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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宫·玉漏-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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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她不作答,又说道:“你和他有一点很像,都是满口篇章,长篇大论,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人的眼睛看。不过区别在于,他通常是为自己说的,你是为别人……”
帐帘被掀起,钻进一股冷风,赵易缓过神来。
一名小卒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见了赵易,单膝跪地,手里呈上一帖子:“王爷!已查明逃兵,是明州人士,姓徐名士冉,索将军请王爷决断!”
“军法处置。”赵易一字一言,清晰明了。莫莫心里倏的一下,空空落落,无奈声势浩大地袭来,乏味而苍白。小卒领命下去,帐内一阵寂静。
她不再看他,出了帐。秋风萧瑟,穿过身上单薄的缂丝,深深地渗入骨髓。营地升起几股炊烟,这次不同,烟雾浓重迂绕,没有顾忌地弥漫四周。又到了用膳的时间。小兵无邪的面容在她前面一晃,晃动了她原本就飘忽不定的心神,恐惧又凄苦。徐士冉。她轻声念道。
莫莫漫无目的地来到一片空地,四周悄无声息。一块突兀的岩石像鹰隼般耸立在崖边,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悬空山谷。
是谁说的,世间真正的美色,都熨贴着大地,潜伏在深谷。
阳光射不到这里。对面是葱郁明媚的山林,这里像隔绝了世上所有的光亮,幽幽地蜗居在不为人知的深山角落。她来到崖边,岩石挡住了肆意刮过来的山风,她抱膝坐下,望着深不可测的山坳,回想着刚才的言行,心里有一丝后怕。他适才盯着她的眼神,凌厉地似要穿透她的身体,震惊里带着伤痛,那伤痛,像是长久伫立的自信在一瞬间被击碎,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面前。他应是极骄傲的人。
山谷回荡着无意响起的兵器碰撞声,一声两声,空空地飘回。崇峻的山岭如刀削,冷冽得连一朵柔和的云都不愿逗留。她深深吸了口气,回不回去?回去了会受怎样的惩罚?方才的豪情壮志没了,她有些萎靡,心里却倔强地对自己说:你没做错,你没错。
莫莫抓了把身旁的泥土,使劲地挥向山谷,尘土瞬即随风飘散,不着一点痕迹。她拍了拍手,刚想起身回去时,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暖暖地挡了风。赵易整了整长袍,优雅地在她身旁坐下,并不在意地上的草屑尘土,他抓过她的手,仔细地帮她除去留于指上的灰尘,口中却仍是戏谑的语气:“就那么恨我?”
她说不出话来。他似乎很懂得如何化解尴尬处境。有人是刻意所为,他却信手拈来,不留迹象的和睦。恨?当然没有,而且弄得应该道歉的人好像是她。
赵易松开了她的手,和她并坐着看眼前的山谷空阔。缓缓地,他开了口:“很阴暗,是不是?”
“是。”莫莫轻声答着。正午时分,理应是光亮肆意之时,然而浓郁黑色团聚在谷底,挥散不去。
“是因为时辰未到。”他的眼望向远处,脸上添了肃重:“等到傍晚,日头上西山,这里就是最明亮的。”
“黑暗是因为时日未到。”他看着她,话中有话。
“王爷,”莫莫忽地想起胡人,他们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像这黑暗一样,被光驱逐?她问道:“关西的胡人……”
“胡人只是附暗生长的青苔,黑暗没了,他们自然会消失。”赵易站起身子,伸手扶起她,牵着她的手欲往回走。
“王爷,”莫莫猛得想起了什么,直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开口:“胡人好像知道……”
“知道什么?”赵易住了脚步。
“他们的二王子是被叶驸马和赵甫所杀。”莫莫避开了他的名字,心里生起一阵空落。
“这么重要的事情……”她感觉到他的手突然收紧,转而徐徐松开。他转头对她灿烂一笑:“你到底是回过神来了。”
第三十三章 暮云暗几重(一)
一队人马缓慢行进在通往金陵的官道。山下的风景绮丽厚重,抖擞有致的针叶林平铺山坡,齐齐倒映在平坦如镜的湖面。几块岩石静静地躺在游满翠绿水草的沼泽地,偶尔几颗松果掉落在水里,点了一圈又一圈的波纹,碎了天上白云水中留恋的靓影。
青城又下了场雨。
周吴打开府门想看看门前灯笼是否安然无恙,却瞥见叶仲宁牵着马从甬道上慢步踱来,衣袍完全被雨水打湿,几缕湿发贴在额前,神情芜杂,空洞幽怨的眼神投向敞开的家门,疲惫的脸上无动于衷。
“少爷!”周吴赶紧迎上去,牵了马:“总算回来了。”
叶仲宁点点头,跨进大门。叶鸿儒正在堂上坐着,蓝紫色遥凵韵钥盏矗谨匏┘又兀俗挪璧氖钟行┬矶哙拢阈绷瞬枵怠K踊乩矗肟诔庠鸺妇洌飧蹦Q囊惶郏暗阶毂哂滞萄氏氯ァ�
“宁儿!你把娘给急死了!”叶夫人的声音从内堂传出。她急急地奔向儿子,见他这副样子,一时眼泪下来了:“娘听说你去了关西,心就没了!怕你碰上了胡人有个好歹!这两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说到这里,叶夫人眼泪汹涌,抽了帕子擦拭着眼角。
“娘,我好好的。”叶仲宁安慰道,眼泪让他觉得身心俱疲。
“老爷!”叶夫人叫了一声,她看着呆坐着的叶鸿儒,大声斥道:“儿子回来了,你这当爹的就这么坐着?”
“你跟我回房里说!”叶鸿儒回过神,冲着儿子叫嚷,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溅了桌面。
叶秋瑶听到动静,也来到堂前,见到大哥的颓废样,又没了声,识趣地下去了。
“老爷,有话好好说!”叶夫人见爷俩回房,又觉得不放心,跟着去了,边走边嚷:“老爷,先让宁儿换套干净衣裳,湿气伤身!”
叶老爷的书房在内室,庭阶寂寂,庭中几垒假山石笋,青藤蔓绕,几管修竹挺立隔窗前,舒展的枝叶雨后更显得灵动。房内正中八仙桌,旁边两张太师椅,诗筒墨匣满屋。一幅对联贴于墙上:托钵归来,不为钟鸣鼓响;结斋便去,也知盐尽炭无。
叶鸿儒坐在太师椅上,刚想叫儿子跪下,叶夫人抢先说道:“站着说话,站着说话。”说完瞧了瞧庭园内,确定没人后才合上了门。
“你说,去关西做什么?”叶鸿儒的声音显得无力,他心里何尝不明白。
“找人。”叶仲宁站在他爹面前,简单地答了话。
“你是有家室的人!”叶鸿儒站起身子,儿子高大的身材让他感到些许压力,他清了清嗓子:“娶的还是当朝长公主!新婚燕尔的,不吱一声地跑了好几天,成何体统?”
“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叶夫人冷笑一声,不经意地接了话。
“你给我闭嘴!”叶鸿儒冲她一嚷。叶夫人有些不满,还是闭了口,看着父子俩对阵着。
“这门婚事是爹做的主,我无所谓。”叶仲宁满不在乎的口气。
“你放肆!公主看上了你,皇上赐的婚,你敢抗旨?全家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叶鸿儒抓着桌上的一个辟邪水注,气得全身发抖。
“宁儿,公主贤淑端庄,貌又美,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叶夫人看着不对劲,赶紧帮着腔。
“你们满意就好,何必现在再来问我。”叶仲宁转身欲离开书房。
“站住!”叶鸿儒喝住了儿子:“你可以去找其他的女人,就她不行!”
“为什么?”
“她是……相王的女人。”叶鸿儒的声音软了下去。
“她本来是属于我的!”叶仲宁扔下话,离开了书房。
“你可以去找其他的女人。”叶夫人也顾不上儿子,对着叶鸿儒冷讽热嘲:“有你这样教训儿子的吗?什么德性!看看你自己造的孽,叫你接罗伏成的女儿过来,没两天就把儿子的魂给勾了。这叫什么样的种子抽什么样的苗!烂摊子你自己收,我不管了!”
叶仲宁冲出庭院,满脸气愤,正在想该往何处去,迂回长廊处碰到了闻讯赶来的昌乐公主。赵楚楚一身屺罗翠软纱裙如雾迷茫,如云秀发松散地绾了同心髻,一枝金步摇随了莲步颤颤,如画面容薄施脂粉,唇绛嫣如丹果。
“叶郎……”赵楚楚见到他,原先的委屈顿时没了,心里是满满的疼惜,想笑脸相迎,一滴清泪却缓缓滑落。她的这份美丽,只为心里的良人绽放,问眼前人可知否?
她上前握住他微凉的手,轻柔的语调似杨柳清风:“我们回去。”
新房内喜字依旧,燃剩的龙凤喜烛拖下红红的烛泪,滴红了金盆里的枣子桂圆。罗绡帐浮动,似往日温柔缱绻。赵楚楚除去金步摇,随手搁在梳妆台前,秀发霎时如瀑垂至腰际,她望着镜中人慵懒俏丽的身影,原本含笑的眸子带了凄楚。她褪了罗衫,掀开罗帐隐入锦丝被中。榻上的人早已沉沉睡去,日夜奔波的劳累如潮袭来,似要悠悠平复在软帐红烛相伴的美妙幻梦里。
她抚着他沉稳起伏的胸膛,心开始软软融化在某种醉人的温暖里。这一切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是她的一厢情愿吗?
记忆里的凤阳阁前一池春水,池中芙蓉点缀,花下有鱼,赤尾银身绕过碧波青梗,她在池中泛舟,舟就水势徐徐行进。东宫宫墙一隅,
他的身影掠过,见到她又伫立岸边,那晓日般明媚的笑容在她心里从此挥之不去。如果说联姻是借了公主的身份行捷径,他还来不及明了她的心意,那么她愿意等得云散雾尽,和他相守到老。
她看着他深甜的睡容,凄楚丝丝抽去。绣于帐上的五彩鸳鸯藏匿在莲叶下,雄鸳艳丽,雌鸯苍褐,觊觎着这世间的爱情,恪守着止则相偶,飞则相双的亘古诺言。
第三十四章 暮云暗几重 (二)
南方湿润的气息在越过岭岚江后愈加浓郁,翻转的稻浪尚显青葱,涧水浅些了,还未到枯落的季节。杲杲阳光灼人如盛夏,只是舞倦了的几片梧桐落叶招手示意,宣告世人秋季即将到来。
王府大门洞开,朱漆金钉宫门没了往日的神秘,光线周密而仔细地覆盖住大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通道两侧站了侍从,神情毕恭毕敬。风悄悄地鼓动着他们阔长的麻服,宽大衣袖瑟瑟抖动。
莫莫有些费劲地跨过高耸的朱漆门槛,同一番景色,从正门看来就显得阔大贵气。莫不是世间之物都如此,人择物,物衬人。
赵易脚步匆忙,吩咐下人几句后去了翠锦园,跋涉千里丝毫不减他旺盛的精力,神色肃穆,似乎要迎接着更加繁重的事务。
金鸾站在绾云居园口,远远地见到宫人引着莫莫走来,悲喜交加,脸上未干的泪痕又沾了新泪,待宫人远去,扑通跪在莫莫面前,声泪俱下:“小姐,你可不要再离开王府,这段日子折杀奴婢了!”莫莫扶起她,看金鸾哭得花了脸,本来单薄的身子更显瘦弱,也湿了眼眶。
安慰了她几句,金鸾神情才逐渐缓和。
“帮我铺床。”她笑着拍了下金鸾,心里却满是歉意。
柔软的丝被拥簇着久违了的睡意,莫莫舒适地躺下,意识朦胧间听到金鸾的轻声呼唤:“小姐,王爷请的御医在门外候着,说是要替小姐查看伤口。”
“小姐,你受伤了?”金鸾抬高了嗓门,莫莫一下子醒了。
“别嚷嚷,让他进来。”
王御医提了个药箱子,一身青黑色袍衫,挥动的宽袍袖子带来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在房内隐隐迂回。他放下箱子,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莫莫的背伤,又把了把脉,半晌,开口道:“已无大碍,两日后便可香汤沐浴。”
翠锦园里花色淡去,山石池乱石为岸,疏水无尽,断处通桥。一棵松柏伸展着优美碧绿的枝条,如美人临池观摩水中倒影,身形袅娜。园里其它乔木耐不住初秋金风萧萧,纷扬了几片叶子。赵易站在窗前,拾起落于窗格上的一片树叶。他身后站着短衣打扮的赵甫,躬身抱拳:“王爷有何吩咐?”
“秋高马肥。王府里是不是又要添马匹?”赵易背对着他,玩弄着手中枯黄的树叶。
“回王爷,和往年一样,中秋前后有新进马匹。”
“都是哪里的马?”
“是外市安集,被罽捆货而至,多为胡马。”
“胡马体形高大,无可争议。”赵易丢了叶子,转身踱步坐在黄花梨交椅上:“最近的马匹是什么时候进的?”
“四个月前,府上马夫从胡人手中购得,现在养得膘肥体壮,是难见的宝马。”赵甫垂手答着话。
“胡人。你和叶驸马在关西除了个胡人?”赵易抬头看着赵甫,转了话题,口气平淡。
“回王爷,此胡人为非作歹,恰巧被我们碰上,就……顺手了结了他。”
“杀的还是二王子夏侯阳。”赵易轻叹口气:“叶驸马太过冲动。不过,你们做得对,这帐要一笔一笔地同他们算。还有,下去查清楚这几个马夫的来历,深谙胡马习性……”
赵甫应声退下,半路见王御医提了个药箱子步履生烟地赶来翠锦园。
哐当一声,王御医搁了药箱子在台前理石上,喘着气,弓身作揖道:“王爷,罗姑娘她……”
“她怎么样?”赵易不满王御医的吞吞吐吐,说道:“有话直说。”
“罗姑娘并无大碍,王爷。”王御医挥袖拭去额上的汗,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官已仔细诊过罗姑娘的脉象,脉象稍显微弱,不过长途跋涉后有此脉象纯属正常……”
“那背上的伤呢?”
“伤口已痊愈,疤痕相继脱落,两日后便可沐浴香汤。”
赵易缓和了神色,嘴角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看来担心是多余的,他相信王傅胜的医术。他望向园子里盘曲着身子的美人柏,心神如云落影于微风荡漾的湖面,拨起道道细密波纹,撩人心境。
“宫里情况如何?”他无意问道。翠锦园里翠意盎然。秋风扫过,怕是满园落叶萧瑟,只留松柏傲然。
“就两天前,韩贵妃生了个公主。”王御医说着,喜上眉梢:“是下官接的生,母女平安。”
“知道了。”赵易不形于色。
王御医扛着药箱子下去了。赵易漫步到园子里,思绪缥缈。自从父皇去世后就很少进宫了。前段日子昌乐公主出嫁,热闹了一阵子,转眼又是冷冷清清的。皇宫,记忆深处的宫殿是极其熟悉的,现在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皇兄的。宫廷里到处充斥着谄媚和排挤的不祥气息,仿佛一不小心就有人悲伤哀嚎,撕心裂肺的疼痛在极致皇权面前如沙砾草芥般不堪拿捏,随手一挥就碎得无影无形。
一片叶子辗转飘于袍袖上,他笑着掂手轻轻拈去。
第三十五章 暮云暗几重 (三)
皇宫距王府不过几里,中间隔几条坐贾商街。穿过街市的热闹繁华,巍峨宫墙便隔绝了世间陈杂,庇护着世俗授予墙内众人与生俱来的迤逦奢华。
宫门徐徐打开,门上硕大的九九金钉不经意地泛起绚丽的光。一着葛布箭衣,系白玉钩黑带的宫人疾步出来,执麈尾的手异常白皙,他笑脸迎礼,嗓音清亮:“王爷请随我来。”
“有劳秦公公。”赵易回了礼。
皇帝赵智在宣元殿上坐着,锁着眉头。身后两宫女轻扬羽翎宫扇,微弱细风不胜初秋暑意,他有些烦躁地起身踱步,黑色锦绣靴子踩过大方青砖地面,殿里回荡着纤弱的步履闷响。
秦公公止步在殿门前,屈身退回。赵智扬了扬手,宫女们悄声退下。赵易大步跨入宣元殿。殿内流窜着一股淡淡广藿香,殿角蹲着个银鎏金麒麟香炉,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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