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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谣-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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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思点了点头。

    ***

    重浚连日的阴雨天。

    到处都潮湿的不像话。

    沁安公主病亡并不是让人们吃惊的,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知晓,沁安二十岁这年必然要与世长辞,所以事情发生之后,连落泪的人都很少。

    那种从她出生就开始蔓延的悲哀,像小河的流水一样,轻轻柔柔的,异常缓慢的,袭来,一顿一顿的刮着你的心,于是等到最后一击的时候,疼痛变得不那么明显。

    泪水早就流完了。这种绝望大概,沁安本人也体验过,而且似乎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深刻。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等她亲自面对的时候没有恐惧仿佛过了平常的一日。她起床梳洗,挑选簪子,想着身为公主要穿什么样的衣裳才好。

    她把铜镜扣下,身边的陶玉把被子抱起来,她唤了一声,〃陶玉。〃

    〃公主?〃陶玉把被子放下,走到沁安的身边。

    〃你觉得徐绪怎么样?〃沁安伸手碰了碰眉角问道。

    陶玉拿起梳子慢慢得帮沁安梳头发,沁安的发丝很软,她虽然握着,但总觉得会滑落。

    〃徐公子当然好了。公主不是说过徐公主救过你两命,这样的人怎么能说是不好。〃

    陶玉说完,沁安并没有说话,陶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公主怎么想起问这个?〃

    〃是了,徐绪很好很好。〃

    那天清晨,陶玉有些疑惑,不明白沁安为什么突然这样问自己。但等夜幕拉下的时候,她抹着眼泪被送往宫外的时候,她大概清楚了。

    沁安病亡,而她被公主安排好送到徐公子的身边。她边抹眼泪边从口袋里拿出沁安留给她的字条。

    上面只有六个字。

    什么都不要说。

    沁安告诉她什么都不要说。她往臂弯里埋了埋头,失声痛哭。

    黑夜还没过去。

    山间有个女子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人喊了一句来了,她盯着门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泪。

    徐绪推开门,看到陶玉先是一愣,他的视线越过陶玉看了看。像是在寻什么,但似乎没找到,他缓缓的说了一句。

    〃陶玉?〃

    ***

    〃真是疯了。〃

    寻念张了张嘴,半晌低头说了一句,〃九思能救她的对吧?〃

    宁祎勾了勾嘴角,笑了笑,〃我说你这个白痴,这么久还在郁结这些问题。〃

    〃我怎么白痴了?〃

    〃这几次和九思生气,都是因为这个对吧?〃

    被说中了,寻念也就没吭声。

    〃她自己的意愿,〃宁祎叹了一口气,〃她选择不被九思帮助。九思兴许能逆转生死,但他没办法左右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想法和选择,你明白吗?〃

    〃真是对你没办法,你以后就会知道了。〃宁祎看寻念一脸的不懂,他揉了揉额头,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话似乎有点多。想着算了算了,还是不要说出口为好,但有时候还有些为九思抱不平,如此一来话出了口。

    出口之后看到寻念有些受伤的表情,瞬间又觉得是不是他自己太偏向九思了,毕竟寻念也没有错。

    寻念看了宁祎一眼,她还是想不明白。谁不想活呢?九思如果愿意,一定能把她救过来的啊。为什么要说九思无法左右沁安的想法和选择这样的话呢?

    解释到最后,宁祎也抛出一句以后你就会知道了这样的话来搪塞她。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所有人都这样搪塞她。

    〃小九儿,你真是自讨苦吃啊。〃宁祎闲不下来从寻念房间里出来就又进了九思的房间,一推门他便说。

    九思知道宁祎说的是什么意思。

    准是因为寻念。在小客栈那边出来,寻念的脸色就有些不对,许是因为他没救沁安的事情。这个丫头又在怨自己的了吧。

    不久之前的那个道歉,九思一直都没放在心上。他太清楚寻念的想法,也许她在那时候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不该这样说九思。但寻念还是寻念,下一次碰到这样的事情,寻念的反应还是会很大,那个道歉接受还是不接受都没有什么作用。

    他该不该庆幸自己猜对了?

    他说出沁安病亡的事情之后,寻念愣愣看着他,然后嘴角勉强得想往上提,但怎么都提不上来。

    〃跑出来非要帮鲤鱼成人形,这回好了,怎么做都会被埋怨啊。〃

    〃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九思偏过头对宁祎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从寻念房间里出来。〃

    宁祎举手双手投降,〃好好好,你们吵,我是局外人,你们吵着,我不管了。〃

    门被关上,九思拿起桌上的铜镜。

    〃东海的宁祎?〃

    仔细瞧,那铜镜中竟是一个人影,方才声音就是这铜镜里的人发出来的。

    九思淡淡的应了一句,〃是他。〃

    〃他都知道?〃

    〃九思从未与他说过什么。〃

    九思放下铜镜,他偏了偏头看向屋外。

    ***

    小客栈越来越热闹了。

    张渊和繁儿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夜里的时候,两个人才闲一会儿。张渊煮了面端出来放在繁儿的眼前,看她眼睛发亮的看着面,他递过去一双筷子。

    〃尝一尝吧。〃

    其实还没等张渊开口,繁儿就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一根面条。

    〃还是那么好吃。〃繁儿眼睛眯起来说道。

    〃还是?〃张渊觉得有点奇怪,下意识的反问道。

    繁儿注意到自己的失言,马上又夹了一口,然后含糊不清的说,〃说错了,就是好吃嘛。〃

    眼前的这个姑娘很奇怪。

    不过是花灯会上见过一次面,居然两个人就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

    而且眼前的姑娘兴许是个福星,自从她来了之后,小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好。

    〃你为什么不回家?〃

    〃你问过我啊,〃繁儿歪了歪头,不明白张渊为什么反复的问这同一个问题,〃因为家里好黑,繁儿觉得孤单。繁儿在这儿,你会不自在吗?〃

    被这样问,张渊有些尴尬了,难道要说是的,他觉得不自在了。

    繁儿白白给他干活,这会儿客栈的客人多人,他过河拆桥一样把繁儿踢走,怎么想,他也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没有不自在。〃

    〃那繁儿还要继续住。〃繁儿高兴了,她不再说话埋头吃面。

    兴许他是没办法把繁儿赶走了。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张渊这样想道。

    〃来壶茶,老板。〃有人敲了敲门,张渊把视线抛过去。他眯了眯眼睛,站在门口的这个男子有些眼熟。

    但又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了。他身边的繁儿,身上突然一僵,不再吃碗中的面,她目光有些凉的看门口的人。

    门口的男子笑了笑,自己进了屋,在窗口的位置坐下了。

    张渊突然想起,这人是哪个了。他是上次与寻念一路来的男子,只是张渊想了想竟是上次没有知晓他的名字。

    〃寻念姑娘怎么没来?〃张渊只好这样说道。

    〃她有点别的事情,只好九思自己来喝茶了。〃九思笑着说道,他看了看繁儿面前吃了一半的面,〃张公子和繁儿姑娘才吃晚饭吗?〃

    张渊回头看了一眼,〃习惯了这个时间吃晚饭,不知九公子吃了没,不若张渊也给九公子下一碗。〃

    〃不了,就要一壶茶就好。〃九思笑着拒绝道。

    〃好。稍等。〃说罢,张渊进了后厨。

    留下繁儿和九思在大厅了,繁儿早就没了再继续吃晚餐的想法,她站起来一声不吭的往楼上走。

    九思的笑声从背后传过来。

    他问,〃你跑什么?〃
山月不知心底事(六)
    繁儿转回了身子,朝向九思。她的目光只投向了九思的头顶,她慢慢的攥住收在腰间的拳头,说道,“我没有跑。”

    “说来这次我们见的第二面了吧。“九思饶有兴致的说道。

    若是旁人瞧见了,说不定会马上扑过来给九思两巴掌,这种话和调戏姑娘有什么区别,但可惜,这个小客栈的大厅里只有他和繁儿两人。

    繁儿不清楚九思到底想做什么,她扬了扬下巴不吭声。

    眼前的这个人确实和她是第二次见面。第一次的时候,她记得他是和那个鲤鱼精一起来的,这一次就他一个人。

    九思是人是鬼还是妖,她看不出。但唯一敢肯定的就是,他每日和一个鲤鱼精待在一块,再加之九思身上那股散出来迫人的气息,怎么都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人。

    她没想到,她不吭声,坐着的九思更淡定的什么都不说。她变了脸色,冷声道,“你想做什么?”

    “就过来问问你,”九思笑了笑,问道,“什么时候取他性命?”

    “我不懂你的意思。“繁儿慌了一下,她强硬得压下所有的情绪,不想多说,也并不想多惹麻烦。

    “张渊,你打算什么时候下手?”九思似乎从来不在乎自身的安全,总是说那些讨打的话。

    他的余光扫到繁儿的身后,看到那个人影之后,低头用手指碰了碰桌面,然后他听到繁儿说道,“你未免也太多管闲事了。“

    “是吗?”九思笑意浓浓得问道。

    他朝她身后挑了挑眉,繁儿的脸上表情一僵,她缓缓得回过头,看到傻站在她几步之外的张渊。

    ***

    百年之前的斯年城和现在的没什么不同。

    若非要掰着手指头说一说到底有什么不同的话。大概是人不同,再一个就是那时的斯年城一旦进入夏季,就开始连日阴雨,这一场雨像是要下一个夏天。

    斯年城每隔一小段路就有一个凉亭,一到下雨的时候,就瞧着每处小凉亭有几个人,那些人或站着或坐着,他们的神色如常,用手掌反复的擦拭着额角上的雨水。

    出门就遇雨,这让城中之人早已习惯,就算是打湿了今日早晨换上的新衣裳,他们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好气恼的,毕竟这是斯年城,若不是这样,没有这样的雨,大概就不算是他们一直生活着的地方。

    百年之前,那是小客栈还不是小客栈的时候。

    那只是城郊的一处小宅子,到底有多小,就是你推开门,左右看一眼,便把这宅子看尽了。

    有个男子推门出来,他展开宣纸,上面是他方才写好的,只是墨还未干,他低头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然后抬头看了看阴天。有雨滴落在他的鼻尖上,他没伸手去管自己被打湿的鼻尖,而是把手中的宣纸藏在了身后。

    “这雨要到秋日才会停啊。“年复一年的如此,他也年复一年的住在宅子里。他是这宅子的主人,落魄不堪的主人。

    宅子的主人也姓张,是个穷酸的秀才,二十多岁还未娶亲。

    要邻居说,这张恒,除了一肚子的墨水之外两手空空。他为什么还未娶亲,这答案显而易见。谁家的姑娘会因为这一肚子墨水与他穷酸上一辈子?

    城郊住着的几户人家,张恒是最穷的哪一个,一个月总有二十多天揭不开锅,剩下的几天是他靠着卖字画拿点银子来生活。

    只可惜这点小钱,支撑不了多少时候。

    毕竟谁都是要生活的,没有东西凭借着生活,什么喜欢啊中意啊都成了奢望。

    他回屋寻找家中的雨伞,他的房间很小,他饶了三圈之后,发现那把伴他多年的雨伞不见了。他拍了拍脑袋,实在想不起被他丢在何处了。

    手中握着的字画是老板限定今日要送到的,他看了看天,现在还不过去大概会赶不到。和他做字画生意的不多,他若是今日不去,大概以后要日日夜夜额的揭不开锅了。他把字画放在衣裳里,纸贴在热乎乎的胸膛上,他倒吸了一口气,有点凉。

    他的身体有所反应,但意识调动了脚步,他一个健步就冲到了雨幕里,快速的往门外跑出去。

    张恒双手抱着胸,生怕把胸口里的宣纸弄湿了。他跑得飞快,邻居出门倒木盆里的水,看见他疯跑,连忙喊了一声,“诶,张先生,拿个伞啊,别生病了!“

    但张恒听不到一样,雨声太大,那一声小小的呼唤瞬间就被雨声淹没了。

    “真是疯了。“邻居晃了晃空了的木盆,边说边进门关上了门。

    城郊和斯年城的繁华地带的距离,就像是他这个生活揭不开锅的人和那种日日山珍海味的人的距离。

    你疯跑都未必能赶得上,因为你怎么知道,你往前走的时候,那些人是在原地等你呢?

    机会很容易就飞走了,它们让你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的看着它们插上两根鸡毛,从你面前并不快的飞走,它们飞得不快,不够高,但足够比你快比你高。你伸出手,也许就距离它们有短短两根手指头的距离,它们就那样飞跑了。

    “张先生,抱歉。我家老板今日寻了别人了。就是城南最近势头正足那个李先生,“派了一个人在门口拦住他。张恒喘着粗气,衣裳全湿了,守着门口的人像是背书一样,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澜的宣布,”张先生你也知道,最近城里几个爱字画的大人,也比较喜欢李先生的图。“

    原来早早就已经定好了。

    不管他今日是来得早还是来得晚,这些银子都不会跑到他的口袋里。全部都是那个城南的李先生的。

    他没听过什么李先生,想必是被编造出来敷衍他的人物。

    这人话里话外无非就是在说,李先生比起他张恒好上上百倍,他已经被踹掉了,一点价值都没有,他今日淋的这一场雨,看起来好像让他更难堪了。

    “要不,张先生先回去,我们家老爷说会再找张先生的,毕竟这么多年,一直是张先生每月都送来字画。”

    张恒不理他,痴痴得从湿透的衣裳里拿出那同样湿透的宣纸。

    墨已经散开了,白色的宣纸被染得一块黑一块白。他看了一眼宣纸,曾经得所有像是画片一样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

    年少失意,无人相陪,这些平时他似乎不在意似的,但在此刻他突然觉得他就是因为无比的在意才佯装那么得不在意。

    这些年他一直在混生活,每天写写字,看看书,做做画。到现在,他不看书了,每天趴在案上,想着怎么写,怎么画会惹大人们的喜欢。

    能让他们多出一些钱买他的字画。

    这是一个让人沉迷的怪圈。他还自我安慰,他不过是要活着,要讨一口饭吃。

    真是可怕。

    “不必了。”张恒伸手擦了一下侧脸,手中本来抓着的湿漉漉的宣纸,坠落在地,刚好坠到路上低洼形成的水坑里,宣纸落进之后击出的水花飞溅到他的衣衫上。

    他说罢转身离开。身后的守门的人大呼小叫。

    他听不太清,雨声太大。但他猜测,那人应该是说他不够识抬举,下次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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