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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野圣僧-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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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吗?”
  “嗯,真的。”
  “了不起!”圆辅大叫一声,鞠了个大躬,又抬起头,端正了姿势。“到哪儿去了呢?这下子我真盼望她早点回来。”
  “听说是八丁堀。”
  “果然挺远。几点钟去的?”
  “前天晚上就去了。也是这个,”他指指鼻子。“喏,刚才派人来说,今天晚上再迟也回来。对吧,阿升?”
  女佣在厨房里答应道:
  “唉。”
  “喂,阿富!”
  那个叫阿富的雏妓,将饭桶和茶壶挪到身边,借着这边的一点光,正在隔壁房间对着托盘扒饭呢。诚然是:
  秋夜幼儿独进食。
  可怜巴巴的雏妓应了一声,咕嘟咕嘟喝起茶来。
  “准回来吗?”
  “说是一准回来。”
  “太好啦!”
  话音未落,门哗啦地拉开了。
  圆辅回头看了看,喊道:
  “哎呀,回府啦!”
  他掉过身去,让开一条路。
  源次突然伸过脖子来问道:
  “谁呀?”
  “是蝶吉姐。什么谁不谁的。”
  “是吗?”
  源次边说边撂下了猫,端正了姿势。
  蝶吉无精打采地回来了。她是一身家常打扮:扎着围裙,腰系缎带,穿了件条纹布外褂。梳得紧紧的银杏返,发髻蓬乱,神情呆滞,面颊瘦削,显得苍老。她凄然而入,谁也不理睬,直着两只眼睛冷漠地往楼上奔。
  圆辅觉得希望可能会落空,就盯着她,一本正经地说:
  “您回来啦。”
  蝶吉只是说了声“回来了”,就绷着脸噔噔地上了楼。
  圆辅摸摸他那光秃秃的前额说:
  “情绪不佳呀,瞧那脸色多坏。看来是赌花牌输了一笔钱,这下子请吃饭的事也吹了。”
  “哪里,师父,输赢跟请不请客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情绪不佳,这一阵子一直是这样。倒不是凉粉做的梆子,反正总是气冲冲的。”
  “还是……”圆辅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又心领神会地问道,“那档子事吗?”
  源次默默地点了点头。
  圆辅压低嗓门接着问:
  “说是那事儿给那位神月先生知道了,就和她断了关系。是真的吗?”
  源次郎好像不愿意听,死样活气地回答了一声“嗯”。
  “倒也难怪。虽然是天生的一对才子佳人,但是身份毕竟有高低啊。学士嘛,本来就很了不起,何况还是华族家的女婿。你说说,世上可真有荒唐鬼。年轻人再怎么相恋,可是身份这么高的一个人,由于艺伎的关系,竟离开了公馆。圆辅原也准备升大学的,正由于这个缘故,才放弃了,干脆当上了说书的。我觉得那个男的弄得没脸见人,但一听说她打了胎,就和她一刀两断,真是了不起。哼,尽管是个在酒席上该怎样交杯换盏都不懂的毛孩子,可是念过书的人到了节骨眼儿上到底有两下子,我算是服了。这么看来,蝶姐不光是迷恋上了男人英俊的外表。你认为两个人有破镜重圆的希望吗?”

汤岛之恋(22)
“哪里的话。只要还有一线希望,蝶姐早就欢欢势势地闹腾开了,才不会垂头丧气的呢。”
  “唔。那帮人对蝶姐说:‘艺伎接客而有了身孕,那多寒碜呀。挺着个大肚子,在酒宴上完全败了客人的兴。倒不是食物中毒的癞蛤蟆,反正临盆的时候,肠子都会耷拉下来哩。连在嘴上说说,都不雅。艺伎该不该怀孕,先去问问音羽屋吧。’他们利用姑娘幼稚,欺负她,逼她喝下了药。看起来,这些人全都得被她抱怨。还指望吃她一顿呢,哼,别瞎扯淡啦。”
  圆辅说罢,又气馁了。
  源次神态自若地说:
  “师父,叫你别愁嘛,你怎么老是犯嘀咕。”
  “你瞧她那神色。没错儿,不但在八丁堀赌花纸牌输了,又瞧见我这个不共戴天的###人来了,还怎么能指望她请客呢。”
  “请的当然是我喽,你只是个陪客而已。”
  “咦,你也不大像是够格儿的呀。”
  “我才够格儿哪。对不起,我阿源胸中自有成竹。”
  圆辅逼问道:
  “那么,请拿出打赌的证据来。”
  “好,给你证据。师父,要是落空了,就把这个献给你怎么样?嘻嘻,小玩意儿。”
  源次有意炫耀一下,就取下腰间的那只烟袋荷包。
  圆辅翻过来看了看,摆弄着说:
  “这可是你腰间之物,万一没吃上那顿饭,能够做到武士一言,驷马难追吗?”
  源次不知是学谁的腔调,以坚定的口吻说:
  “没问题,我是江户儿嘛。”
  “了不起!”
  圆辅大叫一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时,从楼上传来了蝶吉一迭连声地喊叫“阿富,阿富!”的声音,圆辅吃惊地抬起头来。
  “唉!”雏妓拖长了声音答应着,把饭盘向前一推,站起来,在楼梯底下仰起脸,娇声问道,“什么事,姐姐?”
  “喏,今儿晚上我不舒服,不管是哪里来叫陪客,你全给我回掉。要是姐姐回来了,就告诉她:对不起,我先睡了。”
  “唉。”
  “听清楚了吧?”
  回来之后,蝶吉一直无所事事,闷闷不乐地站在五斗橱前面发愣。
  她吩咐了雏妓后,就从楼梯口斜穿过房间,折回到五斗橱前面。只见第一个抽屉打开了一半。蝶吉感到意外地嘟囔道:
  “哎呀呀,是我打开的吗?”
  她一向把神月的照片立在这只抽屉里。
  自从神月和她断绝了关系,即便背着人,而且神月并不知道,蝶吉也觉得不能随意去看那张照片。倒不是因为看了反而使她梦魂牵萦,徒感无常,所以故意不去看,而是觉得自己犯了错误,那个人既然说已经和她一刀两断了,就连相片她也不该看。
  她甩手按着抽屉的边缘,迟迟疑疑踮起脚尖,胆战心惊地想偷看一下,却闭上了眼睛。她有气无力地身倚抽屉,又思忖道:
  ——哎呀,过去,凡是有好吃的东西,我都是先供在这张照片前面,撤下来自己再吃的呀。
  她受不住了,调过身来,用背一顶,抽屉就咚的一声关上了。刹那间,她魂不守舍,不由自主地双手掩面,低头哭泣。
  过一会儿,又像活过来了似的仰起脸来。
  屋子角落里立着两扇小屏风。从屏风后面露出了友禅棉袍的下摆。灯光纹丝不动,那里孤零零地陈放着一具服装华丽的尸体。那就是蝶吉所侍奉的布娃娃。棉袍是用过去陪神月睡觉时穿的印染有轮形花纹的长衬衫改的。配以红绸里子,铺上暄腾腾的新棉花,下摆滚了一道淡紫色绉绸边,并加了一条天鹅绒衬领。她在一铺席的六分之一大的地方,铺上两床黄八丈棉被,用屏风隔开。还放上个小小的枕头,让布娃娃睡在这里。顶棚上吊着一只体面的纸糊大狗,耷拉着四条腿,一动也不动。蝶吉是个性格洒脱的野丫头,宁可骑自行车,也不肯玩布娃娃。只因为堕了胎,神月便和她断绝了关系。当神月向她说明不得不离别的原因时,她才明白自己犯的是什么罪过。恍然大悟后,觉得因为和神月有缘,才怀了胎,她却没让胎儿见天日,就把小命儿葬送了。为了赎罪,她打算这么伺候下去,直到有朝一日追上孩子,牵起他的手。恰似###活孩子一般,她起来就给娃娃换衣服,抱着娃娃,让它看风车,搂在怀里,将小小的###按在娃娃嘴上,要么就和娃娃并枕而睡,在别人眼里看来,简直就是个疯子。 。。

汤岛之恋(23)
“哎呀,头疼,胸口疼,浑身没劲儿。睡吧。”
  蝶吉和娃娃并着枕头,和衣而卧。她抻直下摆,将脚尖裹起,并把莹白如玉的臂搭在娃娃的棉睡衣上,和娃娃脸贴着脸说:
  “孩子,你怎么啦。妈不好,赌花纸牌,输得一塌糊涂。两夜没合眼,头都快裂了。多不好啊,躲在仓库里,六个人赌。一直点着灯,透不过气儿来的时候,就四下里洒上醋。我大概快死了。自从挨了你爹的骂,妈就不赌花纸牌了,水也烧开了再喝。可是妈已经被遗弃了,再当心身体也是白搭。自从认识了他,我就总是对他说:‘你要是把我甩了,我指不定会落个什么下场呢。’可是他还是遗弃了我。他叫我不要轻举妄动,我才不听他的呢。要不是认认真真地赌上一场有五块钱输赢的花纸牌,让头脑清醒清醒,我简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可我要是投河自尽嘛,就好像是跟他赌气似的,指不定让他心里多么不安呢。要是他嫌弃我,我和他在来世就不能结为夫妻了。他说并不是讨厌我,可是他必须在社会上保持体面,所以只得这么做。我却觉得他是只顾自己合适。
  “反正我希望早死,管他呢。小乖,你要是个活娃娃就好了,可你光知道眨巴眼睛,什么都不说,一点都不带劲儿。假若我也死了,彼此都是死人,你大概也就肯开口了吧。爹说,我是什么都不懂做出来的事,他原谅我。小乖,我对你做了残###的事,你准把我当成了鬼,当成了蛇,请饶恕我,叫我一声妈妈吧。”
  她说着,仰过身去,把手悬空放在暗淡的灯光上看了看。
  “哎呀,瘦了。尽熬夜,顾不上洗澡,变黑了。渐渐瘦得连影儿都没有了才好呢。”
  她用另一只手抓住这只手的袖口,往肩上一拢,穿在胳膊上的和服袖子翻过来,膀子都露出来了。膀子上戴着一只偷偷地刻了个“神”字(神月的首字)的金属臂环,虽然衬了天鹅绒,却紧得都快箍到白嫩的肌肤里去了。
  蝶吉圆睁杏眼,出了一会儿神。她从枕上抬起头,不顾一切地突然咬住臂环,摇头甩发,抽抽搭搭地说:
  “不干,我不干,决不分手!不干,不干,决不分手!”她浑身发颤。
  “看看相片,不要紧吧。不行吗?哼,管它呢,我豁出去了。”
  她正要一骨碌翻身爬起来,那只纸糊的狗模模糊糊映入眼帘。于是呼地叹口气,又突然倒在枕上。接着咂咂舌头,说了声:
  “睡吧!”
  她偎倚过去说:
  “小乖,让我睡在边儿上,喏,吃咂儿吧。”
  她也不管给人撞见了像是什么样儿,边说边拉开衣服,托着那丰满的白白的东西。可是一看,布娃娃的脸不见了。
  “哎呀,真奇怪。”
  蝶吉大吃一惊,神色蓦地严肃起来。她这才想起,临出门时曾把棉睡衣的领子盖在布娃娃的脸上。
  “咦,我觉得一直看见那张脸来着,难道是幻影吗?”
  她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四下里打量了一下,莞尔一笑道:
  “喂,我认为你长得像他,你倒捉弄起我来了,好狂妄!”
  她边说边轻轻地打了一下棉睡衣,只觉得里面空空的,没有反应。
  蝶吉哎呀一声纳闷了片刻,然后悄悄地提起棉睡衣的领子,提心吊胆地一掀,牡丹花般鲜艳的红绸里子便翻上来了。褥子上,连一张纸都没有。
  蝶吉情不自禁地喊着:“富儿!”直直地跳了起来。
  这边,在谷中瑞林寺借住一间屋的学士神月梓,端端正正地倚桌阅读着《雨月物语》,他忽然说了声:“真怪!”便移开视线,朝屋子的一角望去。 。。

汤岛之恋(24)
他双手扶膝,正襟危坐,冥思片刻,随即拉过身边的一张借来的读经小桌,上面摆着他所喜爱的香炉。据说这香炉是用从前长在某殿里的老梅树的木材雕刻而成。他拿起香炉,捻了一点香料,添在炉里,像是告诫自己般喃喃地说:
  “这可不成。”
  他看了看煤油灯,重新伏案。由于屋子宽敞,灯光照不到陈旧的纸隔扇,那里是一片昏暗。这时从外面传来了咳嗽声,寺院的住持律师云岳边说:“先生,读书哪,”边静悄悄地踱了进来。
  他对学士作了个揖,感动不已地说:
  “打扰了。我原想再跟您下一盘棋,正赶上您在朗读,就在外面等了会儿。不知道读的是什么,很好嘛。有纸隔扇挡着,断断续续的,听不大清。可是说也奇怪,今天晚上您的声音无比清澈嘹亮,实在像是白莲花上滚露珠,或是小溪流水映明月,简直把我吸引住了。我感到寂寥凄楚,心里不由得难过起来,不知您读的是什么?”
  梓仿佛被一语道破了心事,回答说:
  “有一桩稀奇古怪的事。师父,我读的是您也熟悉的《雨月》。不知怎的,我的声音使我自己都听得入了迷,边读边感到吃惊。就像是一滴滴地喝凉凉的清水似的,连唾沫都是凉的。近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话的时候,口水发粘,舌头都给裹住了,可不自在啦。可是刚才好像半边身子变成水做的,用清水冲洗过,融化了似的。那么,是不是觉得爽快了呢?其实不然。这个地方……”
  梓说到这里,像是感到冷似的隔着冰凉的衣服按住了胸口。他已闭门谢客达两个多月之久,脸色越发白净,眼睛愈益清亮,唇不涂而赤。头发略嫌长了一些,却油亮油亮的,清妍消瘦的面容,看上去令人吃惊。
  “无非是心慌意乱吧!”
  “并不觉得疼,只是痒痒的,心里没有着落。压上个东西,就怦怦乱跳,心酸得厉害。要是坐着不动,就几乎要倒下去。我想分分神,就朗诵起来,我是轻易不这么做的。那声音连我自己都听得入迷了,用您的话来说,就是清澈嘹亮吧。”
  “可不是嘛。说来也奇怪,调子铿锵,不啻是美妙的音乐,直通幽冥,连饿鬼畜生都洗耳恭听。那么,您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我觉得附在身上的邪魔像是忽然离开了我。恐怕就是这档子事。”神月微微含笑,羞惭地看着和尚那留着白须的枣形脸。“说实在的,我一直是藕断丝连……”
  这里得交代一下梓是生长在盛行抽签、占卜、席卦、占梦等迷信风气的人们当中的,而且受到了影响。
  神月开始和蝶吉在歌枕频频幽会那阵子,由于已做了玉司子爵的女婿,所以在他来说花重金把蝶吉从苦海中拯救出来,并非难事。
  神月和别人不一样,根据过去的经历,他晓得花街那些艺伎反而心地善良,诚恳,关怀人,尤其是有股侠气。然而他毕竟不曾认为她们的身子是干净、纯洁的。他的手掌和前额都从来没淌过不健康的汗水,浑身连颗痣都没有,更没有伤痕。他在歌枕的一室与蝶吉同衾之际,尽管爱欲炽烈,却像火中一条冷龙般守身如玉。他完全不想为这样一个婀娜窈窕的佳人而玷污自己,还在两个人的枕头之间留出空隙。一天早晨,蝶吉忽然醒了,把睡得迷迷糊糊的梓推醒,惊愕地四下里看看,说她刚刚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拎着三枝含苞待放的菖蒲花,站在暗处。周围亮了,太阳出来了。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三朵花一下子全开了。她天真烂漫地问梓:这梦说明了什么呢?梓正在做噩梦,被魇住了,在梦幻中受着情欲的折磨,浑身出着冷汗。他听蝶吉讲她做的梦,内心羞愧,脸都红了。学士这才深深领会到蝶吉的心地多么纯洁,和这朵出污泥而不染的楚楚白莲比起来,他自己的心却是卑污的。

汤岛之恋(25)
另外一次,一帮地位很高的军官叫条子,蝶吉去侍酒。有个军官,不但说了许多使蝶吉恼怒的话,还醉醺醺地伸手要摸她怀中那颗玉。她发了脾气,啪地打了那家伙一记耳光。那家伙虎髯倒竖,像张飞一样大发雷霆,狠狠地踢她的侧腹,踢得她呜呜大哭。这样还不解恨,当天的东道主说,对不起客人,就把半死不活的蝶吉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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