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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拉热窝的大提琴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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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工作的烘焙厂里有个男人,他先是从雅瑟诺瓦集中营幸存下来,后来又撑过了奥斯威辛集中营。”德拉岗说。那人在山丘被占领前的五六年就已经退休了。但德拉岗还是常常与他见面。他们见面时会一起喝咖啡,偶尔也会喝杯李子白兰地酒。他从没跟德拉岗提起战时的生活,一直到这场战争开始前不久,他才谈起在集中营里的日子。他告诉德拉岗,雅瑟诺瓦集中营里的卫兵举行过一场比赛,看谁在一天里杀人最多,获胜的是个叫皮塔?伯希卡的卫兵,他杀了一千三百六十个人。这场比赛让他赢了一些酒、一条乳猪,还有一只金表。战后他逃到了美国,直到现在,他的名字还在美国的战犯名册里。现在山丘上那些人,还有枪口下的这些人,许多都是当年集中营牺牲者的儿子或孙子。
  “上一次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告诉我,‘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会比你想象得到的更糟。’”德拉岗说,“他在战争爆发前一天自杀了。”
  艾米娜甩甩头:“怎么样也不会比发生在集中营里的事更惨。”
  德拉岗想了一下,衡量着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所谓的受苦。“不,不会那么惨。我也不认为他是这样想的。我在想,他是以为自己与其他的人在过去所受的苦应该是有意义的,人们应该能从这些事情当中学到教训。然而却不是如此。”
  “没有吗?”艾米娜问。
  “你看看这里吧。”德拉岗回答。
  德拉岗这句话只是顺势回答,艾米娜却真的环顾了四周。受到她影响,德拉岗也跟着这样做,他在想,艾米娜见到的是不是跟他一样?她是不是看见了四周尽是一片灰暗?她是不是看见了严重破损的建筑,看见了一片残破的街道,日渐消瘦而疲惫的人民,一路上偷偷摸摸的样子像是饱受惊吓的动物?她一定看见了。她怎么可能会看不见?
  他不知道为何她要认出他来,她为何不就这样从他身边走过,假装他不在那里。这些都是不必要的。他不必去知道战争从她身上夺走了多少,或是,让他失去了多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德拉岗(5)
“至少这场战争,”她说,“让我走了许多以前从未走过的街道,改变了我生活的地理范围。”
  德拉岗点点头。他也注意到这件事,他也很好奇,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这座城市,竟还有那么多他未曾体验过的地方,就近在咫尺。只要一颗炮弹或是一个狙击手,就能决定哪条街会让大家熟悉,哪条街又不会让人走近。
  “战争前,我家附近有一条路我从没走过。”艾米娜继续说道,“可是因为有狙击手守在我家的街尾,我只好绕远路,走这条路。”
  “那条路上有间房子,庭院里有棵大樱桃树,满树的果实都已经成熟。有个老妇人在那里捡樱桃。她至少捡了十五或二十公斤的樱桃,不过,树上还有很多果实。”
  “我走向她,大概是因为我从不曾在萨拉热窝看见过这样的树,也不知道有这些樱桃长在这里。”
  “我对她说,‘这棵树好漂亮。’她告诉我,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母亲就种下了这棵树,这棵树总是长出很好的果实。她正在捡樱桃给孙子吃,不过她有些担心,因为总不能一直都给小孩子吃甜的。我建议她卖一部分樱桃,她说,她会考虑这么做。”
  “很巧,过了几天,约凡从别人那里拿了一大包五公斤的盐回来。我们根本不需要,也用不了那么多。我就想到那个妇人,所以我经过她家时,便送了一公斤盐给她。”
  艾米娜的神情看来比较轻松,语气也很轻柔。德拉岗不大晓得她说这件事的重点是什么,不过他很高兴艾米娜肯对他说这件事。
  “那个妇人非常高兴。我没看过谁像她笑得那样开心。她还把我抱住,连那一公斤的盐都抱在了一块。我要走的时候,她拿了满满两大桶的樱桃给我。数量多得吓人。我说:‘我没办法吃这么多。我又没有小孩,我家就我们夫妻两个人。’可是她坚持要给。‘那送给别人吧,’她说;‘你怎么处理都行。我也不需要这么多。’所以我就把樱桃分给邻居,用小篮子装,分送给了十户邻居。”
  “你真是好心,肯把盐送给那妇人。“德拉岗真心地这样说。
  “我用不完啊!她也用不着给我樱桃。”艾米娜耸耸肩,“我们不是都应该这样吗?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
  “我不知道。”德拉岗说,“我不记得以前是不是这样,或者,是我们以为以前是这样。要记得以前的事,好像不大可能。”他也在怀疑,这是否就是山丘上的那些人最想看见的。山丘上的人想把他们全部杀光,如果做不到的话,他们也要这里的人忘记自己过去的样子,忘掉文明人做事的方式。他在想,他们还有多久就会成功?
  只要他站在这里,等着要过街,他就知道自己输了。是时候了,是该让他的日子,他的人生穿过这个十字路口,迈向等待着他的结果的时候了。
  “我想我该过街了。”他对艾米娜说。
  “好。”她说,“我跟在你后面。”
  德拉岗往十字路口走去。他的胃痛了起来。再跨出一步就会暴露在毫无遮蔽视野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跑了起来。他试着把头压低,但跑了三步后,他便觉得背开始痛了起来,所以他又把腰挺直。他的肺感到刺痛,他的腿开始发软。他不敢相信自己才跑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他从不曾感到自己是这样的衰老。
  他在听见声音前,已感受到子弹飞来了。尖锐的呼啸声传来,子弹带着一阵气流冷不防掠过他的左耳,接着枪声大响。一瞬间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已经中弹了?要是中了弹,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吧?他听见子弹的声音,这就表示狙击手失手了。他很惊讶,很困惑,也很害怕。他不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有将近两秒钟的时间,他就那样动也不动地定在那里。那两秒,感觉像是两千年。
  他跑了起来,跑回原先的地方。他把肺、腿、胃的感觉都抛在脑后,没有思考,下意识地像动物一样逃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准备要迎接狙击手的下一颗子弹,那一发要取他性命的子弹。他愈接近安全的地方,心里愈是这样期待。他可以看见艾米娜就站在车厢后面。她张着大口,脸上一副惊恐的神情,他好像听见艾米娜叫着他的名字。
  他的肩膀猛然撞上车厢的铁皮,他的双腿往下瘫。在他挣扎着不要跌倒时,艾米娜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他感到一阵眼花。旁边的人在问他是否无恙,他想应该是没事,但他没办法好好回答。这是德拉岗第一次成为枪击目标。他曾到过发生枪击的地方,也去过遭受炮轰的地区,但以前从没有人盯上他,要取他的命。他一方面不太愿意相信这事发生了,一方面也不太相信自己竟然还活着。
  他慢慢地恢复了知觉。他仍旧喘不过气来,好像狗一样地喘着,不过他却可以开口说话了。在艾米娜至少问了他十次“你有没有受伤?”之后,他总算可以回答她。
  “我说过,他不是个好射手吧。”他说。
  艾米娜看着他,一副不大肯定的样子。在他身上,好像有着什么可以让她安心的东西,他希望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她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她的手轻抚着他的背。“萨拉热窝轮盘。”她说,“可是比俄罗斯轮盘复杂多了。”
  他笑了。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有趣,而是因为这是确确实实的事。他站在这里,艾米娜的手拍着他的背,很长的一段日子以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还活着。
  

第二章 若矢 二(1)
她静静地着装,拿起步枪,关上公寓的门。虽然她试着想保持无声无息,但她的脚步声依然回荡在楼梯间。这是这栋建筑的独特设计,她这样想,声音不会被吸收,到底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她想这都要看人们想要怎样的楼梯间。听得见有人在走廊上,也有它的好处。
  日出半个小时了,街道上几乎还没有人影。在她下山前往旧城区的路上,她遇见了几个人,但她并没有跟任何人有眼神上的接触。她走过一间商店的废墟,以前这家店卖的冰淇淋最好吃。她还记得小时候她与祖母走在这条街上,她拿出小孩子为了达成目的特有的嗓音哀求着,要她的祖母停下脚步来,即使她不到一小时前才刚吃过冰淇淋。祖母说不可以的时候,若矢便放开手,不愿继续往下走。于是祖母蹲下来,用手捧着若矢的脸,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人生中不是只有冰淇淋。”她说。
  在这段记忆渐渐消退的时候,若矢在想,今天她会拿什么样的东西来交换那一匙冰淇淋?她所有的钱?当然可以。她的步枪?也许。她仅有的一张祖母相片?她摇摇头,加快了脚步,她想都不愿去想。
  一天当中她最喜欢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总是很安静。连战争也都停了下来,虽然只是短短的时间。少了炮声轰隆隆的声音,这样的寂静就好像音乐一样美妙,她想象着,如果她闭上双眼,也许她可以说服自己,她正走在过去的萨拉热窝街上。她知道,在她的记忆中的这座城里,她不会挨饿,她的身上看不见淤青,她的肩上也不需负担枪支的重量。在她记忆里的这座城,人们总在这个时刻便已出门,迎接新的一天来临。人们不会像是病人一样将自己关在门内,为了炮弹会不会落在自家屋顶而精疲力竭地担心一整夜。
  她已经来到她的目的地。她站在前一天所站的地方,她的背靠着同一面墙,环视着整条街。地面上铺的石头,有几个世代的足迹踏过,已是坑坑洼洼。窗户都没了玻璃。有些窗户用塑料袋罩着,看起来像是黑色的眼睛,剩余的则空空如也,留下来的空隙,就像是老人嘴里的缺牙。这条街已满目疮痍。
  若矢来到迫击炮击中的地方坐下,那里就是今天稍晚大提琴手将要坐下的地方。她知道有二十二个人在此丧生,还有许多的人因此受伤,这些人再也不能走路、再也看不见、再也碰不到东西。只因为他们想要买面包,只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决定,不需多做思量的决定。你肚子饿了,所以你到这里来,因为这边可能买到一些面包。有那么多的地方能去,但你来到这里。有那么多的日子能来,这一天却选上了你。就在下午四点的时候。这不过是你会做的一件事,因为生命就是一连串的微不足道,却又难以避免做出决定。然而,山丘上却有人当空送了一枚炸弹来取你的性命。对这些人来说,这颗炸弹不过是一天之中许多炸弹的其中一颗。不值得特别去留意。
  她的手往下摸,捡起了一片小小的玻璃。这座城市里的玻璃逐渐在消失当中。玻璃不是被炸碎了,就是被拆了下来,免得在受到攻击时变成致命的发射武器。一次一扇窗,让人们可以向外看见这个世界的窗户,正在消失当中。
  现在她相信,发生在生命中的事也正是这样。一次一点点。全都是一连串没有理由原因的汇聚,哪一件事会带来救赎,或是哪一件事将导致灾祸,会或不会,都没有一定。没有什么重大时刻的决定足以影响人的生死,只有某些瞬间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若矢 二(2)
她是从扣下扳机夺走人命这件事来思考这件事的。第一次动手杀人以前,她曾以为这么做会将她的人生带到一个明确的分水岭。她将以此为界,从此变成另一个人。她预期自己将有些不同,不再是以前的样子,或者说,她希望能变成这样。但事情并非如此。世上没有比扣下扳机更简单的事了,这根本算不上是一件事。过去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所有在不经意的时候累积在她身上的一切,让她对杀人这件事渐渐失去了感觉。她就这样变成了一种武器。杀不杀人不是由武器来选择的。武器不过是宣告一项既定的决定。
  大提琴手让她感到困惑。她不知道他希望以他的演奏来达成什么目的。他不会以为自己能阻止战争吧?他不会以为自己能拯救生命。或许他已经疯了,但她却不这样认为。
  她看过那些神情崩溃的人,无视危险地走在街上。她看见他们死亡,或是侥幸活了下来,然而对这些人来说,是死是活好像都没有关系。大提琴手看起来不像是个失去了求生意志的人。看起来,他还在乎着他生活的质量。她说不上来他到底有什么信念。她烦恼自己的毫无头绪,也不知自己是否也相信这样的信念。她知道的是这件事与具体的行动有关。不管大提琴手在做什么,他都不是坐在街头等着事情发生;在她看起来,他是在加速事情的发生。因为他的缘故,就要发生的事情都将更快地来临。
  她把在手上转了又转的玻璃碎片丢掉,听着玻璃碰触地面的微小声响。她想着这片玻璃会变得怎样。会躺在马路上多久?会不会化成尘土随风而去,或是化为世界的一部分,沾上了某个人的鞋、汽车的轮胎、鸽子的翅膀,或是混进了大气里的湿气中?若矢在想,不知道明天这片玻璃还会不会在这里?她也在想,把事情放大来看,她与这样一片因为意外而造就的碎片,一片被人遗忘在大屠杀现场的碎片,又有着多大的不同?
  若矢会让这个人活下去。这本来就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可是她还没决定是否要这么做。此刻,她坐在他所坐的地方,她告诉自己,她不会让这个人丢了性命。他会完成他正在做的事。她清不清楚他在做什么?或是他为何要这样做?那并不重要。她知道这件事本身很重要,这样就够了。
  她把注意力转移到周遭的建筑。若有人要对着这个地方开枪,附近有很多可能的射击点,但这些点交织出的火线只有两条,由东向西,或是由西向东。街道两旁的建筑,虽然提供了许多藏身的地点,却也让大提琴手免于暴露在南、北方山丘的攻击之下。如此他们便无法从他们的营地对他开火。他们就只能踏进她的地盘。她猜想,一旦他们完成任务,当然也会想着能脱逃。那么他们能选择的点就更少了。她判断最合理的脱身路线是往南行过河,进入格拉巴察。如此,从街道西南方出手,应该是最合理的选择。
  若矢也知道他们不会随便派个人来。他们多数的狙击手不是雇佣来的士兵,就是不曾受过训练的士兵。雇佣兵不太可能接受这么危险的任务。他们宁可坐在山丘上平平安安地赚他们的黑心钱。而那些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当然没有那个能耐,完成这样的任务后还能想办法顺利逃脱,所以说,除非指挥官派人来执行自杀任务,不然她要面对的绝对不是一般的角色。没错,他们派来的一定是个受过良好训练的军方狙击手,他一定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

第二章 若矢 二(3)
他不会待在西南方,因为他知道一旦大提琴手倒了下去,在这里的每一个防卫军就会把通往格拉巴察的路线给阻断。这是简单的地理判断。所以那狙击手会往相反的方向前进,他不是逃往北方的山上,就是躲在安全的房子里,一直到他可以顺利活动为止。不论如何,他都不会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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