摧毁。1965年11月,姚文元批判吴晗的文章只是一个试探气球,不出所料,彭真果然出面为吴晗讲话。毛不动声色,将其一步步诱入包围圈。1966年2月,在武汉东湖,毛与专程前来汇报《二月提纲》的彭真等谈笑风生,彭真等以为大功告成,可以将大批判纳入“学术讨论”的轨道。但是一个月后,毛在杭州彻底否定了《二月提纲》。毛再一次发怒:彭真是一个渺小人物,我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打倒他。5月,更挖出“彭罗陆杨定时炸弹”——正所谓“青松怒向苍天发”,毛之发怒挟以雷霆万钧之力,犹如摧枯拉朽,“修正主义者”、“不听话”者,则“败叶纷随碧水驰”。(1967年2月3日,毛在北京接见阿尔巴尼亚军事代表团时说,“好几年前,我就提出要洗刷几百万,那是空话,他们不听话嘛”,“《人民日报》夺了两次权,就是不听我的话。”'24
依毛泽东的逻辑,“反动派,你不打,他就不倒”,他也一再告诫人民:“敌人是不会自行退出历史舞台的”。反动派,敌人者,是一个动态的概念,除了地富反坏右,如今又增添了一个新品种:“反革命修正主义者”。只是要让这些老百姓眼中的大人物束手就擒,还需要坚强的意志和高超的斗争艺术。对于这些,毛从来是高度自信的。不久前,毛在《七律?洪都》中自嘲“鬓雪飞来成废料”,那是揶揄,也是对将其视为“牌坊”的刘等的一种愤怒。毛不仅精神旺健,身体也极为健康。他象战争年代指挥军事作战那样,精心擘划每一个战术计划。正是在南方,他指示加强军队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保卫工作。1966年初,江青组织召开军队文艺座谈会,用迂回的方式向中央一线领导发起进攻。毛让江青去找林彪,随后又三次修改座谈会纪要,并在座谈会纪要上亲笔加上“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的标题,林彪则将这份文件报给刘少奇等,经刘的手以中共中央的文件发向全党。刘少奇知道,除了奉命唯谨,别无任何其它选择。从1965秋到1966夏,毛采取“剥笋子”政策,先批《海瑞罢官》,继而“揭露罗瑞卿”;再批判《二月题纲》,“打倒彭罗陆杨反党集团”,一步步向刘少奇逼近。
1966年5月,“彭罗陆杨”倒台后,高级干部群情惶惶,在惊吓之余同时又缓了一口气,他们为党中央挖出了“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而感到庆幸,却再也不敢往下想了。进入6月,各省纷纷揭露出“三家村”一类的代表人物,大多是省委宣传部部长、文化、教育厅长,匡亚明、李达等都是在这期间被所在的江苏、湖北省委“挖”出来的。然而毛却渴望壮烈,为自己的下一步目标而思虑和振奋。
下一步的目标是谁呢?或曰:反修防修,深挖修根?只是毛从不喜欢无的放矢,反修防修须有目标,无此具体目标,一切大嗡大轰皆流于形式,现在毛到了下最后决心的关键时刻:是否赶刘少奇下台?
1970年,毛对斯诺说,在1965年1月制定《二十三条》时,他已决定,刘少奇必须下台。但这是事后所言,无从证明1965年1月至1966年8月毛在这个问题上思路变化的过程。事实是,1965年1月,在刘少奇向毛检讨后,毛似乎宽谅了刘,尽管可以看到的线索是毛在为倒刘做精心的准备。可是毛的思路又是何等的复杂多变,在做出决定后,肯定、否定、再肯定,符合毛的一贯风格,这也是为何毛会独自一人长久陷入思考的原因。
从刘少奇1962年下半年以后的言行看,他在主观上是努力紧跟毛的布署的。1963年后,刘具体贯彻毛有关大搞阶级斗争的指示,毛提出要“洗刷几百万”,刘迅即部署在全国开展“四清运动”,甚至比毛还激进。毛说“三分之一的政权不在共产党手里”,刘则加以发展,说“三分之一以上的政权不在共产党的手里”,刘还为这不在共产党手里的“三分之一的政权”做了性质判断,称其是“反革命的两面政权”。刘少奇甚至有破有立,在1964年创造出“两种教育制度”,“两种劳动制度”。在受到毛严厉批评后,从1965起,刘就十分低调,他在重要会议上做自我批评,对毛的批评照单全收。1966年春夏间,刘也跟着毛批“彭罗陆杨”。
在那几年,毛、刘在理念上的分歧似乎并不明显,可是毛为何对刘的不满与日俱增?我想很大的原因是刘少奇“不听话”,“另搞一套”。刘是全党公认的理论家,但在中国,唯有毛才是革命的最高代表和新概念的创造者。例如,我们看不到毛之外的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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