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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妞三部曲(望尽天涯路)第一部 正黄旗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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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呀!”

  “那老八板的规矩就不兴改?”海蓉还是不服这个理儿。

  “大姐是维新派。”海林只说了这么一句,谁也弄不清他这话是褒是贬。

  “大妹说的对,咱们都在学校上学,都应该维新,在学校怎么学来着!”海桐插话了。

  “得了,要我看啊咱们家除了‘礼’多点儿,也够维新的了。你们说咱们这些亲友里头,谁象咱们家似的又有钢琴又有风琴?”海林说。

  “那有有什么用!还不是聋子的耳朵——配伴儿?爹爹婶妈就不说请位老师教教咱们!”海蓉标榜维新,可是对于叔叔,叔母也还沿用旗人的习惯,称之为“爹爹、婶妈”。

  “钢琴是摆设,风琴是瞎按,没一点正经的!”海英冒出一句来。

  “哼,咱们阿玛倒是维新,可是把咱们甩了。”海桐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见这话,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海桐也立刻理会到这句话说的不是时候,又讪讪地说:“走,咱们该到上房请安去了,”说着和海蓉、海林一起走了出去。

  “瞧,说了半天维新,大姐不还是得去请安?”海森看着他们的背影挤咕眼。

  海蕖对哥哥姐姐们的话似懂非懂,也不明白大哥大姐哪儿来的那么大怨气,大家伙在一块儿有玩儿有乐的有什么不好,就说:

  “管他们呢,六哥,你说咱们干什么玩儿啊?”

  “请格格发令!”

  “真闷的慌,”海蕖噘起咀。“表妹他们还不来!”

  “哪能这会儿就来?嘿!”海森想起一件事来:

  “奶奶昨天又买了一条‘大粉包’,咱们那套‘杨家将’洋画儿,不是还缺一位‘佘太君‘吗?你敢不敢去拆那条烟?”

  海蕖说:“你有胆子你去,我可不找着挨说。奶奶还没开封呢。”

  海森当然更没这个胆子,想了想说:“走,磕泥饽饽去,咱们捏它一个佘太君!”

  海蕖想不出什么新招,只好跟着六哥往外走,他们才转出垂花门,就听大门外一声吆喝:“听话匣子喽!”

  门房老卓正在外头扫院,看见他们走出来就说:“三姑娘寿喜呀!听回洋人大笑怎么样?我的请儿。”老卓是一位象老太太的老头儿,他本是一个底层太监,宣统大婚那年出的宫,在燕宅当个“门房儿”,孩子们都叫他卓二妈。

  “太好啦,”海蕖高兴地跳起来。

  “卓二妈请,听洋人大笑喽!”海森一听这话,拔腿就往里院跑,一边跑,一边嚷。

  “您瞧,我阿玛,奶奶买那么多话匣片子,就不买这张。”海蕖跟老卓抱怨。

  “那是,老爷爱听余叔岩,陈德霖,太太爱听刘宝全,容剑臣,这张洋人大笑是哄孩子的。三姑娘,今儿你过生日,得了喜封儿,我给你买一张去。”说着,他把那个吆喝“听话匣子”的人领进院子,海桐、海蓉、海英和海林、也都跟着跑出来了,大伙儿一块儿进了账房王先生的屋子。

  见兄妹几个进来,王先生赶紧起身让坐,这会儿那人也把大喇叭在话匣子上安好了,接着开始摇动轴把儿,上足了弦,把针头往片子上一放,“洋大人大笑”便开始了。

  这张片子没一句唱词,没一句说白,只是一群洋人在洋音乐声中用各种洋腔,此起彼伏地大笑而特笑。笑是一种传染剂,大家立刻跟着大笑起来。海桐坐在一把旧摇椅里,轻轻地摇轻轻地笑。海蓉、海英倚着桌子弯着腰“呵呵”地笑。海林扶着门框,学着洋人的腔调,怪声怪气地笑。海森蹲在地上指点着那个大喇叭,上气不接下气地笑,海蕖一边嚷“肚子疼”一边擦着眼泪地笑。王先生把花镜架在脑门子上,手还按在算盘珠上,不出声地笑。老卓举着个已经不冒烟的烟袋锅子,嘿嘿地笑。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笑,谁也都一直在笑,一屋子人就这样陪着洋人大笑了三分钟。

  说着话就到了正午,董嬷嬷把海蕖领进堂屋,刘妈把二老爷、二太太和六位姑娘哥儿也请了进来,二老爷、二太太在太师椅上落坐,董嬷嬷在当地铺下了大红拜毯。

  海蕖的笑意还没完全过去,却不得不勉强按纳住,规规矩矩地站好,说:“给阿玛、奶奶叩头,”说着就要跪下去。

  二老爷、二太太赶紧把手一伸,齐声说:“姑娘,请安吧!”

  旗人家里一喊姑娘就说明妞儿长大了,从此日此时起,上上下下就都尊称海蕖为姑娘了。“姑娘”二字,在燕宅这样的大宅门里已经成了候补姑奶奶、姑太太的代名词,不再给父母叩头,遇事只是请安。二老爷、二太太这么一说,海蕖就站在拜毯上,挺直腰板请了两个十分稳重的双腿安。

  “姑娘长命百岁儿!”二太太说着,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小红纸包,递给站在傍边儿的董嬷嬷,董嬷嬷再过去递给海蕖。海蕖接过红纸包再请安,说“谢阿玛、奶奶赏!”

  跟着,海蕖先给大姐请安,海蓉只好还个单腿安,无精打彩地说了声:“给三妹道寿喜!”

  “也给我们请安呀!”海森嚷。

  “谁给你们请安,美的你!”海蕖对哥哥们只是深搭一躬,海森只好也学着三位哥哥的样子,抱拳还礼。

  因为起得早,又忙乎了一上午,海蕖觉得有点儿累了。午饭后,一上床就闭上眼马上进入了梦乡,等董嬷嬷叫醒她的时侯已经睡了一个多钟头。

  “姑娘,醒醒,别睡了,一会儿客人就到了!”

  海蕖睡眼朦胧的睁开眼,一咕噜跳下床就往外跑,董嬷嬷说:“先洗脸,梳头,你忙什么呀!”

  董嬷嬷站在一边,洗脸水已经打好,梳头匣子已经打开,镜子左边放着一盒子五颜六色的绢花,右边放着一小碗碧绿的荷叶粥;粉盒儿,胭脂盒和桂花油整整齐齐摆在镜子面前,此外还有用铁丝穿好的两朵玉兰花和用铜丝穿好的两半茉莉,它们都泡在小水碟里。海蕖只好坐下喝着才从冰箱子里拿出来的凉粥,一口下去,一股清香凉意顿时沁入肺腑,睡意全消,海蕖立刻精神百倍。

  董嬷嬷再次给她理妆。

  这是海蕖头一次开始按姑娘打扮,头一回扑粉,涂红嘴唇,满脸不自在。跟着,董嬷嬷用一跟红骨头分簪,把她的头发从正中匀称地分做两绺,在额角上把它们编成两跟大辫子,辫花一编到底,然后把它们圆圆地盘成两个“螺狮转儿”,用卡针别好。董嬷嬷接着从水碟里拿起茉莉串儿,给她圈在这两个螺狮转儿上,在右边的螺狮转上,又插上那枝“寿”字儿,又素雅又清香。跟着,董嬷嬷带上老花镜,找准海蕖的耳朵眼,给她戴上一付琥珀耳环。海蕖对着镜子,自己也觉得象个大姑娘了,虽然两个耳垂蹩得胀疼。董嬷嬷站在她背后,从镜子里把她的这件“工艺品“端详了好一阵,不住点头,这才说:“换衣裳吧!”

  董嬷嬷从床上拿起一件白底红花的印度绸旗袍,给海蕖穿上。这件旗袍是二太太特为她过生日做的。衣长几乎拖到脚面,衣领又高又硬;接着,又给她穿上一双白缎大红金鱼绣花鞋。

  “今儿个,侗五老爷、铨大老爷、那宅三姑太太都来,你可得端着点儿,别象大姑娘那么没规矩”!说着,把那两朵玉兰系在海蕖的大襟绊儿上,又递给她一块熨的平平整整的小手绢。

  这会儿海蓉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绸旗袍,也没戴花。看见海蕖这身打扮,直摇头,淡淡地说:“这可一点也没有新女性的样儿!”

  听见这话,海蕖忽然自惭形秽起来,才要说什么,嬷嬷已经开口了:

  “咱们宅里的姑娘,当什么新女性,哪能象大姑娘这么开通啊!”

  海蓉的脸一下子红了,董嬷嬷对她公然嘲讽,已经不是头一回,海蓉无法批评她,更不能用尖刻的话回敬她,她几乎是二太太的“替身”,燕宅上上下下谁也得让她三分。这时,海森忽然喊着跑进来:

  “三妹、大姐,他们都跟着大人们来了,快到上房去!”

  海蕖立刻精神大振,顾不得再计较姐姐的话,站起来就往外跑,董嬷嬷赶紧说:“你倒是稳重着点啊!”

  海蕖拉着海蓉到了上房,这里已经是宾客满堂。姊妹逐一见过礼,海蕖得了几个喜封儿,人在下首侧身而坐,心却急着想往外跑。

  “姑娘,跟你的小兄弟姊妹到后罩房玩去吧!”二太太终于发了话。

  “大哥子在这儿陪客……。”“海英、海林,跟恩哥子一块儿到里头收拾收拾场面去!”二老爷接过来吩咐。二太太曾经说过今天要把海林留在家里照理家事,可是二老爷不依,海林也不愿意。 海蓉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海蕖、海森、颖鸿、颖燕、瑞和娟回了后罩房。刘妈端来了果碟、水碗儿和一大盘“才下河”的鸡头米。 娟姑娘把黑瓜子嗑开一个口,一个一个地插上去,很快插成一只昂首的大公鸡。海蕖没这个耐心,提议:

  “咱们演《》,好不好?”《美丽的公主》这出儿童戏,大家都知道。 颖鸿说:

  “让六表哥当国王,瑞表哥当外国使臣,我们——”她看了看几位小姊妹。“正好四个人,当宫女。蓉表姐当观众,给拍巴掌。”

  海森却撇嘴一乐,说:“依我说让瑞表哥当king(国王),因为呀,我三妹是Queen(皇后)。”

  原来燕二太太和舅太太的感情特别好,燕二太太在香山没能把胎儿礅下来,回来以后,曾经跟舅太太说过一句戏言:“这回要是个妞儿,就给了你们瑞哥儿。”那时侯,瑞才三岁,这句话,沈舅老爷家和燕宅,乃至一些老亲旧友家都知道,可是,也都知道“骨血不能还家”,外甥女不能做儿媳妇的道理。虽说舅老爷是抱的,不存在什么骨血问题,名份上可也不准,不过有时候拿它说个笑话而已,孩子们,包括瑞和海蕖便也都知道了。表姊妹门听见海森这话,都恍然而悟,咯咯地笑起来。

  “六哥,你臭!你臭!”海蕖奔过去就槌他的脊梁。海森一边乐着满屋跑,一边大声念:“姑娘、姑娘,你别恼,明儿后儿车来到……。”他才念了这么两句,颖鸿突然以在大草原喊话的调门,从头念起了这首颇具民族风味的儿歌来。随即,颖燕和娟都跟着有板有眼地念了起来。海蕖先是假装生气,一言不发,后来不由自主地也拍着巴掌和了进去,只有海蓉做壁上观。

  “上轱辘台,下轱辘台,咱家妈妈倒茶来。茶也香,酒也香,十八骆驼驮衣裳。驮不动,叫马愣。马愣马愣喷口水,喷了姑娘花跨腿。姑娘、姑娘你别恼,明儿后儿车来到。青轱辘轿车白马拉,里头坐着俏人家;灰鼠皮袄银鼠褂,对子荷包小针扎;长烟袋,二尺八,扒着车沿问阿哥:阿哥阿哥你上哪?我上南苑瞧亲家。瞧完亲家到我家;我家没有别的吃,鞑子饽饽就奶茶。许你吃,不许你拿,你若拿,敲掉你的大门牙!”说到最后一句,海蕖狠狠瞪了海森一眼。

  这首儿歌才一落音,就爆发出一阵比“洋人大笑”还热闹的大笑,大家早已忘记海森那句傻里傻气的聪明话。这时候,海林走进来,说:

  “好热闹哇,前头这就起驾,快准备出发吧!”

  “上北海去喽!”大家呐一声喊,一窝蜂地跑去上房。海蕖立刻奔自己的寝室,一迭连声地喊:“嬷嬷快给我换衣裳啊!”说着,坐在床边,两手忙着解扭绊,两脚彼此蹭着后跟脱绣花鞋,董嬷嬷忙着给她摘耳环,揉耳垂,递衣裳,送行头。海蕖换上学生装,顿时觉得那竹步衫,黑绸裙以及千层底步鞋,都仿佛大出一圈,从心里痛快,可又恍然若有所失;人没一点约束,八成儿也不行。

  “我奶奶换衣裳了吗?”海蕖一边系鞋带,一边问。

  “姑太太不上北海,累着了。等会儿送过客就得躺下。”董嬷嬷又叹口气:“唉,连累带急,你当给你办这回生日容易哪!”

  刘妈这会儿正一脚走进来,看见海蕖已换好装,就说:“前头都上车了,打发我来催小寿星快点儿。”

  卖东西包画舫,当首饰摆酒席,在燕宅已是司空见惯的“壮举”。 海蕖这会儿已经顾不得去想母亲的事和嬷嬷的的话了,一门心思都在今晚儿的热闹上了。她蕖系好鞋带,照直跑出大门,只见门口停着一大溜马车、洋车,除了各家的“包月”,大概把胡同口的干净车都叫来了。

  进了北海后门,小班的孩子一哄跑到九龙壁后头的儿童体育场。直到海林来叫,大家才到仿膳入席。今天席面虽然很丰盛,大人门却并没有猜拳行令,酒也喝的不多,因为今儿个的主角儿是海蕖,热闹得留给小寿星。散了席,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走向码头。

  一轮明月才露头儿,对面绮澜堂已经亮起点点灯火。海蕖远远看见靠码头的那只大画舫,忽然想起个问题,抢前几步,拉住海林问:

  “三哥,昆曲为什么叫昆曲?”

  “这个,我可不知道。”

  海林没有回答得上来,这话却正被走在前面的侗五老爷听见了,回头说:

  “姑娘提的好哇,应该研究。”

  “五爷给说说吧?”二老爷笑嘻嘻地说:

  “我们姑娘有点天份,我教她拍过几段‘小宴’。”

  “那好,赶明儿个我给你拍两出。然后象讲课似地,字字清晰地对海蕖说:

  “明朝嘉靖年间啊,有位爱好戏曲的老先生,叫魏良甫。昆曲是他和几位同好仔细琢磨出来的一种新调。因为魏老先生住在江苏昆山,所以这种新调就叫昆曲。”二老爷接过来说:

  “是啊,想当出光绪年间,老七爷在府里办的小思、思容科班,又唱戈腔,又唱昆曲,我还赶、赶上了呢,不过几年的工夫,就传、传遍大江南北,可见这是真、真玩意儿。”

  “可是”五爷摇着头叹口气息,又转向二老爷说:

  “它到底是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特别是在咱们北方,知音不多吆!”

  “可是,唱、唱什么戏都得用昆、昆曲打根底儿啊,您就说‘盗书’里的蒋干,‘捉放曹’里的张文远,那几步走,没点昆曲底子行、行吗?‘刺汤’的路子,还不是从‘刺虎’套出来的?您多提倡着、着点儿,别让它绝、绝了。”

  “自然,这是国粹。我已经建议大学开这一门课:——不懂昆曲,能学好戏曲史吗。您知道这里头的学问有多深,没有点子文学造诣学不了噢!”

  二老爷并不想知道里头造诣有多深,也并不想有什么文学造诣。他唱昆曲和唱京戏一样,讲究字正腔圆和板槽儿,二老爷就对白四老爷发过一篇宏论,他说:“‘人寿年丰’,谁也得按那几个曲子唱:‘叫小番’谁也得唱嘎、嘎调。这不结了!研究戏剧史,那简直是没事找、找事干。把戏剧史背的滚瓜烂熟,有人给碰、碰头好吗!”他从来没想过发扬国粹而唱昆曲,唱京戏,他觉得唱京戏是性格之所好,是大爷高乐,不听戏,不玩儿票,不唱清音,那还叫燕二爷吗!

  海蕖当然更不懂这里面有什么学问,二老爷没给她讲过“天淡云闲”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喜欢这些词,雅!她已经会背许多首唐诗了,相形之下,唐诗多呆板!而曲牌的词都是有长有短,有慢有急,唱起来,有时候一个字拖好几板,有时候又一板里头有好几个字,活泼有意思,就是咿咿唔唔地,缺乏高远嘹亮的豪爽味儿。现在听侗五老爷这么一讲,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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