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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色无疆-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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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练兵场鸦雀无声,众人都乃习武之人,因此他的声音分外辽远,字字可闻。
  他虽然一口一个朝廷,一口一个小臣,但形容张狂,举止嚣张,一出现便故意将众人压了下去,大有宣朝良才不过耳耳,未及我雍州一个芝麻小官之意。众人虽人人咬牙切齿,却不敢像他这般公然放肆,各个看着连镌久的神情,巴不得他一声令下,将那人万箭穿心。
  连镌久也有点吃不准这个黑发帝师究竟在搞什么把戏,但明泉站在身后未作任何表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若想来观看,可以向礼部申报,何以擅闯校场?”
  “小臣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哪里知道什么礼部,什么申报,只当朝廷既是求才若渴,当不会介意小臣小小的试探之举。”
  “那慕先生可愿为我朝效力?”明泉突然开口道。
  她的声音虽然不响,但在场中却如一道清脆旱雷。不少人在刚才就看到连镌久身后藏了个女子,却不知其身份,猜测多半是相府女眷,有好事者甚至想到千金择婿。但听她如此言语,当下不约而同想到这少女定然是当今天子!
  慕非衣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小臣区区七品小官怎敢受此殊容。”他眼睛向四周一扫,“我宣朝如此人才济济,如此良将如云……恐怕轮到小臣的时候,小臣孙子都能娶媳妇了。”
  明泉只觉虚空中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掐住了脖子,一呼一吸都须用尽全力,“慕先生……已经娶妻了么?”
  “小臣虽然两袖清风,不过皮相还过得去,虽然有闺女愿意吃苦,小臣却不愿意受委屈。想来想去,还是要挑个堆着金山银山当嫁妆的新娘子。”他说完,眼睛朝上翻了翻,“小臣,是很挑的。”
  从问到答,其实不过眨眼之间,她却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明明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轻佻,却因高台而一上一下,隔阻出千万之距。
  “不知道慕先生愿不愿意接受在下的挑战?”孟子檀背着弓,慢慢从人群中走出来。
  慕非衣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不愿意。”
  孟子檀道:“慕先生怕了?”
  “的确,小臣怕了。”
  孟子檀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认输,反倒说不出话来。
  “慕非衣,你擅闯校场,扰乱武举。朕念你初到京城,非有心之失,免你皮肉之苦,去刑部吃十天的牢饭。”
  慕非衣笑道:“皇上英明,小臣这几天手头紧,正在发愁去哪里蹭几顿饭,好熬到皇上寿诞那天,现在可好,吃住不愁了。”
  “不过,朕的牢饭不是白吃的。”明泉顿了顿,道,“朕要你把刑部大大小小的茅房天天打扫干净。”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平日行为不羁惯了,适才又是隐忍又是憋气,难受得要命。如今见慕非衣竟被罚去洗茅房,实在是解气得不得了。有的甚至恨不得自己也去刑部牢房关个几天,享用享用他洗过的牢房。
  在他们看来,宁可去挨十七八顿皮肉之苦,也不愿意去洗一个茅房的。皇上此举,着实英明独到,不但狠狠地罚了此人,而且大大削其颜面。以后若在街上遇到,还能调侃一句,茅房副长官,想想便通体舒泰。
  慕非衣的表情立刻像吃了一只大鳖,“皇上确定,您说的是茅房,不是厨房?”
  “你若是想将那里当厨房,朕也可以恩准。”
  慕非衣叹了口气,“小臣这就去刑部领罚。”
  明泉随手指了一个监考的官员,“你陪这位慕先生去,省得他找不着地方。”
  “臣遵旨。”那官员眼中闪过一道厉光。一个平日交好的同僚见他如此表情,立刻拉住他,“你莫要生事。”
  那官员轻哼了一声,“他这般张狂,难道不该给个教训。”
  同僚压低声音道,“他来历不简单。”
  “不过七品小官,有什么来历。”官员不自觉地皱眉头。
  同僚摇头,“你见过皇上称哪个七品小官为先生过?你又见哪个七品小官见了皇上不但不惊讶,还能侃侃而谈?”
  官员被一言惊醒,想起适才脑中的龌龊念头,顿时汗如雨下。
  慕非衣的头突然搁在他们紧挨的肩膀上,“两位商量好是礼遇还是虐待了么?”
  两人吓得跳开两步,连连摇手道:“不敢不敢。”
  “那我们走吧。”说罢,率先向前走去。
  那官员看他潇洒的身姿,肚中暗暗非议道,怎么领刑的比受赏的还摆谱?
  连镌久看明泉漠然的神色,轻声道:“皇上出宫已久,不如先回去吧。”
  明泉抬手揉了揉额头,“也好。被这几百道目光盯着,还真是不舒服。”
  因为礼部没想到皇上会亲临校场,事先并未提点他们不可直视皇上,所以他们此刻更是抬头看得目不转睛。试问天下,有几人能亲见龙颜?纵观青史,又有几个如此秀美的女帝?
  慕非衣与明泉虽然来去匆忙,却无意成了考生心中两大动力。
  --虽然目的不同。
  一壶月下酌,两只龙纹杯。
  明泉望着一片漆黑的夜幕,静静地自斟自饮。
  长夜空寂,晚风撩人,掀起思绪万千。
  范佳若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焦急地看着身边面无表情的严实,“皇上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明日还要早朝,是不是……”
  “皇上自然有皇上的用意。”
  “两只杯子,皇上是在等人?为何不通传呢?”
  严实侧头看了她一眼,“看,明明是一件事,却有两只眼睛。吃和说,明明是两件事,却只有一张嘴巴。”
  是让她多看少说么?范佳若撇了撇嘴。
  当--
  随着琴弦一声拨动,高山流水般闲雅的乐音如星河般在夜空弥散,其音清如水击磐石,温如风过浮萍,流畅如细流倒挂,雅致如早梅浮香。
  夜色静谧,人声俱寂,琴音如诉,无语胜语。
  范佳若看到明泉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头枕在肘上,肩膀微颤。
  她蓦地惊觉,无论平时明泉如何强势如何睿智,都不能抹杀她的年纪与她一样,是个未过双十的少女。可正是一个这样的少女,肩上却扛着满朝文武的殷期,扛着天下百姓的民生,扛着整个宣朝的锦绣江山!


   《帝色无疆》苏俏 ˇ来客(下)ˇ 


  连镌久已经记不得上次进夫人的卧房是哪天了。自提出武举以来,他的屁股一天之中有半天是坐在轿子上的。礼部、吏部、兵部……各个看到他攥住就跑。后来连宫里传旨召见都得派出五六个人,在各部兜一圈,才能网住他。
  “连相大人。”独孤凉刚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镌久转身相迎,“独孤大人。”
  独孤凉见他双眼浮肿,面色苍白,却依然行为有度,举止款款,不免生出几分佩服,“连相大人可是为着武举比试的结果去见皇上?”
  连镌久心里虽然把这个有事就避而不见,无事就跑来混水的兵部尚书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还是笑吟吟道:“正是,独孤大人可是要一同前往?”
  “下官不过是好奇三甲之选罢了。”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见连镌久还是笑眯眯的毫无表示,才接下去道,“连相大人可否为下官解惑?”
  连镌久故作为难道:“还是先请皇上御览之后再……
  御览之后一切皆成定局,还有什么可议。“文举三甲由皇上御笔亲点,而武举三甲……皇上却交由连相全权负责。连相为示公平,与兵部协商,也是理所应当。”
  好个为示公平与兵部协商,连镌久心中冷笑不已,“也罢,请独孤大人过目。”说着,将手中写好名单的奏折递了过去。
  独孤凉忙不迭地接过,打开一看,“状元果然是孟子檀。”
  连镌久道:“独孤大人可有疑义?”
  “哪里,孟公子出身将府,夺取状元,正是再合适不过。”他顿了顿,“只是这个榜眼……”
  “万山行武功卓越,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嘿嘿,”独孤凉连连冷笑,“当初皇上答应但凡谋略出众者,可直接进京应试,如今名单上却不见半个啊。”
  “直接进京应试并非直接晋位三甲,岂可混为一谈。”  
  独孤凉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这位乃是龙延将军的长子,用兵策略皆是上上之选,区区一个榜眼,不在话下。”
  连镌久面色一整,“这是独孤大人的意思,还是各个将军一起的意思?”
  “连相说呢?”独孤凉身上本带着几分从战场上遗留下来的杀气,尤其阴下脸时,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连镌久小退半步,沉默半晌道:“此事有几人知道?”
  “连相放心,有事只管往我身上推便是。”独孤凉突然朝去路看了一眼,“下官公务缠身,先告辞了。”
  连镌久拱手,将奏折与纸条收入怀内,复向前走去,才几步便见范佳若迎了上来,“见过连大人。”
  “范姑娘有礼。”
  “皇上怕连相被纠缠得太久,特地命下官来接应。”
  连镌久笑道:“谢皇上体恤。”
  两人一前一后朝乾坤殿走去。
  “范姑娘来京城也有些时日了,可曾去各处走走?”
  “还未有人提起呢。”范佳若偏头一笑,“等哪日连相大人得空,向皇上提提,领下官去开开眼界。”
  连镌久见她谈笑自若,与严实相比,一动一静,一攻一防,皆是不露声色,想起当日的崔成,实是相差良多。“还请范姑娘早日去提,也好让本相沾个光。”
  范佳若掩嘴而笑,“我可不敢,连大人现在是皇上跟前最得力的人,别说少个一天半天,就是一两个时辰,也非得把六部翻过来不可。”
  连镌久知道她指的是去六部传召之事,只得苦笑不语。
  进了乾坤殿,便见明泉倚在窗边看着窗外发怔。连镌久不由轻咳一声,“臣连镌久参见皇上。”
  “平身。”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feitian1297的建议发在这里,不知道大家看不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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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镌久再抬头时,只见明泉微笑而立,仿佛适才失神不过是个错觉。 
  “看连相耽误了这会子,应该是被独孤卿拖住了吧?” 
  “皇上英明。”连镌久将纸条和奏折一起递给范佳若转呈明泉。 
  明泉边看边问道:“他埋伏在哪?” 
  “佐政殿外的廊道上。” 
  “偏僻安静,是个好地方。”明泉将奏折折起,“不过在朕召见的时候才递纸条,让连相上哪里再找一份奏折重写呢?” 
  连镌久笑道:“只好将纸条粘在奏折上呈给皇上了。”
  “这个袁一海武功谋略如何?”
  “龙延将军长公子,武功平平,至于谋略……兵部考核为优秀。”
  “那就榜眼吧,正好把夏淳淳挤下去。” 
  连镌久苦笑,“臣不知道他会参加武举。” 
  “夏淳淳机敏伶俐,他若真要当官,朕自会安排。不过武举这个浑水,还是莫趟进来了。”  
   “那孟子檀……”
  “他既有心为国效力,朕便成全他。”明泉暗叹了口气,“这个万行山朕也见过,心胸狭窄,非大器之材,你看看哪里有闲差,与袁一海一同打发过去吧。”
  “臣遵旨。”  待连镌久走后,明泉对范佳若道:“宣孟子檀进宫,到……文清殿。”
  “是。”
  “等等,再请冯郎伴到文清殿。”
  范佳若眼中疑光一闪,脚下却一刻未停地去了。
  文清殿。  天下学子汲汲仰望的圣殿,此刻却来了两个与文举无关的外人。
  孟子檀颇不自在地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之前知道她的身份是一回事,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看到龙袍竟是穿在自己心上人的身上。想起当初对选秀的反感,只觉老天给了他一生最大的讽刺。
  “这位便是镇北国公府世子,冯颖。”随着明泉的声音,他将目光移到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少年身上,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好似被冰封藏,冷冷地射出狩猎者才有的冷冽。
  “在下孟子檀。”他疑惑地看向明泉,“我似乎并未得罪过这位世子。”他看他的眼神实在太过阴霾,让他不得不怀疑明泉特地召他进宫,是为化解两人恩怨的。
  “你是武状元。”冯颖平举木剑,寒意逼人。
  孟子檀见明泉并未否认,心中了然,看来冯颖的目标并非他本人,而是任何一个被冠以状元称号之人。想不到自己知道金榜题名竟是这种情况下,“请。”他将木剑倒提,掩于身后。
  冯颖大喝一声,猛地朝他冲去,剑尖斜挑,第一招便攻向孟子檀的颈项!
  明泉与范佳若悄悄退避三步。没想到冯颖平时寡言少语,拼起命来竟气势逼人。不过这个念头在三招以后就没了,任谁都看得出孟子檀现在虽然还未出手,但胜负已定,只要他一出手,冯颖绝无还手余地!
  冯颖额上已渗出冷汗,一招横扫千军又被孟子檀避过去后,手腕突然一翻,剑竟然飞了出去。
  孟子檀一怔,抬腿用脚背将剑轻轻一拨。
  剑在空中旋转数圈,稳稳地扎在地上。
  以木裂石,这是何等功力!其实冯颖早知自己远非对方对手,但机会只有一次,一身的兴衰荣辱系此一战!他如何能够承认,又如何甘心承认!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滴大滴地汗珠自额头滑落,喘息声如受伤的野兽,充满绝望。  孟子檀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却也于心不忍,正要说什么,却听明泉淡淡道:“佳若,你先送孟公子出去。”
  他愕然抬头。
  明泉漠然地站在大殿正中,清秀的面颊透着疏淡的气息,点墨双眸深如渊海,无可探究。  --她不是谢染天,她是尚明泉。  他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这两者的巨大差距。
  范佳若不是孟子檀,因此她看出明泉冷静背后那一瞬的失望。看来明泉对冯颖的态度并不若表面上这般冷酷。  她嘴角噙起一丝微笑,“孟公子,请。”  孟子檀踌躇地看了眼冯颖,心中愧疚丛生。  “孟公子?”范佳若微微提高声音。  孟子檀又看了眼明泉,发现她依旧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处,只得叹了口气,朝外走去。  他的离开似乎并未对殿内剩下的两人有任何影响。  冯颖跪趴的姿势未变,呼吸却渐渐急促。  “你认输了么?”明泉的声音突然插入他的呼吸,让他的咽喉如扼。  “一个输字,难道难倒镇北国公世子了么?”明泉话里带了些许嘲意。
  冯颖喉咙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低吼,猛地抬头,“你知道什么?死的不是你家人,你知道什么!”他的手掌拍在硬石上,钻心的疼。眼泪像滚圆的珍珠,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溅出碎碎的水花,却没能溅到眼前之人的心里。  “朕的家人虽然没有死,却恨不得让朕死……”明泉慢悠悠道,“相比之下,你说是你比较幸运,还是朕比较幸运?”  冯颖楞住。他实在没想到高高在上,平时对他不屑一顾的皇帝居然会对他说这种私己话。  “但你还有皇位,还有江山,还有那么多为你做牛做马的人……你怎么会明白我的感觉!”
  你说得不错,朕身边多的是做牛做马的人,他们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要才华有才华,要忠诚有忠诚。那要一无是处的你何用?”  冯颖身体僵住,双拳紧紧地捏在身侧,下唇被牙齿咬处两道血痕不够,又开始狠咬第三道。  “朕记得你以前在读韩非子?读到什么了?”她见他不答,又道,“朕想你若和孟子檀比这个,估计没一个回合,他就要败下阵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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