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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军的将领-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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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蓝色营”的两名士兵阵亡和在那里埋葬这件事,任何人一点消息都不知道。上了年岁的农民对Z上校,还记得住,想得起来。他率领他的营从这一带地方路过两次,两次放火烧了村子。青年人只记得乡亲们如何扔掉了劳动果实和财物,攀登到崖头顶上,眼睁睁地望着被大火烧毁的家园。
至于两名士兵,所有的人都毫无所知。显然是在村子里的人都走光了的时候,营里自己的伙伴把他们埋葬的。
“我们要把他们找到。”将军说,“图纸上葬地注明得很详细。我之所以坚持要向农民打听情况,那是因为他们的话会大大减轻我们工作的压力。”
以地形测绘图上的说明为基础,将军和阿尔巴尼亚专家,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来努力确定墓地的准确地点,最后终于确定下来了,墓地是在农业社的牛圈底下。将军、阿尔巴尼亚专家、挖墓找骨者和农业社的人,一起来到牛圈旁。把公牛从牛圈的一角拉到一边,公用局的工人们便开始挖了起来。小公牛瞪着安详而美丽的眼睛,望着外国人。牛圈里散发着干草的清香气。
天还没黑,飞行员和两名士兵的遗骨就被挖到了。飞行员的遗骨找到得比较容易,可是,为了另两位士兵,他们挖了许多坑。他们离开时,牛圈里还没给平整,依然坑坑洼洼的,仿佛重重地挨了一次轰炸。
公用局的工人们开始填坑。他们干得不慌不忙。那天夜里,他们要到农民家里睡觉;而将军、神甫和阿尔巴尼亚专家,却决定到距离干活儿地点三十公里的一座小城里过夜。第二天清晨,他们就得赶回来。
他们出发时天已经黑了。汽车在公路上走得很慢,霎时间,照亮了路边的杨树、偶尔从原野里归回的牛车,以及被高高的芦苇环抱着的庭院。
“把车停一下。”神甫突然开口讲话,这时候他们再次从军人公墓旁边经过。
司机刹了车。
“发生了什么事?”专家问道。
神甫伸手把坟地围墙上的一点东西指给将军看。
神甫打开车门下了车,将军紧跟着他。同时用力关上车门。阿尔巴尼亚专家也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将军一边挥手指着坟地的矮墙,一边大声说。墙上用木炭写了一行又大又斜的字。这是一句话,意思是:敌人就是这样失败的。
专家耸了耸肩膀。
“不知是谁在今天下午写的。”专家说道。“早晨这句话还没有。”
“这个我们是晓得的。”将军说道,“但我们只想知道,你们政府怀着什么目的唆使人干出这种可耻的挑衅勾当。”
“我看这没有任何一点可耻。”专家心平气和地说道。
神甫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点什么,显然,他是在抄写墙上这句话。
“这怎么能不是可耻的勾当?”将军说道,“在战争阵亡者的坟地围墙上,竟然写了一句这样的话。我要把它当作一个问题。这是一种严重的挑衅,一种丑恶的姿态。”
专家敏捷地回过头:
“二十年前你们把法西斯标语挂在我们被绞死的同志们的胸口上,而今您又为这么一句肯定是某个小学生写的普普通通的话大发雷霆。”
“我们不讲二十年前的事。”将军把话打断。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普遍的真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亡军的将领 第二部分(3)
“我们不讲二十年前的事。”
“您经常讲希腊人和特洛伊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们讲二十年前的事呢?”
“这种谈话是没有尽头的。”将军说。“这里的风太大。”
他们三人迈着急促的步子朝汽车走去,手开汽车门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得很急、很大,如同降了一阵冰雹。司机启动了马达。可是没走五分钟,在村口的木桥另一端,有一辆马车掉了一个轱辘,把路给堵住了。两个农民正围着车,前前后后地忙活着。
“请你们原谅。”其中的一个农民对下了车的阿尔巴尼亚专家说道。
“没关系。”
这时候,几个农民正为安车轱辘卖劲儿。一个农民向专家问道:
“你们是哪儿的?”
专家回答了他的问话。
“我们听说了你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农民说,“今天全村的妇女都话不离口地议论你们这项工作。大家一看见汽车,话匣子就打开了。”
“推一下,鬼轮子。”另一位农民一边推车轮子,一边喊。
“大家说他们要掘开墓掘挖出外国军人,要把他们运回自己的国家去。”农民口气和缓地接着说下去,“不过,听说他们还要把被打死的国民阵线分子①和那些军人一起挖出来,把他们运到太阳的背面去,送到外国。这是真的吗?”
专家笑了。
“我们是这么听说的。”农民说,“这些家伙,死了也让他们跟敌人在一起吧,就像活着的时候那样。他们活着时是盟友,死后的今天还是盟友。人们都这么说。”专家又笑了。
“不是真的。”专家说,“谁也没想过把被打死的国民阵线分子带走。”
“推一下这个鬼轮子。”另一个农民再次喊道,轮子没安住。
远处传来了狗叫声。一个人手提红灯从平坦的田野里朝这儿走来。红灯的光亮好似受惊似的左右摇晃,跳荡不停。
“晚上好。”
“晚上好。”
“你们的车轱辘掉了?”提着红灯的人把灯举起来说,同时他还惊奇地扫了小轿车和外国人一眼。
“正像你看见的那样。”一个农民说。
一阵寂静。
“你们从牛圈那边来吗?”另一个人问道。
“从牛圈那边来。”
这个人稍站片刻,然后说了声“晚安”就走开了。他手中的红灯闪射出斑驳的光影,花花点点地照在路旁静悄悄的草垛上。
继续传来狗的叫声。
“你常干这种差使吗?”农民向专家问道。
专家点头作了肯定的回答。
“干了一些时候了。”专家稍过了一会儿说。
这位平原上的农民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这工作太繁重了。”
汽车司机用口哨哼起一支时下流行的歌曲。
“推一推这个鬼轮子!”
车轱辘终于安好了。
“晚上好。”几个扛着锄头从平坦的田野里回来的农民向他们问好。
“晚上好。”
马车轻松地上了路,汽车沿着平展展的公路迅速地朝前开去。
十月的夜幕降落到平坦的原野上。这会儿才白费力气钻出来的月亮,在一层层软软的犹如海绵一般的云雾中间,流泻出银白色的光。吸饱了月光,变得新鲜而水灵的云朵,不可能抱住它,开始慢悠悠、静悄悄、皆为一个格调地在地平线的各个角落和整个辽阔无垠的平原上,向光线洒下一滴滴、一串串的水珠。现在,天空像油过了一样。平原、地平线和公路,也都变得如同用奶水洗过了一般柔和、明亮。
此时此刻碰上这样的秋夜,才发现天空变得很奇妙,全都沉浸到月亮冷漠的、混浊的、亢奋的光线之中了。我们躺卧在大地上,每个人肯定都会这样想:这天空怎么会这个样子呢,我的妈呀!
亡军的将领 第二部分(4)
道路坑坑洼洼,在顺着道路向前奔跑的汽车灯的映照下,那一个个泥坑,显得又大又黑。
一小时过后,远处现出了城市的灯光。
第六章
小轿车在“阿尔巴尼亚旅行社”前面停了下来。在水冲洗过的街道上,在安装了霓虹灯的橱窗前面,偶尔会出现一个过路者。夜风刮着人的脸颊,他们急速地走进旅馆的前厅里。空闲的房间多得很,因为旅游季节已经结束了。
“您喜欢住靠河那一边的房间?”管理员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道。
“是的。”神甫说,“谢谢您。”
旅馆的一位小伙子帮助提箱子。
“河很美。”当他们到了楼上面的房间时,神甫说道。
“您来过这座城市?”
“来过。”神甫说。
“您来过几次了?”
“1938、1939年我来过好几次。最后一次是1942年年中。不过那时候的形势,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
将军走近窗前,将窗帘拉开。远处的平原上,依然闪烁着那样一种白茫茫的颤人心弦的月光。他拉好窗帘,点着一支烟。
“我们下楼去餐厅?”神甫说。
“好吧。”
在走廊里,他们碰上了专家;他肩上搭条毛巾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
“您也去,我们去就餐吧?”神甫对他说。
“我这就下去。”专家回答说。
“两周前我们在山上见过的那位中将,正在下面餐厅里吃晚饭。”神甫说。
“当真?”
“看样子他们正在这座城市里挖掘。”专家说。
两周以前,当汽车行驶在一大片山间平原旁边的公路上的时候,坐在后排座位上,时而打瞌睡、时而好像目瞪口呆的将军,突然看见了一桩奇怪的事情。
在山间平原上,几名工人身穿着公家发的咔叽布工作服,正在四五个地点掘土。在稍远一点的公路上,停着一辆小轿车,再稍后一点,还有一辆带棚卡车。轿车和卡车跟他们的轿车和卡车完全一样。草绿色的汽车旁边,站着一个身披斗篷的军人。背着公路,站在那儿的还有一个身着黑装的人。
这番景象是什么意思?将军呆若木鸡似的思忖着。我不是在做梦?他觉得好像在山间平原上看到了他自己、神甫和公用局的工人。他伸手擦掉玻璃上的雾气,眨巴眨巴眼睛。噢——这景象可是真的。
“您瞧瞧那儿。”他小声地对神甫说。神甫回头一看,打了一个吃惊的手势。
“请您停一下。”将军对司机说。
司机把车停下来。将军拉开自己旁边的车窗,把手指向右边。
“您朝那儿看看。”将军对专家说。
专家回过头来。
“他们在干什么?”将军问道。
“在寻找军人。”
“这怎么可能?没有通知我们,他们怎么可能挖呢?”
“他们在挖他们的军人。”专家说。
“是这样?”
“一年前,我国政府同他们国家签订了协议,可是,为了做好准备工作,他们耽误了很多时间,只是到了今年夏天才开始挖掘工作。”
“我懂了。那位是将军?”
“是个中将。另一位是市长。”
将军微微一笑。
“现在缺一位霍加①将军。”将军说。
“这不奇怪。”专家笑着说,“有朝一日土耳其人还可能来呢。”
他们聊着。这时候,站在公路旁边的两个外国人转回身,好奇地望了望他们。
“我们下去。”将军说完就打开了车门,“这些人是我们的同行,我们相互认识认识没有什么不好。”
“那为什么?”神甫说。
“我们可以交流交流经验。”将军笑容可掬地说道。
亡军的将领 第二部分(5)
当他们走到那几个人跟前的时候,将军发现中将缺了右臂,用左手拿着一个挺顸的黑烟斗。那位穿便服的市长长得挺结实,是个秃头。
他们互相寒暄了一下,用蹩脚的英语交谈了一会儿。这时候,双方的卡车司机也相互换了点什么东西。他们把擒纵轮打开又关上,反复折腾了好几次。看样子最终拾掇利落了。
十分钟以后,互相说了声“再见!”就向前开去了。
话说回来,这会儿,是他们自那天以来第一次见到这几个人。
“瞧,他们在那儿。”当将军、神甫来到餐厅里的时候,将军说道。他和专家点头致意。吃完饭,马上叫服务员算了账。
晚饭他们几乎是一声不响吃完的。专家和神甫随便谈上一言半语,而将军却表情忧郁地坐在那儿,好像自尊心受了刺激。饭一吃完,专家就上楼回自己房间了。
晚饭后,将军和神甫两个人,在旅馆安静的前厅里会见了中将和市长。他们一起坐着吸烟。
“每天晚上我们都住在这儿。”市长说道。“我们在本市已经待了整整一周了,就这么打发每个晚上。我们到哪儿去?听人家说,夏天这里很美,有好几个舞场,而在这个季节,连外国旅游者都没有,从河谷里日夜不停地吹来冷风。”
“我们本来可以早一点到这个城市。”中将说道,“可是,足球锦标赛没结束。锦标赛没结束,他们是不允许我们到体育场挖找遗骨的。”
“您想想吧,这是怎样一种奇怪的障碍!”穿便服的市长说。
“他们是对的。”中将说,“尽管可以从体育场边上开始挖坑,而不到足球场里动工,但是,不管怎么说吧,在我们挖找遗骨的时候,观众为射球而欢呼,对我们来讲,总不会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掘开的坟墓摆在眼前,我相信,对观众来讲,也不会是件开心的事。”将军说。
“我的想法和你们相反。”穿便衣的市长说,“这件事会让他们非常高兴。”
“让他们高兴的事倒是有过。”中将说,“虽然如此,还是不要干没有把握的事,不可太自信。”
将军打量了一下中将唯一的这只左手。他用这只左手擎着烟斗,把军大衣的空袖子塞进左兜里。
将军在琢磨:他右臂的截肢部位肯定在胳膊肘以上。
“我弄不明白,怎么可能把体育场建在坟场的上边!”神甫说,“国际道义是制止这种事的。您应当提出抗议。”
“我们已经抗议过了。”中将说,“可是事情的真相是,我们士兵的遗体不是他们埋葬的,而是我们军队自己埋的。这事糟糕透了。是晚上埋的,这事任何人都不知道。”
“我不相信这种新花样。”穿便服的市长说。
“开头我也不相信,可是,不可太自信哪。”中将说。
将军又死盯盯地向他的那个断臂看了一眼。
“我们还没遇到这样的事。”将军说。
“你们是在哪儿挖?”市长问。
将军把地名告诉了他们。
“我们应该一连挖上几天。”神甫说,“我们要在两个坟地上挖,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我觉得你们掌握的名单很准确。”
“是这样,我们有这样的名单。”
“可是,我们的名单却是在口头传说的基础上编纂出来的。”
“我们几乎是白挖瞎找。”市长说。
“那样,你们会遇到很大困难。”
“很困难。”中将说,“我们肯定只能找到几百名军人,不能让更多的军人对上号。”
“没有准确的名单,想让遗骨和军人对上号,那是困难的。”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亡军的将领 第二部分(6)
“你们肯定掌握每个军人的身长和关于牙齿的说明。”
“是的。”神甫回答道。
“除此之外,我觉得你们的军人每人脖颈上还都有一个身份牌。”
“是这样。这可帮了我们大忙了,因为身份牌是一件损坏不了的东西。”
“而我们的名单上,统统没有注明每个阵亡军人的身长,这可给我们添了不少乱。”
“虽然如此,腰上系的皮带的金属环,还是帮了我们的忙。”市长说。
两个小伙子走进旅馆前厅,坐到大玻璃门旁边的沙发上;那门是通向旅馆花园的,那里应当靠着河才是。
“对骨头你们使用什么样的消毒剂?”市长询问道。
“万能剂62。”
“那是很好的消毒剂。”
“最好的消毒剂是泥土。”
“这是真的。不过,有时泥土也不能起到消毒的作用。”
“你们挖出过未腐烂的遗体吗?”
“那还用说!”
“我们也挖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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