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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五枚硬币-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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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气,以前的垃圾箱不是这样的,它每天都乖乖地呆在我的桌面上,不言不语,不声不响。满了,清空,清空了,再装满。似乎,它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了装满、清空、装满。现在,它终于耗尽了耐心,有了情绪。它*了,摆着一张灰突突的脸,我得罪了它似的。
  公交车摇摆晃荡,也是个暴脾气的主。自从上班后,我就一直坐它。它每天打开门,装满人,再沿途一站一站清空,装满,再清空。如同我的那个生气*了的垃圾箱,终于忍受不了简单重复循环枯燥。但是,公交车它不能*。马路可不是我的桌面,公交车要是*,司机和售票员可不是我。我对我的垃圾箱束手无策,只能愁眉不展地看着它灰头土脸一副无赖相耗在那儿,不管不顾。我拿垃圾箱没辙,司机和售票员拿公交车可有招,一个电话,就有拖车来把公交车拉去修理厂,大卸八块就是公交车的下场。
  所以,公交车不能*,只能发脾气。它脸红脖子粗,它高声大嗓门,它爱堵车的道路,喜欢人烟稀少的时段。但是,它的愿望和我的垃圾箱一个结局,除了最终报废,它们的愿望永远只能是奢望。因为,电脑的垃圾永远清理不完。同样,公交车上的人永远都是满的,这一站清空,是为了下一站继续上人,而且数量不会变少,更大可能是报复性反弹。
  人多声就大,嘴多话题杂。
  各种社会新闻的民间口头版,娱乐小道消息生机勃发,单位领导的龌龊和同事朋友间的小摩擦——这些信息的载体是各种方言夹杂着的普通话,于是,我的双耳就是通道,一个进去,一个出来。在进去和出来之间,它们在我脑袋里纠缠交织,最后胜出的几个信息,还要再过招互掐。最终赢得胜利的,就心安理得地盘踞在我的记忆里,可能三两天,可能三两个月,才不情愿地逐渐挥发。
  手里捧着书,不过是个摆设,字看不进一个,它们对环境的要求更高,理所应当就比公交车的脾气大,它们暴躁起来,群魔乱舞。那就合上书,给文字们关上门,我不能污染了自己的脑袋,还连累无辜的它们。还是给耳朵里塞上喇叭吧,我让声音和信息不能进,无法出,我是一个封闭的世界,行了吧?
  音乐同样是信息,在两耳间流淌。于是哑然失笑,这样的我,不过就是一个垃圾箱,左右折腾,不过是更勤快地清空着。结局,还是为了装满。
  凝心静气,我目前最需要对抗的不是公交车的暴躁,也不是信息的爆炸,是我那个该死的垃圾箱。如果它把灰色的脸膛再给我撂两天,电脑就可能会给我*。即使不*,它总可以怠工吧。我同样拿它没辙。
  公交车里有人谈论怎么修理电脑的垃圾箱的吗?
  我把耳塞拿开一个,世界的喧嚣争先恐后地挤进来,我的耳朵像极了早晨的公交车的上车门。最后,胜利的是一个女声,四川话倍儿溜。之所以她能胜利,并不是这亲切占据的上风,而是她的声音最坚持不懈。从我上车她就在打电话,一直到现在,她手机的发烫我几乎都能感受得到。
  她在寻找一个朋友,嘈杂的车厢让她不得不增加声音的带宽,一再提高音量:他的电话号码是啥子?8911738几?7386……
  哦,等一哈等一哈,我记一哈!他现在结婚没得?哦,没结。那他有女朋友没得?
  ……
  四川话再亲切,可是跟我那个可恶的垃圾箱八竿子也打不着。终于熬到了我要下的站,那个四川话音调依然坚挺:对喽,你刚才说的号码是啥子哟,我忘记了,是8啥来着?
  我忽地起身,不知是戴耳机的原因,还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的嗓门压过了车厢里所有的声音:89117386!
  镇住了所有嘈杂,我在满满一车厢的目瞪口呆里潇洒地刷卡下车。
  看来我也出了问题。因为下了车,我诧异地发现我竟然坐过了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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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下三百块钱
翻窗进屋的时候,我几乎是表演了。这栋楼我尽管没仔细踩过点,但楼体的建筑和设计显然是又落伍又弱智——百分之八十没有玻璃的楼梯窗户和居民的厨房窗户间只有一米,再下三滥的小偷都不用吹灰之力就可以翻过去。
  同样,进了屋之后我也不用畏畏缩缩藏头掖尾,因为我有一张没戴面具的鬼脸,能在一个照面就把人吓得瘫软。可这是我的过错吗?不是,那我只好资源利用。我已经习惯于在黑夜里游荡了。
  过了厕所到客厅,我后悔了,这似乎是栋没人住的房子,灰尘和纸张的霉味充斥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期发酵的酸腐。我正大光明地开了灯,因为在灯光下我的脸更具杀伤力。光线普照开来,我反倒被吓了一跳,天呐,满世界的书,看得我头晕。接着还有异响,好像是人垂死的喘息。
  我的运气一向都是这么糟,糟得像我的脸。我碰到了一个犯哮喘病的老头子,从他那摆满了书的客厅看,这老头还十有*是个穷鬼。也许同是占了鬼的原因,我给他接了一杯自来水,让他吃下手里紧攥着的几粒药,接着,他才把扭曲的五官舒展开来。这个看上去慈眉善目的老头还挺有个性,刚能喘顺气就给了我个意外,他说为了报答我他节省一点,能从每个月的退休金里省下三百块钱给我。
  我笑了。虽然我的笑一向比哭还难看,但我还是笑了。这老头太逗了,他一语击中了我的要害,我每个月只偷三百块钱。晚上我睡桥洞,白天是三顿饭,一个月三百块钱正好够。
  老头也跟着我笑了,他说我是义偷。我说不是,碰上有钱的我就不义了,这个城市脸被毁到要去做整容的老板渐渐多了,都是我干的。
  我把老头扶上了床,看着他从床头抽屉的一本书里抽出三百块钱给我。这老家伙,连钱都有一股书香味儿。
  每个月除了一号和十五号你都可以来,因为一号我女儿来看我,十五号我儿子来看我。不过咱们说好了,每个月只有三百,多了我也拿不出来。
  没有条件吗?我真的有了兴趣,这么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我太想了解他了。
  没有,如果你愿意的话,每次来拿钱的时候跟我聊聊天,听我说说话。老头挥了挥手,疲惫地示意我可以走了。尽管老头用手示意的是大门,但我还是从窗户走了,我突然觉得我不配走大门。
  此后的每个月,我真的能从老头那拿到三百块钱。我当然希望不冒一点风险就能解决肚子问题,事实上,我的全部欲望也不过就是肚子问题。作为回报,我给老头烧烧开水,打扫打扫卫生,让他屋子里有点人气。之后,就是跟他聊天。他让我先说,我就先说,我在老家有个对象,可是想娶她要拿出一大笔彩礼来。于是我就出来打工,进了一家工厂,当了流水线上的工人。老板的心像他生产的电池里的炭棒一样黑,我的脸被硫酸毁了,他一分钱也没花就把我踢出了厂子。害得我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回老家没人敢认,不回家没口饭吃。
  老头静静地听,等我讲完了,他也给我讲他的事,他的初恋,他的一双儿女,早逝的老伴。有时他还给我做饭,四菜两汤,只看一眼我就眼泪哗哗地淌。
  后来熟了,我叫他老周,他叫我小飞。老周说,小飞啊,别再翻窗入户了,就是在大街上翻垃圾筒找吃的都比偷强。老周知道我不会生气,所以老周接着说,你去找份黑天干的活儿吧,那三百块钱你还到我这里拿,这你放心好了。
  我摇头,经常到他这里吃饭,我已经用不了三百块钱了。我试探着向老周要几本书,老周说,你随便拿吧。我随意抽出一本,名字里总有关于心理的字眼。老周笑了,一脸孩子似的调皮,说,没退休之前我是心理学教授。
  老周的身体总是忽好忽坏,好时他能在客厅里打太极拳,差时我竟要帮他打120,我甚至还冒称医院给老周的儿女打过电话。
  老周给我找了份活。我每天在城市的下班和上班之间、在无人喜欢的黑暗里干活。老周说我搞卫生是把好手,说我最适合在夜里给人家搞卫生。于是我的工作就是在幽静寂寥的夜里,游荡在一些高楼的玻璃墙外,当蜘蛛人。
  每次发工资了,我都先抽出三百块钱。老周问,你这是干吗?我说,每个月省下三百块钱,还你。
   。。

补丁
醒来之后,郝小好一直在犹豫该不该为自己的举动后悔。其实当时冲着车棚喊两声,把贼吓跑也就完了。可偏偏不是这样,郝小好记得自己嚎了一嗓子,嗷地就扑上去了。结果可好,两刀、一砖头——两刀幸好捅在右腹,离心脏远点儿,但是那一砖头拍在后脑勺上,中度脑震荡。而那两个贼,不过是想偷两辆自行车。
  不过犹豫也就一小阵子,郝小好就被鲜花淹没了。在他醒来后不到五分钟,鲜花、水果和问候就一起涌进了病房。似乎后面还有摄像机的镜头,郝小好已经记不清楚了。看样子,有领导来了。在庆幸、感激和妻女的眼泪中,郝小好觉得自己刚才的犹豫有些狭隘了。看看,自己付出的是一时冲动,换来的却是英雄般的待遇。而自己呢,竟然还要后悔,想重新来一遍,临危时退却——太狭隘了。于是郝小好抱着女儿时泪花闪烁,感觉有点儿复杂。
  麻药的劲儿慢慢散去,疼痛让郝小好有些恍惚。屋里除了鲜花和水果扑鼻的香味,还弥漫着声音,赞扬、敬佩、庆幸、感谢,华龙苑小区能来的人似乎都来了。不过,郝小好有印象的是一位领导的讲话,那位是什么领导郝小好不清楚,以前没见过。领导高度赞扬了郝小好的行为。他说话时的姿势真是很有气派,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在口气加重时,手很优雅地就挥起来了,像新闻联播里的一些大领导似的。
  领导用了很多很漂亮的词,不过郝小好已经记不住了。但是那个比喻很新颖,郝小好清晰地捕捉住了,摁在记忆里。领导说了,外来务工人员——对,他说的是外来务工人员。领导说外来务工人员是北京城市建设中的一支强有力的队伍,他们做着最辛苦的工作,却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如果说北京城是件衣服,那么外来务工人员就是补丁。没有他们,北京是要露皮露肉的,是要开天窗的。
  补丁,多么形象有趣的比喻。郝小好当时就咧嘴笑了。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裤子,脑子一下蹦出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句话。
  领导的结束语是几句叮咛,他让郝小好安心养伤,有什么困难和要求,尽管提。
  郝小好抬头环视了一下,那些鲜花让病房显得更小了。郝小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头一次拥有这么多花,当然,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回到小区,他可能不会再有机会手拥鲜花。因为每天自己的双手都是用来打扫落叶,收集生活垃圾,清除狗狗的粪便的。
  从二十出头来这个小区当保洁员,到现在女儿都七岁了,郝小好在华龙苑小区谈不上扎根,但家是安下了,就在小区的自行车棚的旁边,两间平房——小是小了点儿,但从来不缺温暖。当然,这是郝小好用勤奋换来的。郝小好的勤快在华龙苑早就出大名了,无论谁家有麻烦事儿,第一个想起的肯定不是物业,而是郝小好。
  所以,郝小好的出院就有着回家的味道。但是媳妇儿做家政,要起早贪黑;女儿上学,要有接有送。尽管小区的大妈马上排出了值班表,甚至还嗔怪着消除了郝小好的羞怯,解决了郝小好不能自己洗澡擦身子的麻烦。但是,郝小好还是想起了领导的叮咛。
  困难?要求?女儿每个学期的赞助费算困难吗?不过郝小好觉得现在想这个太卑鄙了,甚至有点儿趁火打劫。那就提个要求吧,郝小好想回老家一段时间。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自己还脑震荡呢。回老家让老爹老娘伺候着,自己也不耽误给女儿上课。
  踏上回老家的路时,郝小好带着满腔的愧疚,因为领导派了辆车,要开上
  几百里路送他和女儿回老家。不过,这种愧疚在接近老家时被郝小好的兴奋冲淡了。上次还是女儿满月时回的家,这次会是女儿第一次沾上家里的地——但是在户口本上,七年前她就扎根了。想想,郝小好有些想笑。
  路边的麦田显然是快要收割了,西南风吹着,黄黄的麦穗有波浪滚滚的感觉。女儿兴奋地观察着一切,新鲜而好奇。
  见几块田里有人已经提刀收了麦子,郝小好让女儿发挥一下想象,形容一下空空的麦茬地在麦浪里像啥?
  女儿想了半天,茫然地晃了晃脑袋。她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小麦地。
  郝小好笑了,像补丁,像不像补丁?
  女儿更茫然了,问郝小好,爸,什么叫补丁?
  郝小好满面笑意,补丁就是……想了想,郝小好觉得他没有能力告诉女儿什么叫补丁。于是,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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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钟准时响起的电话
秘密是我发现的。那天我提前回了家,给女儿拿演出服。
  在第一时间,我把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叫到了一起,分析情况:母亲抱着电话神采奕奕,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和说话的语气都显示这样的电话不是第一次,而且这个电话肯定聊了很久了。
  母亲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分析后我们姐弟四人一致这么感觉。父亲去世十年了,我们是看着母亲怎样在忧戚里度过这十年的。我们一直自豪地以为,这是父母情深的表现。所以很多人劝过我们姐弟四个,给母亲找个老伴吧,老伴老伴,老来伴儿嘛。我们姐弟四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母亲想做别的什么都可以,就是找老伴这事我们坚决不同意,那是对父亲的侮辱。也许我们还有很多别的理由,比如我们对父亲近乎完美的记忆,对母亲一直那么勤劳那么贤淑的敬佩。刚开始我还犹豫过,因为母亲一直舒展不开的眉头。但女儿的出生让我很快就坚定起来,因为两个姐姐和哥哥生孩子从来没动过找保姆的念头,母亲把几个孩子带得一个比一个健康、漂亮。我承认,我私心重一些。
  就是怕母亲孤独寂寞,我们给了母亲一大堆建议,社区老人馆、秧歌队、夕阳红舞蹈班、老年大学,等等等等。母亲似乎是怕我们失望,就不太热心地选了个老年大学。为了免除母亲可能产生的落寞,我们四个排除万难,相继把家都安到了一个社区,每到周末,就是全家大团圆。我们觉得,应该万无一失了。
  可母亲还是出了情况,就在她上老年大学一个月后。
  说句实话,尽管那天发现秘密时我是匆忙的,但我还是为母亲脸上*般的灿烂而震动。印象中,母亲有十年没这么笑过了。可是在新的周末大团圆时,我们姐弟四人的沉默还是让母亲一下就明白了什么。虽然后来我们极力掩饰着,但母亲脸上的黯然还是晦涩得让人心疼。
  那天母亲没什么胃口,一直是心不在焉地看我们吃。在六点的钟声敲响时,母亲动了动,神情不自然地朝时钟看了看。这会儿,电话响了。没谁去接,全家似乎都默契地预示到了这是一个什么电话。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没接。
  他们定的这个时间还真是不错,六点钟,平时这个钟点家里是只有母亲在的。一般情况下六点钟我们还在下班的路上,孩子们在放学的路上。这会儿母亲多是焖好了饭,烧好了菜,坐在无聊的电视节目前等我们回家吃饭。
  从这天起,我们姐弟四个轮流开始了跟母亲的谈心。我们不直触主题,我们没那么笨,只是抒发着对父亲的深切怀念,对母亲的无限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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