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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中的外交官:中国驻南斯拉夫使馆被炸纪实-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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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斯拉夫外交部亚太司司长扬科维奇告诉我,南联盟外交部已经为使馆人员在洲际旅馆订好了房间,后来考虑到安全问题,又转订了西方同南斯拉夫合资的凯悦旅馆。我考虑,大家已经挨了一次炸,不能再让他们第二次挨炸,应该选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暂时落脚。这样,留下李银堂和董健在使馆前面值班,其余获救的同志全部转移到凯悦旅馆。
  使馆的同志们来到凯悦旅馆,大约已经凌晨5点。大家都不肯回房间,坐在前厅里,等候使馆那边的消息。我把同志们召集在一起。我想,经过这突如其来的灾难的震撼,又感受丧失亲爱的同志和朋友的苦痛,目睹自己赖以生存的使馆遭到摧残,拖着紧张拼搏之后疲惫不堪的身躯,当前最需要的是精神支撑。我对大家说:今天我们的使馆遭受浩劫,这样的事情以前谁都没有经历过,对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既然灾难已经降临,我们要挺起胸来,迎接这一挑战。同志们,使馆被炸塌了,但是我们的意志不能垮。党中央、祖国人民非常关心我们。中央已经决定派特别小组乘专机前来处理善后事宜,接回烈士的遗骨,伤员也将回国内治疗,部分同志可能回国休整。我要求大家回房间休息,明天大家都要打起精神,还有许多善后事宜等待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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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官在哪里?(1)
在武官任宝凯的房间里,没有找到他……
  而此刻,最让我揪心的是武官任宝凯下落不明。刚出危楼时,我听武官处同志们说,他们从楼上向下突围时,听到了武官任宝凯的声音,估计他肯定出来了。可是,在营救同志的时候,却不见他的踪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多么需要武官在我身旁。在被炸的使馆大楼前,我既要同前来使馆慰问的南联盟高级官员交谈,又要设法营救尚未脱险的同志们。当时政务参赞吴丽元正在国内休假。我多么需要帮手啊!可是,武官到底在哪儿?派人到楼里去找,他的宿舍里没有他。这时,同志们猜测,他可能受了伤,已经送到了医院。我们分别给几个收治中国使馆伤员的医院打电话,都说没有此人。当时,抢救使馆人员的战线拉得很长,使馆前面又挤满了人,没有注意到他在哪里上了救护车也是可能的。使馆里没有武官,伤者里也没有,那就还有一种可能性:牺牲了。但是,没有弄清事实之前就不能下结论,也无法向国内报告。国内有关部门已经再三来电话催问武官的下落。
  为了弄清究竟如何,在当时使馆已被封锁的情况下,只有到急救中心太平间去查。我带上翻译,请中央广播电台的记者郭志嘉开车,前往急救中心。
  虽然已是凌晨,整个城市笼罩着黎明前的黑暗。轰炸暂息的贝尔格莱德,死一般沉静。我们在漆黑的街道上穿行,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我们多么急切地想知道,我们的同志在哪里。记者郭志嘉是学塞尔维亚语的,是南斯拉夫通,对贝尔格莱德市很熟悉,否则在这漆黑的夜里是难以辨别东南西北的。
  我们来到急救中心,向值班的负责人说明来意,他回答说,要到太平间找遗体,必须经院长批准,院长7点半来医院上班。我看了一下表,还不到6点。我急了,我说,我们不能等,今天是特殊情况,请你马上打电话给院长,允许我们即刻到太平间探查。值班医生答应打电话给院长,但告诉我们说,即使把他叫醒,他驱车赶来仍需要时间,请我们在会客室稍等。我决定利用这个时间去看望一下伤员。医生带我们走进急诊室。我们的伤员都集中在急诊室的大房间里。医生已经对伤员都做了紧急处理。曹荣飞眼睛蒙着绷带,昏昏入睡。刘锦荣满脸绷带,跟我说话,感到呼吸困难,伤口疼痛。郑海峰头部和颈部都缠着绷带。只有刘新权说,这里他伤势最轻,只是脚扭伤,很快会恢复。屋子里很黑,借着微弱的烛光,勉强看清伤员的脸庞。屋子里只有轻微的呻吟和沉重的呼吸。我带着十分沉重的心情离开急
  诊室。
  回到急救中心的会客室,院长还没有来。我在会客室焦急地等待,我已无法坐下来,我让值班医生再三催促,希望院长早点儿到来。我觉得,时间过得这样慢,仿佛它已经静止、凝固。院长终于来了,把我们领到太平间的走廊,但不让我们进去。管理人员说不方便。他们进去寻找,并稍事整理,把三位烈士的遗体放在小车上推出来,他们是邵云环、许杏虎和朱颖。这是悲惨的死,壮烈的死,英雄的死。几个小时前,我们还曾相见,我们还曾谈论时局,而现在竟是阴阳两隔,竟是诀别。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是疼痛,是酸楚,是挣扎,是休克。此刻,我无暇多想,痛哉死者,惜哉生人。我还心系着有生还希望的一个下落不明的人。太平间的管理人员告诉我,除了这三人之外,太平间里再没有死亡的中国人。那就是说,武官还在使馆里。我马上用手机把查看情况告诉在使馆前面守候的李银堂,武官还在楼里。让他请消防队员帮助寻找。我们马上赶回使馆,我们一定要找到武官任宝凯。
  天阴沉沉的,虽已清晨,几缕吝啬的晨曦从云层里透出,黑暗仍在游荡,不甘消退。我们来到使馆楼前,警报尚未解除,守护使馆的警察仍然把守着门口,不允许进出。我急火中烧,这个时候救同志要紧,管不了那么多。我告诉他,我们的武官还在楼里,生死不明,我要进去找他。消防队员也过来阻止我们,我请他把头盔和手电借给我,我要亲自去找。我们同他们争执着,准备闯进去。这时,在楼前守候的李银堂参赞来告诉我,消防队员在楼里发现了一个人,还活着。我们要进去抢救他,他们说,你们即使进去,也背不出来,还是请急救车来。他们立刻和急救中心联系,急救车风驰电掣而至。不一会儿,从里面抬出一个人来,正是武官任宝凯。我马上走上前去,看见躺在担架上的武官满面尘土,没有伤痕,呼吸很艰难,嘴和鼻子里呼出很多泡沫。武官还活着,武官没有死!急救车载着他向急救中心疾驰而去。
  武官任宝凯在急救中心很快恢复了知觉。后来,他和其他伤员一起乘专机回北京治疗,恢复得不错。我和他谈起这段经历,他完全失忆,不记得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推断,北约轰炸使馆后,他从寝室里跑出来,呼喊着武官处的同志,他们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在黑暗中,他碰上什么东西,暂时昏迷,倒在走廊转弯的地方,所以在他的寝室里找不到他。他躺在地上,浓烟向上升腾,地面尚有空气,他没有完全窒息。对他来说,这场噩梦是一片空白。他康复后,又重返驻南斯拉夫使馆工作。
  

武官在哪里?(2)
回到凯悦旅馆后,我和几位同志商量下一步的工作。首先,指定了几位同志去医院轮流看护伤员,看护的人要懂塞尔维亚语,便于同院方和医生联系;其次是使馆的善后事宜,抢救尚未转移出来的器材,找几个人帮助会计清理会计室。会计室中弹起火,屋子里的东西都烧成灰烬,保险柜也烧得焦黑,但因铁皮很厚,打开后,里面的美元尚且完好。第三件事是准备迎接中央派来的特别小组,为他们预订旅馆,并同南斯拉夫官方联系,安排相应的会见。
  又是一个漆黑的夜。连续36个小时的工作和战斗,心灵的震撼,身体的疲惫,我感到头重脚轻。由于在楼前指挥抢救,吸进大量烟尘,感到恶心,吃不下饭,吐出的痰是黑色的。夜深了,躺在旅馆的床上,长久地似睡非睡,忽悠忽悠地,仿佛房子还在摇晃,也仿佛我在空中飘来飘去。隆隆的声音,透过密封的窗子传进来,是北约的飞机又在低空飞行,寻找着目标,散布着死神。这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在我的梦里飘游。现在怎么办?起来叫醒大家,岂非徒劳无益?在南斯拉夫这块土地上,难道还有安全的地方吗?算了,由它
  去吧!
  后来,我弄清楚,那一夜,固然有北约飞机的轰鸣、袭击和轰炸,而那持续的整夜的隆隆声,是来自旅馆旁边的有轨电车。虽然断电,南斯拉夫方面还是想方设法保障有轨电车的通行。就在那一夜,旅馆旁的有轨电车站遭轰炸。
  几天后,我正召集使馆有关同志开会,新华社记者杨成明,以及北约开始轰炸后,赶来支援的新华社记者张铁钢前来采访。他们要写北约轰炸使馆的综合报道,让我们讲叙事情的经过。几天的繁忙工作,已经疲惫不堪,而且从我个人来说,也不想进入报道的怪圈。但杨成明来了,带着慰问和采访的诚意。他是驻南斯拉夫资深的老记者,德高望重,我同他关系又很好,却之不恭啊!我只得把事情经过,同志们如何互相救助,脱离危险,讲给他听,讲了死者和伤者。在座的同志们也有补充。他们返回驻地后,连夜写了一篇通讯:“在战火中履行神圣使命”,当夜发回新华社总编辑部。他们也是一夜未睡啊!
  经历这种心灵的震撼,我记起李贺悼亡友的诗,稍加改动,
  诗云:
  思牵今夜肠应直,
  雨冷香魂吊书客。
  秋坟鬼唱鲍家诗,
  热血千年土中碧。
  

北约怎样对我馆实施轰炸?(1)
在古代,勇士侠客过招,都知对方使的是什么武器,师承谁家,武艺套路,也知道如何破解。而今北约的轰炸,不是明刀明枪,而是暗器伤人,且趁对方毫无防备。这在昔日,也为武林所不齿。
  事发当时,国内打电话问我,是几颗炸弹炸的使馆?我以为是一颗,后来同志们提醒是三颗,大家都认为是巡航导弹,那时是没法弄清楚的。只有在事发之后,经过仔细查看,请专家实地勘察,又经军事研究机构仔细研究,才弄清楚是几颗炸弹,是什么炸弹,以及北约是如何实施这一打击的。
  事发两天后,我同从国内来的特别小组组长王国章同志一起查看,认为是五颗炸弹落在大使馆和大使官邸。在使馆的东南角,一颗炸弹斜穿大楼。从顶层一直穿透到一层,在使馆墙角下爆炸,炸出一个数米深的大坑。这边是使馆高级外交官的宿舍,受破坏十分严重,半边山墙向外倒塌。邵云环在宿舍里牺牲,曹荣飞、刘锦荣和小郑受重伤,他们的宿舍离弹着点很近。这一带受伤的有十余人。第二枚炸弹落在使馆的中央,穿透楼顶,越往下破坏力越大。我在三层楼的办公室受到严重破坏,办公室里边一个小卧室中弹起火,屋里用具和床上用品全都化为灰烬,床的铁架子也多被熔化。我有时中午在这个小屋里休息一会儿,幸好晚上我没有睡在这里。炸弹在二层穿透会计室,使馆多年账目被焚毁,其他物品也都化为灰烬。炸弹接着下行到一楼大厅,大厅被炸得一片狼藉。自北约开始轰炸后,有七八个同志就睡在大厅里,用沙发当床,他们认为一层方便,离大门很近,机动灵活,遇事便于应对和转移。幸运的是,那天晚上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没有睡在大厅里。第三颗炸弹落在使馆的西北角,层层穿炸,《光明日报》记者许杏虎和夫人朱颖住的客房就在办公楼的西北角,他们的房间被炸毁,两人不幸遇难。第四颗炸弹是从一半在地面上的窗子钻进地下室,在俱乐部大厅爆炸,整个地下室钢梁、铁架、破墙、乱砖搅做一团。炸弹引爆了新灌满的五个大煤气罐,它们像五颗炸弹,爆炸后的空罐有的挂在使馆围墙的铁栅栏上,有的散落在几十米外的院子里,有的飞到了院墙外。假如那天晚上在地下室消遣的人们不因为断电而离开地下室,假如当时我答应重开发电机继续发电,那些在地下室的人们可能无一幸免。那么,在这场浩劫中牺牲的将不止是三个人,可能是十几人,甚至二十几人。
  这里我还想说一下我们的厨师老王。他的卧室在大使官邸一层。轰炸开始后,他晚上睡在地下室厨房旁边的备餐间里。我经常对他半开玩笑地说,你怕什么,我在你上边(我的卧室在官邸二层),要炸先炸我。每天晚上,地下室里有人从事各种娱乐活动,不那么安静。因为这种种原因,7日晚上他没有睡在地下室,而是回到官邸自己的寝室里。这样,他躲过这一劫,只受了点轻伤。
  北约对我特别关照,给我单独预备了一颗炸弹。这第五颗炸弹落在我所住的官邸的中央,穿破屋顶,二层楼板,一直钻到地下。十分幸运的是,这颗炸弹没有爆炸。它的巨大的冲击波使官邸遭到严重损毁。但是,如果这颗炸弹爆炸,整个官邸将被化为残砖断瓦,那么牺牲者名单上,还会再添上一个名字——潘占林。如果那样,我也不可能再到中东一个战火纷飞的热点国家当大使,也不可能坐下来回忆当年往事,也就没有这本书面世。后来,我听到国内传闻,说这颗炸弹已经挖出来运回国内,这是谣传。我想,没有哪一家民航班机愿意运送这样的“礼品”。
  那么,这些炸弹是什么型号的炸弹,是如何投掷的呢?
  据各方面透露,轰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是B…2重型隐形战略轰炸机。这架飞机从美国本土密苏里州怀特曼空军基地起飞,横跨大西洋,经15小时长途飞行后,抵达贝尔格莱德市中心的中国大使馆上空,接连投下了五枚炸弹。据有关报道,这架B…2重型隐形轰炸机被称为“战争之星”,伴随这架飞机的有空中加油机。飞机上有电磁干扰系统,向南军雷达发送干扰电磁波,使南斯拉夫军方的通讯系统、地对空导弹和电子战设备陷入瘫痪,使轰炸机顺利实施对目标的轰炸。
  当时,有人认为,投掷到我驻南斯拉夫使馆的五枚炸弹是巡航导弹。实际上,这种可能应予排除。“战斧”式巡航导弹是美国海军的主要舰载对地攻击武器。专家认为,目前美国使用的巡航导弹是最新型的第三批改进产品,有很高的命中精度和很大的破坏力。但“战斧”巡航导弹受其飞航式弹道的限制,其较低的飞行速度和飞行高度,难以获得贯顶击穿我驻南联盟大使馆五层大楼所需能量;海上单一舰艇连续发射或者多艘舰艇同时发射,也难以实现对同一建筑物的不同方位和高度的多个命中角。专家得出的结论是,北约轰炸我驻南联盟使馆使用的不是“战斧”式巡航导弹。
  

北约怎样对我馆实施轰炸?(2)
既然是B…2隐形战略轰炸机投射的航空武器,军事上称作机载武器。在多种机载炸弹中,专家认为,最有可能使用的是制导炸弹中的惯导—卫星制导炸弹,是在普通炸弹基础上加装惯导—卫星制导和气动力控制装置,亦称作灵巧炸弹,其名称为“联合直接攻击弹药”(JDAM),音译为“杰达姆”,标准弹重908公斤。就激光制导炸弹而言,从1968年首次投入越南战场使用以来,经过三代的改进发展,到1991年海湾战争时达到巅峰。此后,被第四代制导炸弹所取代。第四代惯导—卫星制导炸弹的突出特点是:使载机具有昼夜、全天候、多目标攻击能力。B…2A(目前B…2只有B…2A型)隐形战略轰炸机采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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