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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1948我的战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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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圣村对面有个更小的村子,村里有个小学教师也姓胡, 偷偷借书给我看,又让我写自传,了解我的自然情况,后来就告诉我,你走吧,这地方剥削你。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剥削,我说我上哪儿去呢?他说,你就去这附近的东江嘛。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东江有共产党军队,他的意思很含蓄, 不明说让你去哪里。
  在我的印象里,军队的士兵个个瘦得像个麻秆儿棍似的,吃不饱,个个都生癞、拉肚子,上厕所老兵都拿枪跟着,都是抽来的壮丁。征兵时,每家抽签,抽到谁谁就得去,你家有两个男孩,抽到了没研究,肯定得去一个,不愿意去就拿钱,让征兵单位帮你找替身。
  胡老师建议我去当兵,我一看那帮兵就够了。
  没别的办法,就给韶关的哥哥写了封信,哥哥回信说,待不下去就过来吧,有什么困难咱们想办法。估计他那里也很难, 关键是不是能有饭吃,那时候能吃饱饭是很不容易的事。
  一九四三年,过完端午节,我和姑姑就上韶关了。
  二奶还挺舍不得的,老头儿已经七十二岁,她才四十岁, 又不能生,我走的时候她都没敢出来看我,舍不得我走。我知道她心情不好,我想是你自己不好,给我碗饭吃起码我就不能走,哪怕让我念完书干点儿活也行,不给书念还把雇工辞掉了, 我就等于你的雇工,雇工还要给粮食,当时不给工钱只给稻子, 我比雇工还便宜,雇工在这儿干活还要三顿管饱,我是两顿饭, 连雇工也不如,哪能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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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从博罗逃到韶关
步行六七天到了韶关,好不容易找到了哥哥。哥哥找到父亲当年的一个学生,他在印刷厂当头头,又找来大姐,大家给我们凑点钱帮我们租了个房子,让我们做点小买卖。我姑有很
  严重的近视眼,看东西很难,光靠我,我那时候不过十五岁, 也没有经验。日本飞机每天都来轰炸,扔炸弹、扫射,有时九架有时十八架,市区没有为老百姓修建的防空设施,躲空袭必须过江躲到河西的山上,路途很远,那儿没有军政机构,能安全点儿。
  但那里有军政要员的住宅,日本飞机也轰炸,也不安全。
  这时姑姑已经患了重病,一来警报了,她就说你跑吧,我实在跑不动。
  我就一个人跑到河西,隐蔽在草丛、坑洼里看飞机轰炸、
  机关枪扫射,谁倒霉谁就死。地面的高射炮根本打不着,日本
  飞机飞得很低都打不着。
  来警报时要走浮桥跑到河西,浮桥是搭在船上的,船一撤
  浮桥就散开没有了,人就回不来了,要等警报解除以后,船才
  出来,浮桥才又回来。
  为了离家近一点,我就不往河西跑了,在河东的江边石阶和堤坝边上找到一个死角,躲在下面。
  有一次看到市内的落弹点好像在我家附近,赶忙起身往家
  跑,因为警报还没有解除警察拦着不让通过,我跟他们说我家
  着火了,他们看我是个小孩就放过去了。果然就是我家被炸了,
  前半截已经炸塌了,房屋都是木结构,屋炸塌了还有屋架顶着,
  我扒开挡在门口的破砖烂瓦撞开门,姑姑就在床上倒着,没有被炸着也没有被压着,哥哥也赶回来了,一起把姑姑抬出来,
  半个月后她就没了。
  这样,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大姐说,弟弟,实在没法子,就找莫叔叔去吧。莫雄当时是第七战区司令长官部中将游击司令。广东哪有游击队?就是挂着虚名领薪金,国民政府给同盟会会员的待遇都非常好。到东北后,我们新六军也有个同盟会的,挂着中将高参,其实什么也参不了,给他一台吉普车,没事爱往哪儿溜达往哪儿溜达, 到时就给发饷,按家里人口给粮食,就是给养起来了。
  我真去找莫雄了,但他那地方卫兵林立,都不让你到跟前儿,不让说话。看我年龄小,喝一声,小孩干什么,就把我轰走了。
  在香港介绍我们去博罗的四叔有个女儿叫胡云清,在广东省政府当科员,她先生是广东省参议。我哥找到她,你看耀武怎么办,能不能帮帮忙。她说行,我给你介绍。
  那时候找工作多难啊,进省政府得大学毕业,有的大学生也要来当工友,人家不要,有知识也进不去,有关系也进不去, 当时要找一份能吃饱饭的工作太困难了。我一个小孩会干什么? 还没有学历,但就进去了。记得后来有个有关系的大学生进来了,在秘书处二科当代理会计。
  那些头头儿一看到我就挺喜欢,安排在秘书长室做工友, 给秘书长陈元英收拾书信、接待等等,我的工作就是每天把秘书长的办公室打扫干净,把报纸、藏书室的图书整理好。谁来要见秘书长,我先拿着对方的名片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一般人秘书长不接见,一看职务很大,就说你稍等,我看秘书长在不在。有一次,一位挂着少将军衔的广东干训团教育长要见秘书长。秘书长说不见,我就出去说秘书长刚走。这个人官不小, 秘书长为什么不见,估计他是要钱来了。秘书长管钱、批经费。
  当时精兵简政,省主席以下的官员都没有随从秘书,每个星期一要开碰头会,参加会议的人通常有省主席李汉魂、秘书长陈元英、民政厅长何彤等六七个人,我负责安排他们的早点。会议室旁边就是省政府的大茶楼,会议即将结束时,让酒楼送上茶点,按广东的习惯,点心有叉烧包、豆沙包、莲蓉包、虾饺、烧卖等等,我趁此也要一点儿在另外一个屋子里喝茶吃点心,这是一次免费的改善大餐。
  秘书长没有专职秘书,开会、上下班都是独来独往。
  广东省政府的机关挺大,但房子很简陋,当时倡导厉行节约,都是竹子搭的房子,两面抹上石灰和沙子,这就是办公室。秘书长办公室是这样,省主席办公室也是这样。秘书长有汽车但不能坐,只能坐人力车,汽车只能放库里头,要省汽油。只有省主席李汉魂可以坐汽车,除了他以外所有厅长、局长都是坐人力车,当时就那么困难。
  在秘书长室工作是比较舒服的,我不住集体宿舍的大棚,住在藏书室,有大沙发和大电炉子,秘书室的秘书、咨议、主任有三十来人,在另外一个办公室,他们有时候也找我:“小黄,帮个忙,煮点什么吃行吗?”我一般都谢绝,主要怕引起火灾。
  我一个月可以挣三斗米,一斗米有十二三斤,再给几块钱的零花钱,这就是工资。秘书处有总值班室,每天轮换,供两顿饭,但科长、主任他们都是在家吃饱饭再来,我和总值班室的梁阿财很好,他就打来两份饭菜我们一起吃,吃完后再打点儿留着明天早晨吃,这样就把三斗米的伙食省下了。当时米很贵,一个月省下三斗米很不错了,在那个*的年月,能有一个安定的地方吃饱饭真不容易,所以这个工作虽然很低微但我很满足。
  但是我们每天还是要跑空袭,把电话线、电话拿着,到防空洞听空袭情况。省政府设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山沟里,没被炸过,飞机主要炸军队指挥机构。
  这时在韶关合作社当小职员的哥哥被裁下来了,那时找工作很困难,他无以为生,就跟我讲要回乡下去。当初母亲带着我们从广州搬乡下去的时候,带了很多红木家具,他回去想变卖了,据说母亲还在园子里埋了金子。然后打算去广州投奔师傅,他在香港红矗齑习嗍钡氖Ω档焦阒萘恕�
  哥哥对我照顾很多,他失业了,我也没招儿,我说我还剩下不到十二斗米,你都拿着吧。他把米卖了做盘缠就回乡下去了,一斗米有十二三斤,那个年代粮食很贵。
  

第五节 不打败日本鬼子,那就没有出路(1)
当时中国的形势很困难,沿海基本都丢了,广东除了部分山区和非常闭塞的地方全都失陷了。日军不时地出击粤汉路,韶关以南都丢了,以北只通到湖南的衡阳、株洲、长沙。政府对抗日宣传得很厉害,非常有深度, 范围很大,三青团也宣传得很活跃,号召青年人走出工厂、田庄、课堂,拿起刀枪上前线,中心就是中国人怎么办?不想当亡国奴就跟日本打,号召青年学生参军,保卫家乡。
  我的生活其实比较安稳,当时的思想是,日本飞机来轰炸,天天跑空袭,咱们一点招儿都没有,只能一来警报就跑,我不愿意再过这种每天受到空袭威胁的日子, 加上家里的遭遇,就想,我们不去谁去?国恨家仇谁报? 走吧,参军去,从军到前线,跟日本人干,只有这一条路,要是不打败日本鬼子,那就没有出路。
  姑姑死了,哥哥回乡下了,大姐在河西的明德学校教书,离我挺远。我那么小,没和任何人商量,就自己决定上前线了。
  编者注:鉴于中国驻印军和远征军缺员较多, 为弥补兵源不足状况,改善兵源质量,一九四三年下半年,国民政府决定开展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广泛动员学生参军抗战。
  各种招兵的宣传里,有一个是以三青团韶关分团名义招募远征军的,我就跑到他们的军营去看。
  军营在韶关复兴山上,门口没有站岗的,进去随便走,士兵穿的都是灰棉军衣,有的晒太阳,有的在闲谈,也有的几个人一起在唱歌,看上去很悠闲,这里自由、欢乐的气氛一下子把我吸引了。我看到有几个人在一起闲聊,就去问他们这是什么性质的部队,入伍需要什么手续。
  有一个姓潘的就给我介绍,说这里是远征区队,去印度、缅甸打仗的,师管区是挂名招我们,但我们不归他管。我问他是哪儿的,他说我是国民大学毕业的。这个人二十多岁,篮球打得很好,在我们从韶关出发前患肺结核病故了,这个病当时没有救。
  另一个人叫吴启光,是华侨,高中毕业刚考上广州大学,
  我跟他也谈了一下,他说现在不当兵还等待何时?以后你都不够资格了,战争打完了,当兵还有啥意义,现在当兵那目标就很明确,你不是要打鬼子吗? 还有一个叫黎兆基的,也跟他聊了聊,后来到东北,他帮助我很多。部队的副队长是一个上尉,我也跟他唠,他说你多大?我说我不大,他说你不到十八岁不能当兵,我说哎呀那我刚好十八岁。回来我就跟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工友说,这是去参加出国远征的,问他们去不。大都不愿意去,说当兵多苦,去了能行吗。有的说中国打不赢,困难啊。其中有两个,说应该去,不死不也受罪嘛,我们这么小,死了拉倒,死了还为国家流滴血,如果打胜了没死,以后日子有可能比现在过得好。机要室主任平时对我很好,过春节见到我,给我拿个红包。
  有时看见我就说,没事到我办公室来玩。他劝我,说中国黑暗、社会黑暗,去了肯定被当猪仔卖掉。他的职务是简任,相当于部队的将官。荐任相当于校官,尉任相当于尉官,这都是当时的编制名称。那时国家征兵是抽壮丁,一个村子十八岁以上的, 抽到谁谁就得去。猪仔就是抽兵抽到你了又不想去的,家里拿钱给抽兵单位,他找人给你顶替,你就不用去了。抽兵单位县一级叫团管区、市一级的叫师管区,相当于现在的武装部。

第五节 不打败日本鬼子,那就没有出路(2)
财会室主任结婚时,说小黄,来帮我啊。他娶媳妇摆了上百桌,我们帮着招呼。秘书处一科的女科员,丈夫是省参议员。他们都对我很好,也说不能去当兵,劝我说,这个环境多好, 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他们几个说你是自愿从军,师管区一定用你的名顶替拿钱的人。当时我还不懂这些,我说不可能。
  一九四三年末,我和孙雪明、钟敬维两个工友,一起去报名参军。到军营一看,报名的大部分是年轻学生,都十*岁。我一报名,招兵的说你不够岁数,不要,他说我要十八岁的。我那年还不足十六岁,说话还是童声呢,我说我是十八岁, 是虚岁,就差不一点儿。其实他们对年龄要求并不是很严格, 也是稀里糊涂,兵员那么缺少,来的人越多越好嘛,就把我收下了。
  我到现在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一九二八年生还是二九年生的,就是因为参军时报的是假年龄,到后来自己也记不清真正的年份了。
  省政府对我们参军还挺当回事,《广东日报》《韶关日报》都报道了。去跟大姐告别时,大姐说看到报纸了,题目叫《三工友请缨杀敌》,头一个名字就是我。
  离开省政府时,秘书长主持的告别会,场面挺感人。我作为三个人的代表讲话,尽管当时还是个孩子,也没什么文化, 但讲的都是心里话。我说,别了,谢谢你们这一年来对我的教育、帮助,让我懂得不少事情。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什么时候呢,当我们胜利的旗帜插遍了珠江,我会凯旋归来,胜利归来。
  那时很小,不大懂,就是很自然地流露出对战争胜利的渴望。
  我是一九四三年末报名,一九四四年初入营,队伍名称叫韶关远征区队,有五六十人。后来三青团介入,改成了三*义青年团韶关分团团员出国远征区队。但我不是三青团员,从来没有填过申请表也没有过宣誓,他们开会、过生活都不让我参加。
  进了兵营一看,哎呀,生活很苦,可是朝气蓬勃。
  我们推选了大学生华侨吴启光为区队长,从香港回来参军
  的曾焯忠为区队副。队员以力行中学和广东师范学校的较多, 吴启光、黎兆基和病亡的潘同学是大学生,也有香港回来的青年和一些政府部门的在职人员,还有七八人是编余的连、排级军官,我们互相之间称同学。
  这些年轻人每天在一起都快快乐乐,出操、升旗、唱歌, 甚至唱共产党歌曲都没人管, 《太行山上》《延安颂》《延水谣》我都是在那儿学会的。不知道还有共产党这么个派别,脑海里没有这个概念,街道上挂着抗战的宣传照片,这边是蒋介石及何应钦、陈诚等高级将官,那边毛泽东、朱德、贺龙的照片也都有,这些照片在工厂、学校、街头到处都有,我第一次看到是在香港的学校里,只知道这都是抗日领袖和将领。那时候没想太多,对整个政局也不怎么了解,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关系也都不知道,看不出有什么敌对的,不知道他们之间还存在一些问题。
  参军后最不习惯的就是伙食,吃的是糙米,稻壳磨掉了, 但还是很粗糙,很硬,有的是掺了稻子、稻壳、沙子,到胃里不消化。定量每天一斤半,去了杂物后,实际只有一斤二三两。
  许多人吃了以后都泻肚。我的脾胃差,吃好吃赖不要紧,但是我吃不了糙米,不去皮不消化,老拉肚子。但既然来了,不行也得行,慢慢吃慢慢适应,咬牙啊!
  不到十天,当初一起参军的孙雪明不辞而别了,我想我不能跑,坚决干到底,我必须得干到底。部队没有薪饷,除了一套很薄的灰棉军服、一条皮带、半床棉被,再无其他用品。这半床被只有平时的小被那么大,睡觉时要用皮带把脚裹绑上,不然晚上脚一伸就出去了,也不能翻身。身下铺的是稻草,袜子和鞋都是自己带去的。
  但是精神很愉快,每天都是唱歌、跳舞、打球,很活跃, 大家一谈起未来就充满憧憬,都相信会有那么一天把日本鬼子打掉的,会胜利的。那天不知道谁说,走吧,咱们起个誓,对抗日战争表个决心。我们就全队拉到黄冈山上,搞了一次宣誓仪式,歃血为盟,立一个誓言,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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