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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支流--宗族千古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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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冻张家人的井水永远也不会侵犯仁善河,仁善河水也永远流进赣江。如果你们是过江龙,就尽管往前走。”

  太平军想不到千里之外还能听到乡音,要进一步套近乎,但被教芝客气地拒绝,只得继续北行,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起了关键作用,教芝的方言,教芝的态度,还是暗藏杀机的围楼。危机还没有解除,太平军川流不息,规模不亚于四年前的那次张家大迁徙。太平军的后卫部队在围楼前停下来的时候,教芝猜到了固陂圩发生了什么事。这支队伍的首领正是启明。

二、长毛军(8)
启明在两广流窜了两年,又杀回老家,路上喜获几个千烟洲惨案的幸存者加入,当年他们正出门在外,闻讯逃到湖南,现下有义军撑腰,回家乡寻仇来了。家乡早已经沦陷了,千烟洲刘家后人掠了固陂圩刘甲长的财物,放了几把火烧掉了刘甲长的所有房屋,以毁灭抢劫的证据,将刘甲长全家三代八口押到千烟洲的废址,砍下了他们的脑袋,祭奠十二年前大屠杀中死去的族人和两年前死去的族姐芝兰。这一切都是在启明的眼皮底下做的,以至义军中有人建议放过刘甲长三岁的小孙子,启明却默许千烟洲的后人斩草除根,“八百条人命啊,就只有八个人来抵我们村庄的血债。”

  后冻全村总动员,围楼紧闭,直到大家听出启明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

  骑着高头大马的启明朝围楼喊:“妹夫总要出来见我吧。”

  教芝把鸟铳交给堂弟,在门楼上露面。

  启明又说:“妹子也要出来见我吧。”

  教芝让秀姑上来,秀姑看见启明,捂住嘴巴流眼泪。

  启明又说:“我想见一下外甥。”

  教芝让人抱越调上来。

  启明又说:“还有一个。”

  教芝让人抱越谱上来,千烟洲的后人——就是芝兰的族弟,越谱的堂舅们——向越谱作揖,用长矛递送上一个包裹就告辞,随大军北上攻打吉安。教芝并不知道包裹里的金银财宝是义军掠了刘甲长的,反正他们说:“越谱也是千烟洲的后人,那些钱财归他。”

  太平军一阵秋风般的掠过仁善河谷,三所义仓里经过二十年民间积累的六万斤谷子被洗劫一空,但十八张毫发未损,教芝仍然忧心忡忡。整个冬天,太平军占领了泰和,围攻吉安,第二年正月,石达开率领西征军增援,挖地道轰倒城墙,攻占吉安府。

  在县城陷落长达一年之久的时间里,太平军鞭长莫及的仁善河谷处于无政府状态下,教芝告戒十八张的人不要惹是生非,但意外的事还是发生了。那天教芝在围楼里听见云霄中传下几声猎枪清脆的回音,过不久一个族弟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死人了。”

  后冻人到仁善河南岸的山里围猎野猪,鸟枪走火打中了一个胡家村村民,肠子都流出来了,双脚作出了几个伸直舒展的动作后就安静了,证明后冻张家人有打击长毛贼的能力,只是教芝不让他们上前线为朝廷效力。究竟是谁开的枪,族弟不敢肯定,反正他一个兄弟和教芝的长工都有嫌疑。那个族弟是大家见势不妙叫他只身逃回来报信的,因为出了人命,胡家村人把后冻肇事者包围了,趋势表明胡家村人想扣押后冻所有围猎者,而实际上那些人确实还没有消息。 。。

二、长毛军(9)
教芝命令擂鼓,鼓声震惊了仁善河谷的十八张,它提示后冻有麻烦,需要强大的武力支援。同时教芝写了一封信,叫人飞速送到保长手上。半个时辰后,保长被请来了,十八张其他村庄的援军也全副武装在后冻集结待命,加上后冻本村的精锐,是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教芝一声令下,十八张联军挟着保长浩浩荡荡地开过去,兵临胡家村,所有的鸟铳朝胡家村的上空同时开火,把村庄轰得鸡飞狗跳猪乱嚎,妇女儿童齐哭闹,秩序大乱,村民出村瞄一眼,便纷纷缩回去。过一会,胡家村甲长出面了,离入侵者很远就停住。

  “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十八张,还请包涵。”胡甲长说。

  “你少在这里装蒜,快把张家人放出来。”教芝说。

  “张家人打死了胡家人,没这么便宜放人。”

  “那我就先礼后兵了。”

  “你们这样仗势当强,就没有王法了吗?”

  “你们擅自扣押良民,就叫王法?”

  “他们杀了人还叫良民?”

  “是良民还是刁民你说了不算数,你私设公堂,罪加一等。”

  “你说了也不算。”

  教芝被激怒,喊:“预备!”所有的枪都举起来瞄准胡甲长。

  胡甲长豪迈地说:“你们就朝我开枪吧。你们来蛮的,人质就不会有好下场。”

  教芝说:“人质有什么事,我会把你们全村杀光。”举起刀,喊:“弟兄们,跟我杀过去。”证明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重要性。八十年以后,教芝的曾孙在武汉大会战中喊“弟兄们,跟我冲锋”的时候,一定会感觉比他的祖先率领十八张联军更加壮怀激烈。

  保长赶紧高呼:“使不得!使不得!”让教芝喊停,跑到胡甲长那边去说:“这意外的灾祸谁也躲不过,人已经死了,就多为活着的人想一想,要是闹大了,死了的人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给老夫一个面子,把人给放了,省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何苦担当这个责任呢?明天由我做中间人,到固陂圩去调解善后,让死去的人及时下葬,对家属也是个交代。这十八张都是客家人,其实就是山里蛮子,跟长毛贼都敢对着干,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出来的事情,不要因为争一日长短而招惹血光之灾。教芝是县里的教谕,跟吴知县可不是一般的要好,何况他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钱是一定会出的,但要是把他*了,你们就人财两空了。望三思。”

  胡甲长找到了台阶下,顺势说:“既然保长大人出面,那我们就和为贵。人质我们可是没有虐待,可以检验。”

  十八张联军解救出人质就威风凛凛地撤军回村,犒劳了保长和所有的民兵。第二天在固陂圩,胡甲长作为死者家属的谈判代表,哭得感天动地,闹得失魂落魄,说长毛贼来了,就无法无天了吗,杀人的一定要偿命陪葬。

  教芝冷静地说:“听起来很有道理,杀人者死,这样就公平了吗?”胡甲长说公平,教芝说:“那好啊,反正他是个后生,还没有娶亲,父母高堂还有几个兄弟尽孝,可以无牵无挂地去陪死。只是你们那边的人留下了孤儿寡母谁来养?”

  胡甲长咬牙切齿地说:“要把他的儿女养大,至少要二百两银子。”教芝说那就二百五十两,将早就准备好的协约补上几个字,说:“签字画押。”同时把银子推过去,当事人和中间人都按下手印,一桩命案就这样由教芝出钱私了,让仁善河谷领教了十八张的团结和力量,让长工更加觉得依附在张家很安全。

二、长毛军(10)
知县吴曾泰也想私了泰和的战事,由于朝廷疲于太平天国和英法联军的内忧外患,江西的大部分府县失守,根本就无暇顾及泰和这个小县城,吴曾泰希望借助民间乡勇来光复县城。教芝可不愿意让张家人去送死,仁善河上游的廪生颜芳秋因为纠集两都团练阻击太平军,死了三十多个子弟兵,没脸面回家乡,兵败自杀。在后冻围楼,教芝热情的接待了吴曾泰,从后冻公粮里捐了二十担谷子,但明确表示十八张不会出兵,因为他们捏锄头拿扁担还行,舞刀弄枪就不行,“如果是英夷法夷打到泰和来,那操菜刀也要冲过去。”

  吴曾泰只好到赣州招募兵员,会同赣江东岸另外两个乡的团勇反攻县城,迫使太平军在咸丰六年冬撤离,往吉安收缩。第二年,曾国荃率湘军攻克吉安,席卷了太平军的金库,太平军继续向赣江下游收缩,教芝没有打听到启明的下落。

  光复后的泰和百废待兴,经过两年义军和官军(外省的湘军、赣南雇佣军、本县团练)的轮番洗劫,官仓和义仓钱粮尽失,帐物尽毁,令教芝最痛心的是孔庙和书院里的孔子牌位被长毛糟蹋得惨不忍睹。一切都要钱,知县吴曾泰想补收前两年的税赋,教芝极力反对,说战乱的这两年农田荒芜较多,农民比任何时候都要歉收,而且被双重搜刮,应该修养生息。吴曾泰只好作罢。

  事实上后冻带领十八张倒是在战乱中发展了,教芝非但没有吃长毛的亏,反而占了便宜,积聚了比做围楼以前还要更多的钱财,秀姑生了一个女儿,教芝取名*兰,以纪念发妻。有几个族兄弟富裕得想另外做房子,教芝欣然应允,说搬出围楼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教芝将后冻地盘做了规划,除了留出公用、备用和空地外,分成几十块,家家都有一块,免得以后争执。此后几年,后冻不停歇地大兴土木,不断地有人从围楼搬出。同治三年,即后冻建村十三年,教芝礼节性的最后一个搬出围楼,住上了独家独户的砖瓦房。教芝的房子和村庄其他房子一样,彻底摆脱了客家印记,采用了赣江中下游平原标准家居建筑风格,通体青砖,部分内墙为木板,两层,木楼,门槛门框用岩石砌筑,正屋一栋五直(一般人家一栋三直),一大一小两厅,七居室,厨房和茅草间和正屋相连但用防火墙分隔,是出于防火和卫生考虑。

  老人和小孩都不喜欢新居,他们更喜欢围楼里的家族气氛。围楼里,每天清晨,女人们催促睡懒觉少年起床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秩序地到井边打水,用的是十几年都不曾丢失的公用木桶,分散在水沟边漱口洗脸,妇女下菜园摘菜,男人下耕地巡视,老人们早已经把广场打扫干净,少年们练习拳脚,少女们梳妆打扮,儿童们追追打打。妇女们从菜地回来生火做饭,学龄儿童早读,朗朗读书声持续到男人从田地里回家吃饭,吃饭的时候大多是端着饭碗到回廊上吃,一百多个人唏唏唰唰的声音构成了后冻美食交响乐,所以越谱、越调和春兰能吃到百家菜。饭后出门做活或者逢圩邀伴等候都方便,招呼一声,老人小孩不愁没有人看护,一壶茶围成半圈,一盘棋观者如堵,一个故事膝下云集,棋琴书画可以互相切磋共同提高,东西可以随便放,小偷不敢光顾,回廊连通了各家各户,下雨天根本不用戴斗笠便可以走家串户,任何一家的亲戚来到围楼做客,都宾至如归,倍感亲切。

  但青年人不喜欢围楼,老年人的关心太罗嗦,长辈们的关注太约束,偷半点懒,出半点错,整个围楼都知道,所有的老人都要叮嘱几句,所有的长辈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半天,所有的小孩子都可以学他们父母的声调笑他们一段。好的榜样很多,但最高标准只有顶点,围楼里公认的第一好后生有天天要保持的包袱,等而次之的后生有迎头赶上的压力,没有一个人在父母心中是完美的,“看人家贤承,你还当得了人家十分之一。”贤承却经常挨母亲的骂:“亏得人家还整天夸你好,看你今天做出来的事,连则承也不如。”这里没有隐私,没有包得住的家丑,幸好少男少女都同宗同族,不能相好,*都得学当年教芝勾引秀姑那样,往毛竹坑或者仁善河跑。

  作为过渡年代居住的围楼,主要功能宣告废止,但辅助功能依然传承:祭祀、*、演戏、村学、义仓、碾房、手艺加工、副业买卖、办理红白喜事、放农具、堆茅草,另外还租给佃户住。那些佃户大多是战乱时期举家逃难来这里的,后冻收留他们,将力所不能及的稻田佃给他们耕作,他们不准姓张,没有自己的土地,只是依附于张家在村边盖几间平房居住下,与张家人的住房不可比较。后冻的建筑布局经过教芝认真规划,族人严格执行,房屋错落有致,村庄的交通巷陌整齐别致,没有任何一条巷陌可以贯穿村庄,外地来的货郎很容易在里面迷路,却是儿童玩捉迷藏游戏时的天堂,巷陌都用鹅卵石铺地,岩石砌筑的排水沟因势利导,暴雨之后积水很快消失,在村里走动,不会打湿布鞋。因为寸土寸金,很少人家有院子,教芝带头没有做院子,当时尚有很多空地,但他预见到繁衍之后连做住房都紧张,哪里有多余的地盘来做院子摆阔。

  那一年春天,风传江浙一带的太平军被围困得太久,饿得精瘦以至吃人肉,派大军进入江西抢劫粮食和胖小孩,仁善河谷又惊慌了一阵——直到共和国的时候,哭闹的儿童怕母亲说“再哭,长毛贼捉了你去”,其实确有历史渊源的——但夏天湘军终于攻克了天京,太平天国败局已定,战乱快要结束了。一天,教芝做了一个噩梦,醒来请假回家,秀姑惊愕不已,因为教芝才刚回来过中秋节返县城没几天,教芝说:

  “我感觉村里会有事。”

二、长毛军(11)
但教芝说不出会有什么事,只能等待它的出现。秀姑四年前又生了一个女儿,教芝将她取名叫秋姑,还喜欢吮自己的手指;春兰已经八岁,乳牙还没换好,就已经会偷偷地照镜子;越谱和越调都已经十二岁了,但对读书都没有太多的热情,越谱喜欢看村里的木匠、篾匠制作农具,越调喜欢爬树捉鸟、玩水捉鱼以及摆弄各种木制的武器,教芝并不管束他们,认为不要学坏了就行,十八岁以前通过童子试应该没有问题。那天越调慌慌张张跑回来说:

  “我看见了舅舅。”

  秀姑和两个女儿都觉得越调大惊小怪,秀姑的弟弟启亮经常会来后冻,教芝和两个儿子则想到一块,是启明回来了,父子三个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围楼的空地上不止是启明,还有二十多个男子,虽然扎了辫子,头发依然凌乱,行李的伪装还过得去,但教芝看得出暗藏了武器。

  教芝扯启明到一边说话:“你不要命了?”

  启明说:“我命大。”

  启明参加过四十八次战斗,身上负有十六处伤,脸上三条疤痕,精神依旧饱满,本来他只想回家乡看一眼就走,但有同伴伤得重了,再走下去必死无疑,想住下来养好伤再逃命。教芝坚决反对太平天国残军在这里落脚。

  “我不能丢下他不管。”启明说。

  “表率,与士卒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的表率!”教芝挖苦道,“千烟洲那几个人呢?芝兰的兄弟,越谱的舅舅们,你带他们回来了吗?”

  “他们在江苏跟英国人作战的时候殉国了,打仗难免会死人。”启明说千烟洲人的血性是宁愿惨死也不要苟活。

  “但是现在战争结束了。”一直以来教芝关心的是后冻而不是千烟洲。

  “你想叫我去投降?”

  “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不要连累无辜。固陂人已经使千烟洲灭绝了,还不够吗,你还要灭了后冻才甘心?”

  “我会忍心这村庄毁灭吗?”启明惊讶于后冻的发展速度,“如果官军来捉,我带人投降就是。”

  “怕到时候没这么简单。”但教芝只能听天由命,下令腾出围楼,除了留下一点柴米,几乎清空了围楼,不给他们以人质作为要挟的机会。第二天他看过那名士兵的伤势后,对启明说:“我有不祥的预感。”

  启明说:“我也是。”

  两人说的并不是那士兵的伤情。围楼里的残军,出于求生和休整的欲望,启明已经很难控制,教芝则赶不走、惹不起、躲不过,就象二十三年前三元里的张家人对待英国入侵者,不请自来,不去惹,还躲不过。引狼入室、丢弃了围楼的张家人,丧失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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