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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寨-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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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钟太和每天在酒肉里快活着，在父亲钟大汉看来这是作孽。在他四个儿子里，他总觉得老四钟太和是最没出息的。除了之前在妓院和赌场里不要脸的风光过一阵子之外，他连和小孩斗蛐蛐都没出过一次风头。上一次当他听到有外人正在打那两颗“神龙之石”的主意时，他本想把这个秘密交由钟太和保管，可是当这个孽子居然当面向他索要时，他知道以其交给他，不如交给有能力的人去保管。看到整个家庭都被一种萎靡的气氛包围着，钟大汉在神像面前不停地跪拜。当然，他不是为了虔诚，而是为了不让这个家由于过度的奢侈而遭到报应。
“你不要把整个家败没了就行，要不然，我死了也不瞑目。”钟大汉晃着身子站在钟太和的门前说道。
这样的话让钟太和恼火，因为是他把已经像在岸边缺水多时的鱼一样的将军寨救活过来。自从有了这个镇子以来，谁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口袋里的钱塞得鼓鼓的，吃饭的时候嘴里一抹全是猪油。那些年老的老者安详地坐在太阳底下享受天伦之乐，小孩光着脚丫在河里追逐，妇女一天到晚在家里忙着……可虽是这样，对于钟太和来说，父亲钟大汉的话还是很快转化为一种仿佛是着了魔一样的动力––––他决定建造一艘像当年他大哥钟太平抓到的巨鱼那样的船。
为了建造这艘大船，他亲自到外面请来这一带沼泽区有名的十五名船匠和一百名船工。当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众人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喝外国酒喝得迷糊了，把自个儿放到了国外去了。尽管没有得到多少人的支持，可是挥金如土的钟太和还是在河边的船厂里开始动工。建船用的材料都是那些商人从各地运过来的，他们进来的时候装着满满的木板和铁器，出去的时候就装上将军寨的土特产––––对于那些给他提供材料的商人，钟太和没有再收他们的出关费。
那个时候，将军寨一片混乱，大家虽然每天都很忙，可是拿到钱时依然没有高兴劲儿。斗鸡场里天天都被人挤得口水横飞，尽管总是有听不完的叫好声，但最后也有人把自己的鸡甩卖了。那个号称是巨无霸的鸡王就是在那个时候卖掉的。大家都以为那个鸡王的主人肯定是欠人家钱了，奇怪的是主人在卖掉鸡之后马上请大伙到酒铺去喝酒。
“时代变了。”陈秀花每次看到那些像被过热的太阳晒晕了一样的人之后，总是这样说。
她那时整天呆在家里缝缝补补，虽然年纪有些大，可是她眼不瞎耳不聋。那个时候长贵也因为常年的劳累而躺在床里，他经常全身抽搐，或者冷到说话叽叽哎哎。陈秀花知道他不能再干活了，她走到长贵的床前，愧疚地说：“长贵呀，你是为了我们一家子才落得这样的病啊。”她每天都叫狗儿去街上买一些补品回来，她熬夜为长贵煲上。长贵端过碗，老泪横流地说：“我这辈子能遇上像老爷这样的好人家，真是祖宗几辈子做狗做马积来的福。”
“如果下辈子我还能见到老爷，我即使做一条狗也要跟着老爷。”他背着佝偻的腰来到钟大汉的庙前，知恩地说道。
没过几天，长贵就永远地闭上眼。在死前的一晚，他强忍着咳嗽把整个家打扫了一遍，然后在庙外面给钟大汉磕了三个头。钟大汉知道长贵死了后，他坚持把他埋在钟家的坟地里。因为他在这里没有一个亲人，钟大汉不想下了地狱之后看见长贵在喊冤。
家里经过短暂的丧气之后，钟太和坐在一艘大船上 出现在镇里人的眼前。那天在明媚的阳光下，钟太和吆喝着口号，指挥着船夫们前进。镇里的人都看见这巨物缓缓驶入，最后停靠在石台阶的码头里。所有的人都冒着宁愿掉下河去的危险蜂拥而上，他们跨着极其夸张的步伐，伸出由于惊喜而变得僵硬的手，在船上走了一圈又一圈。多少年之后，虽然当年第一次踏上船的的小孩已经变成白发苍苍的老者，可是只要有人提起那艘大船来，他们都记得钟太和那天在船舷两边放满了鞭炮，鞭炮声久久盘旋在将军寨的上空。船的驾驶窗口里刻着海神的头像，旗杆上的红色旗迎风招展。大家不得不用手遮着额头才能观望到它，一缕一缕的就像是河里的浪涛。
当晚，钟太和请来戏园子的人在船上唱戏，大家站在岸边嗑着瓜子看到天亮，谁也没有离去。南瓜似的的灯笼挂在船头以及各个船角，火红的光线在月色的映衬下，倒映在河里泛着点点红光。如果不是被咚咚的锣鼓声吵着，镇里的人可能忘记了日落日升，他们会一直站在岸边看着。戏子结束之后，钟太和载着镇里的人离开将军寨，到各处去游玩。他在船上准备了充足的食物，大家在船里随时都可以吃到东西。戏园子也留在船上，每天晚上上演一出戏。每到一处都引来无数的人前去观望，他们招着手，喊着声，仿佛是在迎接什么远方客人。大家下了船之后买了许多家用品和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每次那些东西都把船堆得满满的。有一次一个老农买了两条江西猪仔，为了不让猪粪的气味影响到大家，钟太和把猪仔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可是回到镇里时还是弄得整条船臭气熏天，大家憋着难受的气，赶忙背着大袋小袋回家洗澡去了。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将军寨的人，包括聋子、瞎子、瘸子、鳏夫和寡妇都登上了那艘船。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九节
就在钟太和带着镇里的人出去游玩时，钟太平将军带领着部队，正在黑云密布的黎明前夕突围。多年来，他的名气已经让日军闻风丧胆。在钟太平将军身上除了捡到一些小便宜之外，那些日本人还没啃到一块骨头。在他们眼里，钟太平将军的部队能够从地里钻出来，然后把他们打个措手不及；也可以从天上溜走，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使得他们在这几年来输掉了上百场战役、损失了上千条人命、上万支枪和数不清的炸弹。可遗憾的是，他们竟然还没见过钟太平将军的影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来一个画画好手，可根据战俘所述，画出来的却是一个五官不正、脖子粗短、头发粗犷的瘪三。这一次日本人集中这片区域的主力部队向钟太平将军发动猛攻是早有预谋的，他们在汉奸手里得到可靠消息：钟太平将军为了收缩防线，已经开始把大部分的士兵集中起来。而这正好给了日本人一网打尽的机会，用他们长官的话来说钟太平很快就会成了瓮中之鳖。
而这一切，钟太平将军也没有想到。等到了他晚年的时候，他只记得当初他带领着上百号人在人群的簇拥下离开将军寨，一直走到太阳西下的地方。
“绝不能让小日本的铁蹄踏进镇里来。”他离开将军寨时对钟太康说。
钟太平将军本以为把附近的日本人打败之后，不用几个月时间就可以回去。“我们很快就会回去的。”他那时总是对身边的士兵说道。可是他慢慢感觉到战争就像吸大麻一样，一旦沾上了就难于脱身。尤其是离开后的第三天中午，那是一个像死一般沉寂的中午，蓝天参将作为先头部队的指挥官，仅仅在离开半天就回来报告，说在前方不远的一座旧城里发现了日本人。那时士兵们一听到有敌人，马上扛上早已擦得发亮的的枪准备作战。两眼瞪得快要喷出火来，心情激昂得就像猎狗发现了猎物一样。
为了不伤及平民，钟太平将军决定派林广寒参将和牛二参将进城打探消息。到了傍晚，他们两人回来报告说城里除了老鼠和尸体之外到处都是饥民，这些日本人只不过是一支先遣队。钟太平将军发挥了他那天生的军事才能，预感到日本人很快将大举进攻这一地区。当听到林广寒参将说可以把里面的那些饥民编入他们的队伍来、以增强战斗力的时候，钟太平将军马上下令在天黑之际，等他带领其余的人进去把鬼子赶出来时，蓝天参将带领十几个山哈弓箭手潜伏在大城外静候猎物的出现。那天晚上，钟太平将军和他的部队乔装进城，在各处同时发动袭击。本来人数就不多的日本先遣队听到四处的枪声，以为自己被中国军队包围了，为了完成给后续部队收集情报的任务，他们仓皇逃出城门。然而，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死亡。钟太平将军的人在日本人身上尝到了甜头，他们更新了自己的武器装备。对于那些饥民，钟太平将军挑了一些年轻的加入到蓝天参将的先锋队里，加上牛二和林广寒两位参将选来的一百人，这支队伍马上变成数量可观的武装力量。在接下去的几场战斗里，部队的人数徒增，使得钟太平将军不得不把林广寒参将等几个人变成自己的军事参谋，蓝天参将掌管先头部队的事宜，牛二参将负责后勤补给。因为战线越拉越大，这些人只能隔几天跟他通一次话。钟太平将军一天到晚都在指挥部里和他的参谋们商讨战争策略，他不时地听着汇报、不时地打断，一会儿在地图上仔细查找、一会儿又陷入沉思……也就在那时候，他感到战争的艰辛。日本人像恶狼一样，打跑了几只，结果惹来了一群。他们杀害穷苦大众，抢走粮食和家禽，使得越来越多的人流离失所。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钟太平将军内心开始愧疚，他甚至以为这是由于他的部队去惹日本人而酿成的灾难。如果不是从一些难民的嘴里得到点安慰，他很可能带着部队回将军寨去了。在那些无辜的眼神里，钟太平将军看到的是请求他的部队留下来，请他把日本人赶跑的诉求；因为对于手无缚鸡之力的贫民来说，挨饿总比死在刺刀下强些。
第十节
不光是这些，部队的管理也日趋困难。部队里的士兵由于来自不同地区，他们经常因为一些细小的风俗而吵开了嘴。那些后来在路上捡来的土家人、苗人和瑶人为了杀一头猪而说什么亵渎了神灵，或者为了吃饭用筷子而喋喋不休。在钟太平将军看来，这些细微的小节就像是白饭里的细沙，当人吃到口里的时候往往打牙；如果处理得不好，不仅会动摇军心，还可能会在战场上反戈一击。为此，他听从了副官们的意见，把这些人按照各自的种族编成队伍，每支队伍自派一名队长。那些队长负责管理自己的人，谁也不准挑起事端。钟太平将军跟队长们开了几次会议，要求他们在处理好各自问题之后还要听从指挥部的统一指挥，在战场上要互相协助。为了开导那些人，钟太平给每支队伍派去两个武官和一名政治官。武官负责训练队伍，政治官负责宣传指挥部的统一思想。
每当遇到那些斩乱麻的事情时，钟太平将军都会走出军营。他那时学会了抽烟，喜欢手里夹着一支烟随处走走。站岗的士兵都以为他在查哨，其实他是在想家人。他望着身后的方向，看着那边的星星，山哈妹子和儿子钟二平的笑脸就会浮现出来。刚离开将军寨时，他一有空就写信给父亲，告诉这里的情况。可是后来部队越走越远，仗越打越惨烈，一些局面和周围的安全是他不能所控制的。为了不连累镇里人，他再也没有派驿兵去送信。他觉得只要自己把日本人牵制住了，将军寨就安全了。他那时还会在为数不多的吃饭时间里跟蓝天参将和牛二参将通话，后来战事繁忙，他们保持了十天通一次话的习惯。他经常发烟给站岗的士兵，跟他们唠叨。如果他不是这支部队的大将军，那些士兵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位拥有生杀大权的长官会在黑夜里和他们唠家常。
可是这样的机会以后再也没有了，因为被日本人收买的伪军趁机溜进了这支部队。他们企图搞破坏活动和收集情报，更要命的是，他们已经策划了十来次暗杀钟太平将军和他的副官们的阴谋。那晚，钟太平将军把一个在外面冻得发抖的士兵带进自己的卧室。为了让他尽快振作起精神来，钟太平将军让士兵到自己的洗澡盆里去洗澡。他和几个亲信在外面的小桌前研究第二天的作战计划。当他拿起铅笔在一个小本子里画起一个三角形的堡垒时，洗澡堂里突然传来枪声。钟太平将军赶紧放下本子跑过去，发现那个洗澡的士兵血淋淋的躺在洗澡盆里，鲜血把整盆水染红了。从那次暗杀之后，钟太平将军再也不敢轻易接触下边的士兵。下边的人员要向他报告外面的情况，也只能通过钟太平将军委任的几个亲信转告，到后来，士兵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主帅在不在军营了，因为谁也看不到他的影子。可是令他们害怕的是军队里的命令并没有因此而延迟发布，一些突发事件还是像以前那样得到有效地解决。因此，大家反而更加自觉遵守军纪，他们总感觉统帅就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们的一言一行。钟太平躲过暗杀之后，的确加强了对士兵的监视，士兵晚上在哪棵树下打火铳都逃不过他布下的天罗地网。一个土家士兵晚上在榕树下站岗时，解开裤头刚想伸手去打火铳，结果被前来巡视的钟太平将军发现。如果不是这个士兵把裤头系得快，恐怕要掉裤子了。钟太平将军上前去问他在干嘛，他如实回答了统帅的问题。钟太平将军叫他第二天在晨会的时候站出来。到了第二天，由于害怕会受军法处置，当钟太平将军跟所有的部下说了这件事时，那土家士兵吓得两腿发软。可是当钟太平将军要赏这位士兵十块大洋时，他竟哭着走到统帅的面前。原来，当所有的人都去附近的肮脏之地找*时，只有这位土家兵坚守着自己的岗位。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一节
然而，对待那些暗杀的人––––用钟太平将军的话来，这些没出息的中国人––––钟太平将军绝不手软。他把那些特务就地枪决，并且把他们的人头挂在城楼上。按照钟太平将军的军事参谋的话来说，这样既可以震慑日本人，让他们知道此举只是增添几颗人头而已；又可以作为一个例子给自己部队里的士兵和其他普通人看看做汉奸的下场。可是对于日本人来说，当那些人的头还挂在脖子里时可能还有一点类似于走狗的作用，可是一旦离开了掉在地上或者挂在什么地方，那就变得分文不值，因为那是中国人的人头。为了能让更多中国人的人头落地，日本人每次作战时都叫那些为了一点小便宜的中国人走在前面挡子弹。当钟太平将军的先头部队第一次遇见那些日伪军的时候，还以为是中国军队，如果不是蓝天参将发现得快，估计就栽了一次。当得到钟太平将军的命令后，不仅是先头部队，包括所有的作战部队，一旦遇到日伪军，都要坚决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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