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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朵桔梗花-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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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说着这么可怕的话,另一面若无其事地伸过一只手,抓了抓裸露出来的脚。当女人正要开口再说话时,母亲回来了。把晚餐所需的东西装在购物袋里,站在门后,看到那个女人,面色突变,却也没说什么就上去,这才面向那女人落座。

  「请问有什么事?」

  母亲凛然正色地说。

  女人微微扭歪了嘴,轻笑着说:

  「妳呀,可真会躲,不过总算让我逮着了。妳可以瞒过警察,我嘛,可没那么好骗。我问妳,是不是怕我,才带着这孩子东躱西藏的?」

  「我为什么躱?我才没有必要躱。」

  「哎唱,杀了我的老公,还说这种话。」

  「那不是我的过错。警察早已调查清楚,证实过了。那种场合,只好那个样子。」

  「说得好听!」

  女的倏地起身,嗓门也大起来了 。母亲微白着脸向我说:

  「史朗,你到外头去玩。」

  当母亲取出荷包想掏几个小钱时,女人好像更加地被激怒了。把拖鞋一甩,冲到榻榻米上,

  顿抖着身子说:

  「就让这孩子也听听好了。不,问了他,不就可以真相大白了吗?他可是从头看到尾的证人呢。」

  「这孩子什么也没有看到。」

  女人就像要摸过来似的,母亲抱住我,避到纸门边重新坐好。

  「而且这孩子还那么小。」

  「看到的,全看到的。不是说警察来到庙的时候,这孩子浑身是血吗?这就是啦,他看到了一切。母亲把男人拉进棉被里,乐够了,然后把人家——就是我的老公呢,干掉啦。」

  女人吼叫般地数说着,可是母亲没让对方说完,恍若从水里无声地浮上来般地,静静地起身。那手里已经握着一把剪刀。

  「请妳回去。」

  就像回应母亲静静的嗓音般,剪刀闪露出一道冷光,切过了夕闇。

  「请回去,也请不要再来。」

  女人似乎没有料到母亲这一着,给震慑住了,立刻收敛了方才的气势,不过也还在嘴里唠叨了一阵,这才冷笑几声,用力地关上玻璃门急步离去。

  女人粗鲁的木屐声在巷子里消失后,刚才还站得比手中的剪刀更尖锐的母亲,无力地在榻榻米上瘫下去,并把我紧紧地抱进怀里。好像就在这时候,剪刀口划过了母亲的手指头,从食指渗下一滴鲜红的血,淌在我的眉毛上。母亲的眼光好像投到远方去了,静静地思索了 一会儿,这才伸出那根食指,恰似用指头来描画墨水一样的描摩血渍,自语般反反复覆地说:

  「这样也好,史朗,这样也好。」

  这小小指头的动作,我也有个记忆。我就坐在散落着一堆胭脂、白粉、眉墨一类东西的中间,母亲正在用粘粘的什么东西涂在我的脸上。化妆——母亲是在我这男子的脸上化妆吗?母亲的眼睛挨得好近,它们蕴含着一抹紧迫的光,定定地凝注在我的面庞上。我仿佛记得不只是一次,而是有过好多次同样的事。

  当我在深渊照见了自己脸的时候,也许就是看到涂上了白粉的奇异少年的面孔——我一面感到血液在眉毛上粘粘的,一面想着这些。由于女人说了那样的话,所以我明白了母亲所杀的并不是父亲,这倒使我深深地松了一口气。没错,就在父亲葬身火场以前,母亲杀死了别的男人——虽然还少不更事,但却也感觉到那男子和母亲之间有着非比寻常的、污秽的关系,而血案也就是它的结果。这么一来,便可以察知母亲之所以未身陷囹圄,乃因母亲有正当理由受到采纳,免去了刑罚。

  以后女人没有再出现,不过第二天却又发生了一件事。

  傍晚时分,玄关那边有了什么声响,我便出去一看。那里早已没有人影,可是廊沿上却搁着一束花。夏天的残阳红红地斜照在地板上。就在阴影下,白色的花好像是微微变弱的火焰,被裹在薄闇里。是睡莲花。白色的花瓣恍似一层层的火,互相簇拥在一起。似乎是刚刚出水的,有露珠在闪亮着。

  「怎么啦?」

  母亲也出来了,看到花,大惊失色了。前一天那个女人的样子还历历如在眼前,也是因为如此,所以眼前这一来不见人影,也未闻声响就给留下来的花,才更像是无言地在诉说着什么寄异的话,令人觉得阴森可怖。后来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学插花的学生之一送来的,可是母亲当下就苍白着脸,连忙不穿拖鞋就下去,张开双手把花扒过来,走到巷子里扔进前面的水沟。母亲绝少这么慌乱,因此着实使我吃了 一惊,更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这时掠过我脑际的记忆,牢牢地搂住了我的心思。

  直到十二岁的这个时候,我都从未想起过,是我幼小时有着有关花的一个奇异的记忆。原本完全忘怀的场面,因为母亲的这番样子,鲜明地复苏过来了 。

  是好像地牢的地方。想不起是早上还是傍晚,红橙橙的阳光栉成格子纹,给坐在里面的母亲的衣裳染上色彩。那像牢房的地方,下面是泥地,母亲蹲在一隅,把背朝向我。一绺发丝垂落在顿上晃荡着,那是因为母亲在挖土的缘故。我微微地可以看到母亲的手在动。白白的手指沾上了许多泥污,而当手指停下来,便在袖口里隐去,取出白白的东西,扔进挖开的洞里。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人的手,猛然一惊,不过马上明白过来是花。不晓得母亲是不是在袖子里藏着好多好多的花,一次又一次反复着同样的动作,终于把那个坑洞满,花瓣都溢出来了 ,这才像小孩在玩泥土般地,让手上的泥巴从指缝掉落,把花埋掉。花受了泥土的重量,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有生之物般地弹着,渐渐地沉入泥土下消失了。

  看到母亲把花扔进水沟,我觉得记忆里母亲掩埋的白花,可能也正是睡莲。

  那牢房样的地方,我想说不定就是庙里正殿的下面。

  我明白母亲是在埋葬花,并且还是不愿意让人家知道的,然而母亲又为什么有这种举动呢?这是我百思不解的事。

  母亲自从搬到这小镇来,直到四十一岁那年过世,从未回去过邻县的娘家,外婆须美倒是平均每月大约有一次,到这边来看我们。

  起初,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位约五十年纪,有一头白发的美丽女人,和母亲是同一个血缘的母女,后来才知道,母亲诞生后第三年生母就死了,这位须美则是母亲五岁时娶进吉野家的填房,是母亲的继母。

  「史朗,血亲真是奇怪的事呢,同胞的亲兄弟从来都不肯对我说一句体己的话,可是无缘无故的别人,倒成了血亲了。阿春姑妈和外婆,对妈妈这种等于被赶出家门的人,可真是好到不能再好啦。」

  事实上,外祖母是偷偷地带了些布料啦,食物啦,老远地跑过来看我们,对我也像对待亲生外孙那样地疼爱。外祖母总是拿听戏做借口出来的,所以每到夕阳西斜的时候一定回去,而每当这时,送她老人家到火车站去,便成了我的任务。

  某日,送外祖母到半路的时候,外祖母忽然停住了脚说:

  「史朗,你看,好美是不是?」

  外祖母指的是水塘一角,从舗在水面抝一片绿叶里,睡莲花像一支支头冠般绽放着。

  「还那样开着,老家那边,整个村子里的莲花都枯光了呢。」

  九月都到了尾声,外祖母细玻ё糯认榈难郏醋旁诹顾撵锓缋镎拦实幕ǘ洌哉庋拥耐庾婺福医蛔〉叵胛柿恕 �

  「外婆,村子里也有睡莲吗?就是比这种莲花小些的。」

  「为什么问这个呢?」

  「没什么——」

  我搪塞着,祖母点点头说:

  「你妈妈和我一样,最喜欢睡莲了,爸爸还在的时候,从家里的水塘搬到庙里的水塘里,差不多整个池子都给搬光了。」

  真是意外的话。

  「那是说,庙那边也有过水塘啰。」

  我想到,母亲撒了念珠的珠子,原来是庙里的池子;还有,母亲在正殿下埋葬的,必是睡莲的花。

  「记得好像是东京发生了大地震不久以后吧,隔了好久,阿末回娘家来了,说因为庙里的睡莲都枯死,所以对家里还有那么多的睡莲表示羡慕,结果移了不少过去,是庙失火前不久前的事,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猜想母亲埋花该是那前后的事。但是,老远地从娘家移过来的,母亲怎么又要埋掉呢?

  「史朗……」

  外祖母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你还记得阿末——就是你妈妈的那件事是吧?」

  「那件事是什么事呢?」

  「你妈妈把那个人;…」

  外祖母把说到嘴边的话吞回去,慌乱地装出笑,就像上次姑妈那个样子说:

  「不,没什么啦,走吧。」

  说罢握起我的手,在云翳下往车站那边走去。

  母亲过世以前,从故乡那边还有另外一个人来过。

  外祖母开始到我家走动,是我进了中学那一年;其后又过了两、三年的样子,该是我十四、五岁的时侯。

  是低沉的男人嗓音,我应了一声出到玄关口 。

  「请问阿末小姐在不在?」

  五十开外的男人,一身朴素的衣着,身材算得上魁梧吧,只是神色好像有一点怯怯的,我还没有喊叫,母亲就出来了,还是有点惊讶的样子。

  「请吧,请上来。」

  那男子上到屋里。

  「史朗,你出去一会儿,妈妈有要紧的事。」

  我正要转身,那人叫住我说:

  「你就是史朗少爷吗?哇,长这么大啦,都认不出来啦。」是有一点土土的口吻。

  我绕到屋后,从木板墙的缝往里头窥伺,院子过去的半间,纸门只推到一半,可以看到那个男人的半个脊背,声音也可以听清楚。

  「阿末小姐,真对不起妳。」

  那人把腰背深深地弯下去,一次又一次地鞠躬。

  「是须美告诉我妳住在这里,连忙赶过来的。为什么不肯早些告诉我呢?庙烧掉了以后,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管,差不多成了一所废庙了,早知道会这个样子,不该……」

  母亲一直没响,听到这里就起身,好像察觉到我在偷听般地,把纸门关上,我只好走开了,过了约莫两个小时那么久,我回到家,那人已经不在了,只有母亲一个人默默地坐在那里。

  「刚才来的,是谁?」

  母亲只回答说:

  「是从前的熟人。」

  这个月间外祖母来的时候,我告诉她那个男子的面相,问她村子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从那老人的腔调和疆黑的脸,猜想也许是村子里的人。

  「一定是清莲寺的信徒代表,叫宗田的人吧,前些时候他向我问过这里的详细地址。」

  我告诉外祖母,那人一直在向母亲道歉,她便又说:

  「那是因为清莲寺闹火警的时候,宗田领头对母亲很不客气的缘故,你妈妈只好带着你,逃一般地离开了村子。后来,庙里就没有继任的住持了。所以我想,一定是来请你们回去的,不过你妈妈绝不会答应的。」

  外祖母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从宗田的口吻,觉得他的意思和外祖母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昭和十二年(译注:一九三七年)我进京都大学那年夏间,母亲死于肺疾,好像在等我回去般地,放了暑假我一回到家母亲就病倒了,并且暑假结束前一天,仿佛怕成了我返校的阻碍般,结束了短短四十一年的一生。

  夏日最后的雨,从窄窄的屋檐掉下,打在巷路上发出吵人的声响。

  下午,我在后院看到蝉壳,正想拣起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的母亲把我叫住了。

  「史朗。」

  我挨到她旁边,在这一个月间,母亲消瘦得好厉害,把那白得像即将消失的霞雾般的脸转向我说:

  「史朗,你还记得妈妈的罪过是不是?」

  声音细弱,说得好吃力的样子,连雨声都好像濡湿着,在这样的房间里听到那种叹息般的声音,使人格外觉得凄寂。

  我点点头。

  「那一次流的血,的确是妈妈的罪过,妈妈明明知道那是罪行,还是握起了刀子,妈妈本来就决定杀死他。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原因,妈妈非杀人不可的原因,从来也没有人知道,这样就好;妈妈不想让人家知道。也不想让你——不,应该说尤其不想让你知道,妈妈就是为了这才杀的。」

  那话语就像是呓语,越说越熟起来,嘴唇随之发白,眼神也变得空虚了,母亲从棉被里向我伸出开始变成透明的手,朦胧的眼光停在半空中,她最后的手指头在我脸上茫茫然地抚摩了几下,最后碰到我的眉毛,而她好像也知道了,微微地泛现了笑意。那笑,简直像是浑忘了死亡,恰如孩童天真地在玩弄着什么,我的眉毛形状,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手指头来记住的;这一刻;在漆闇里,她那么清楚地凝视着它。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她那种微笑都没有消失,一直用手指头抚摩着,然后那只手突地掉落在榻榻米上——是这么平静的死。

  我没有能够马上就相信母亲过去了,还在凝祌听着母亲的下一句话,坐着一动不动,而母亲也好像还有没说完的话,让那失色的双唇微启着。

  被薄闇染上了淡墨色的纸门,仿佛渗上了雨水,一只蜉蝣投下了孤零零的模糊影子,我就那样坐着,直到浓浓的漆闇罩落下来,把母亲的脸完全覆盖住,我都没有动。

  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杀人的理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希望你知道——这话里不想让我知道的真正理由,我好希望知道啊。

  葬礼的时候,不但外祖母和东京的姑妈,连我从未见过的舅舅、阿姨,加上信徒代表宗田以及以前的清莲寺信徒里的几个村民都来了 ,但就是没有一个人问我什么话。为了明了母亲说的行凶动机,首先必需了解事件经过,可是我觉得在母亲遗骸旁边谈这样的事,实在是对死者之灵的冒渎。

  其实,我是有另外的途径。

  葬礼完后,我护着骨灰周到京都,我向春间进大学后结识的一个同学藤田说明了 一切,请他帮我查查十四、五年前在村子里发生的事件经过,认识了藤田不久我就知道他是同一个村出身的人,当下我没有说出我的身世,不过心里却想到有一天我要向他打听打听。

  「原来,你就是那个人,键野这个姓很罕见,所以我也一直记挂着,不料……」

  藤田好像着着实实地吃了一惊,瞪了我一会儿才又说:

  「那件事,没啥好调查的,因为我从小就听我母亲讲过不少。」

  听那口气,事情发生后虽然过了十几年,好像还常常被提起,那么个小小的村子,这也难怪吧,尤其是那么小的我,正好在母亲行凶的现场看到了一切经过,这种特异的情形特别使村人们感到兴趣。

  根据藤田的说法,事情发生是在我四岁的时候。

  ——当时,清莲寺除了我们一家人之外,还住着另一对夫妇。男的叫乃田满吉,年纪大约与当住持的父亲智周相仿,妻子结美年轻五岁左右,满吉是明治时期流落到村子里的外地人,在庙园里被丢下来的弃儿,上一代的住持把他拣起来,和儿子智周一起抚养。

  满吉长大后,娶了村子里的女孩,成了 一名庙里的杂役,住在庙里一幢屋子。后来,智周袭庙职,满吉便从幕后支持,帮助他。由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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