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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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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仿佛看见火光之中,他的痛苦、挣扎、哀号、求饶。如此之后,她才安心睡去。
因为她知道,凭她自己之力,无法为死去的父母报仇。
——正如那晚他杀了她母亲,厉笑而去,她也一样拦不住他。
但她已下定决心报仇。
她决定请动她的好友:
“京师第一紫衣巾帼神捕”——龙舌兰。
也许光是一个龙舌兰,还未必对付得了孙青霞。
但只要“她”来了,“他”说不定也会来。
只要“她”和“他”都来了,加上自己,就不愁孙青霞那禽兽飞得上天了。
所以她这一夜把他名字扔在火堆里焚烧之后,睡得很甜,很香。
——因为她知道她的好友已答允她出手对付淫魔孙青霞了。
她甚至梦见他死了:死在火光中、刀光下、铁手里。
可是,到了第二天,她一觉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到那灰烬之处,用一双纤纤玉手,秀秀十指,翻扒寻察:昨夜的一个烧掉了的名字。
脸上还留着珍珠一般的泪。
她是个夜夜焚烧掉他名字的女人。
可是第二天都为寻找这灰烬里的名字而流泪。
稿于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二日,Enane、俊能、紫萍等各路汇集于香港自成一派欢聚。
校于九四年四月十三~廿日温方芳何梁赖“六人帮”畅游深圳、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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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我是龙舌兰
“杀手和尚”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杀手的组织。这组织很庞大,共分东、南、西、北四支。人手不算很多,但都十分精锐。而且都是高手。他们有四个共同的特色:一,他们都是杀手,是为了:甲,钱;乙,上头下令;丙,私怨——而杀人。二,他们掩饰的身分都是:和尚。三,他们要杀的人,一定杀得到,因为他们是够好也够狠的杀手。四,他们杀的,绝大多数(除了因私仇而宰杀的“黑吃黑”道上的人)都是民众心目中认为的好官、好汉、好人。光是这四个特点,已够麻烦了,譬如:一,他们掩饰的身分是出家人——世间出家人那么多,总不能一个个去查,而且,这种冒渎佛门的事,谁也不愿去冒这个大不韪。杀手查不出来,但大家都知道:杀手的身分是和尚,这就更糟了,试问:有谁还敢去开罪出家人?于是,这些僧侣上街托钵化缘,谁敢不施,谁能拒逐?唯有予取予求。这样一来,这些出家人都成了民众心中的瘟神恶霸了,也真有些本来和善的出家人摇身一变,成了贪得无厌的恶棍了。二,他们为钱杀人,那就够糟了。原因是:一个好人通常不会给钱叫杀手去杀掉恶人,可是,一个坏人则完全会做付钱给杀手以干掉与他对立的人。所以,好人便愈来愈少,坏人必愈来愈多。这风气都要不得。更要不得的是:他们听上级命令杀人。这就更不问情由了。甚至是陌不相识的人,也会死在他们手上。这就更教人防不胜防,而且,也更加无法查究。因为杀死他们的人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人。既查不到凶手,就更追查不到买凶杀人的人了。这些影响都很坏。坏得连负责缉拿他们案子的捕役和官员,不是因误查佛门清净地而惹起民间众怒、告上官去,而被革职查办,更有的案子办到半途,人也给“杀手和尚”杀了。——试问,这种捣马蜂窝的事,谁还敢办?更难办的是:听说,这个“杀手和尚”集团的幕后主使人,是个皇上跟前的大官。在这年头,人们一听这来头就头大胆小,谁想惹这种办不成便脑袋搬家,一旦办成了就抄家灭族的事?在这儿,只要有什么事一旦跟“朝廷上的红人”扯上了关系,就什么事都好办,也啥事都不好办了。——好办的是:大家都只好让一让,让他威,让他狂,让他逍遥法外好自在。——不好办的是:不敢办、不可办、不能办。困为没有人有本领办他们,这些杀手们,就更无法无天了——反正他们是和尚:他们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既然他们不肯下地狱,索性就把别人扯下地狱算了。他们自己呢?已至极乐。乐在西天。——西天何在?在他们花钱买来的开心里。——钱从何来?从他们狙杀掉的人命处来。的确,谁敢拿他们没办法。谁也不敢办他们。却还是有人敢办他们的。这儿的县官章图便是一个。章图是个好官。他清。他不收钱,不受贿。有次他办一件案,查明了是纨绔子弟干的,杀人奸掳,上头着人送来了足以他吃一辈子再乐下一辈子的贿款,他却正眼也不看,就连送贿者一并办了。他正。他不询私,也不偏颇。他连自己上司亲属犯罪,也一样照判不误,判了之后,才跪地请罪,在自己俸禄中腾出一笔钱,来接济受刑犯人牵累的妻儿。他就连自己儿子犯法,他也自行检举,照判不误。他廉。他一介不取,所以,家里只有一个仆人,妻儿都吃糙米,穿荆布。他住的也只是石屋。他人好。一旦不在公职上,他就跟百姓打成一片,不管屠户、农佃,乃至打更的、挑大粪的,他都一视同仁,甚至有时是卸袍捋袖,一起帮人耕作劳役。所以他深得人们爱戴。大家都喜欢他。百姓都知道他才是父母官——一个待老百姓如同子女(而人们视之如父如母)的官员。大家有时候甚至戏谚地称之为“图章”,这位青天大老爷也不以为忤,照应不误。除了犯法的以及不守法的人,谁都喜章图。“杀手和尚”集团的“和尚们”当然不喜章图。但那也不致于真要杀了他。他好歹也是个官。——若非真的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他们还不会傻到去杀地方官惹麻烦。可是,上头已下了指令:这指令当然是格杀令——狙杀章图!这指令一下,就等于判了章图死刑!负责这儿东路“杀手和尚”组织的老大,他们称为之“师父”。“师父”是“戒杀大师”。这当然是非常有趣的事,一个杀手集团领袖,其名号居然是:“戒杀”。他手上有五个“和尚”,名为“戒声、戒香、戒味、戒触、戒法”。当然,这五人是杀手,自是啥也不戒。好玩的是:这些杀手,非但什么都不戒,也百无禁忌,却偏以戒为号。不过,人生里有着的是这种诡异的事:正如有人宣称自己才是正统的,然则真真正正的正统却是给他撂到坑底里去了。有人摆明他才是执法者,他是依法行事,但这法到了他手上,却只是无法无天、知法犯法的“法”。这正如有人说他是为了爱你,帮你,做的却老是恨你,害你的事。这世上有的是这种人,这种事。“杀手和尚”选择了酬神戏那一天动手。这一天,绝对是这儿一带方圆数百里最热闹的日子。因为今年谷粮丰收,大家都会集在这儿,拜视祭祖,再演几台戏,不管看戏的、看事的、看热闹的,今天都会往这儿挤,正所谓看人的大多看个目不暇给,办货的当真选个琳琅满目,就算是纯粹是过去放一个屁的,其臭也大有千百人嗅着。这场戏一唱,上至三头店,下至两尾铺的村民都赶来凑热闹了。其实,在这东南一隅,人们过的大都给剥削殆尽,民不聊生,但却这向阳小镇、阳丽乡、春阳市一带独好,主要是因为这儿的官好。官好,便“上遮下扶”:遮的,是不让上头恣肆搜刮;扶的,便是尽官府之力协助老百姓从事生产耕作,安唐乐业。老百姓大都是良善平和的,只要对他们好一些,他们已感恩不胜。章图自然是这样的好官。所以大家都很敬爱他。他自然是这酬神戏祭天拜祖的执礼者。这是理所当然。他也诱出了当地最有名的“包石寺”住持:苦耳神僧来主持司礼。祭天仪式过后,就拜三方四正神,之后上祠堂祭祖,苦耳神僧带同子弟诵经九遍,才到酬神戏的开始。严肃的仪式这才算过去,大家可乐了。由县里最高官员章大人说的几句“训辞”,也草草了事。章图半开玩笑的跟大家说:“各位乡亲父老叔伯兄弟姊妹等的是好戏上场,而好戏就在下官说完了话之后就开始,所以下官还是把话赶快结束吧。”他说的“结束”,系指他的说词。他”结束”得这么快,是以更获得大众热烈鼓掌欢迎。大家都认为他是个能体察民心的好官。但老百姓们显然谁都意想不到:——这位恩同再造的父母官,说了这一番话之后,不但“结束”了他的话语,也同时“结束”了他的性命。他一身深受他们的爱戴。可是他们日后只能怀念这样一位好官。他一向都是跟大家生活在一起。但从今以后却成了他们记忆中的人物。他死了。“杀手和尚”杀了他。他们杀他,杀得四肢五脏一齐断裂、穿破,一点活命之机也不予。他说完了最后一番话(他一生是最后的话语也是向百姓说的,就像他一生也为老百姓而活一样),然后步下台来,乡绅父老恭迎他在第一排木长凳上看了一会儿戏曲,然后他可能是因为累了/有事要办/要去跟群众打成一片之种种原委,他便离开了座位,往正在看戏的人潮里走去。大家都认识他,热烈的与他招呼、问好。他也一视同仁的向人问好、回礼。这些人他大都认得。他一向没有官架子。也不做亏心事。他身边不是没有保护的人,而是他一向不接受任何人保护。所以,他身边两名亲信、两名捕役,也避得远远的,同时也“保护”得很不经心,也不在意。因为他们不认为有什么人竟会伤害、狙击这样一位好官。一个这般正直的人。他们错了。因为世上有一种人是专门要杀害真正“正直的人”的:那就是不正直的人。所以他们当然错了。而且错得厉害。“杀手和尚”就在这一刻动手:前后左右都是人群,他们的“目标”又完全没有防备,这正是动手的最好时机,所以戒杀大师下令:“杀了!”人生真是奇怪:有些人:活着既没有啥意思要活下去,却偏偏就是不死,而且活得很久很久,纵遇上危险,也常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一直都说死不死,健康长寿。有些人本该活下去的,他活着能使许多人都活得更好的,但却突然的,因为一个意外而死了。人性也真是奇异:作为一个人、好象他才是神,他不但可以“杀”树“杀”花“杀”草,也可以杀鸟杀兽杀一切可杀的,到头来,就算杀自己的同类:人,也理所当然似的。禽兽杀同类,尚且为了果腹,人杀人,或为权、为名、为利、为色,或是为一时看他个不顺眼,可有时甚至啥都不为!人也是奇特的:人一生下来就不公平,家庭、背景、运气、样貌、体格、智慧、才气,便各有不同,有的人活着可以使一大堆人为他一人而活,而大多数的人活着是为别人而活。只不过,有一事却是公平的:是人都会死,。死了,再强的、再幸运的、再不得了的人都一样:也只不过是个死人。好人、坏人、善人、恶人都一样。只不过,这次死的绝对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好官。章图。章图在临死前突然听到“杀了”这两个字。这无疑是一个命令。然后他看到几个陌生人:五个人。都戴着竹笠、披着草帽的人,突然迫近了他。他已感到不妙。在他死前的一刻,不知有没有感慨。他是个俯仰皆能无愧的好官,为何却还是有人对付他?杀害他?人明明还活得好好的,谁有权说“杀了”就可以真的把另外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如此“杀了”。他在临死前确定是听到了“杀了”这几个字:那仿佛是仇家的声音。他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也不明白他们为何要杀他。但他还是死了。动手的是五个人。戒声、戒香、戒味、戒触。还有戒杀大师。戒法并没有出手。他负责照应、看风。——上头命令是:彻底的杀掉章图,而且是在众目睽睽下动手,“以做效尤”。所以,他们就在这里下手。在这地方下杀手,杀了人也易逃走。他们一齐出手。戒声、戒香、戒味、戒触一人一把戒刀,一人一刀,也一人砍了章图一刀,就把他一只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右脚一只左脚全剁了下来。只剩下了头的章图,在同一刹那又遭戒杀大师之一击。他五指箕张。五只手指都留有长甲。长甲上束着修长锋利的刀。他一手——五刀——插入他的身子里去。章图在同时间,又连中了五刀。他的心、肝、肾、肺、胃同时着了刀。都遭贯穿、刺破。戒杀大师迅速抽刀。血光暴现。好好的一个县官章图,一下子只剩下了头,一刹那间只剩下了个没有生命的躯壳。众人发现之时,有人尖叫,有人怒嚎,尽皆大惊、失色、恐慌、人潮互相践踏、倾辄。——因为死的是他们最服膺、最爱戴的人,这种惊怖是莫可言喻的。大家一下子都没了方寸,失去镇定。“杀手和尚”已得了手。杀了人。并迅速退走。他们在撤退的时候,还做了一些手脚,例如,在完全无辜的人臀部扎了一刀,顺手挑断一个看戏人的脚筋,撞了一下一个美丽姑娘的双峰,绊跌一位老婆婆。……诸如此类。于是,群众引起了更大的恐慌,尖叫哀号,此起彼落,大人小孩哭闹呼喊,乱作一团。这就对了。这更有利他们潜逃。而且他们也做到了指令上另一个附带的指示:——杀了章图,且尽量制造混乱。他们这一次的杀人行动,十分成功。他们的确“彻底的”杀了章图。而且也制造了很大的“混乱”——在县志上,这一天“相互践踏,狼狈呼号,枉死无数,惨不忍闻”。只要他们也能成功的退走,这一次暗杀行动,便也就顺利平安了。“他们能安全撤退吗?能的。假如他们没遇上他。这个人。“他”当然是个男子。“他”穿的衣服,“他”戴的帽饰,“他”金刀大马的坐在那处,是人都知道“他”当然是个男子。但却不然。就算“瞎了的”也心里清楚。“他”绝对不是男人。——因为没有那么好看的男人。绝无。你看“他”那一笑的风情。你看“他”那一流盼的风姿。你且看“他”那一举手一投足一不自觉一不经意间所流露的风流。看到了这些,你当然就会明白:“他”是个女子。而且是个极好看的女子。——更旦还是个爱娇而爱俏,人间而不为烟的风流女子。顾盼生娇。杏靥桃腮。——在在都有说不出的风流自蕴,万种风情。可是“她”偏爱打扮成男子,而偏偏是谁都不会相信她会是个男子的女子。她正站在台上。她不是戏子,也不是巫师,她之所以仍在台上,是因为苦耳神僧和她身边的一名男子。那时候,因为苦耳神僧是这场祭天酬神奠祖仪式的司礼,一直都在前排座位上垂目合十,清心正意,默祷低诵。他打算念完这一段经文,俟台上的戏第一折演完之后,他便功德圆满,率弟子离去。由于他在戏台旁锣鼓喧天之时仍能清心正意诵经,以致连原本陪在他身边的章图向他告辞少陪,他也没任何反应寒喧。章图一走,苦耳神僧右侧的男子忽道:“大师父,您今天带了几位门徒来?”因为要诵经奏乐,苦耳神僧当然不止一人前来。苦耳大师对县官章图的辞别可以不理,但他身边那壮硕青年才一开声,他就停止默诵经文,答:“十二人。”“哦?”那方脸俊伟的青年有点儿诧异,“今天却来了不止十三位佛门子弟。”这时,在苦耳大师左边的她,就不屑地抿抿嘴儿,笑道:“这儿附近也有不少出家人,可不一定是苦耳大师的子弟才能来。”俊伟青年道:“说的也是。只不过,这些人都戴着裹布帽笠,不愿让人看出他们不留头发,这不像是一般佛门弟子之作风。”那扮男妆的女子并不服气:“既然他们蒙头戴帽,你又怎知他们光头?”方脸汉子道:“有头发没头发,戴上去的帽子总会突起一些,裹着的布帛总会凹凸一点,只要仔细观察,有头鬓及头发,就算戴笠顶帽,也还是都看得出个分别来。”他笑笑又加了一句:“正如你女扮男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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