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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词-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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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骜很得意,他带着许?下了辇。许?再次看到这个巨大而奇怪的飞行殿,在黑夜里淹没得没有了边界,而那三十二个精壮的羽林军都着黑衣和黑手套,他们的身体消失了,凭空在漆黑里悬挂着三十二张精力旺盛的脸。而脚下的路,一直伸到远处,都是宽大而轻绵的毛毯,像踩在棉花糖上,悄无声息。刘骜说:“在这个偌大的宫殿里,朕连灯烛都不点,可以像鬼魅一样飘忽不定。没有人知道朕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朕要到哪里去,朕可以随着这个飞行殿消失掉。”
许?嗤的一声,不以为然。她心想,算了吧,太后或者大将军朝你钩钩指头,你还不是得照样从黑暗里钻出来?
许?对这套锦衣夜行的把戏没有多少兴趣。她实在不能理解枯坐在这么阴暗的房间里有何乐趣可言。刘骜则不然,他迷上了这个飞行殿,花了不少精力去改进它的速度和舒适感。先是把靠褥全换了,换作了麂纹的;然后又把随行侍卫的鞋底全部加了软垫;在轿的内壁贴上软狺皮;又置了金鸭和博山炉。刘骜坐上了飞行殿,开始频繁地在未央宫里穿梭往来。他去到一些平日步履罕至的地方,在皇宫里找到了一些隐秘的罅隙,甚至还因此宠幸了数位很少见面的妃嫔。后来,那些宫林园囿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想象了,他开始往宫外跑。
◇。◇欢◇迎访◇问◇
第29节:第二部 五侯(9)
刘骜自幼生长在宫中,围绕他身边的空气仿佛都特别干燥,生硬,要么冷得像块铁,要么热得地气烘烘地往上升,连阳光的颗粒都特别粗。放眼望去,没有山川,没有水汽,也没有一点温婉的余地,他的视野永远都在别人精确的控制当中。连刘骜都对自己失望透顶。天子当得不顺当也就算了,他还缺失了太多的东西,包括童年,包括青春,如果青春不等同于女人的话。刘骜甚至不觉得自己年轻过。他理想中的年轻就是那种纵马飞腾的,在大雨中狂奔的,在落叶下吟诗的——一种恣意的、昂扬的感觉。可惜,他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就成年了,还没有来得及调皮、撒娇、放肆,就担了一身的责任,什么都赶不上了。
而今,这个奇怪的交通工具,让天子的活动半径忽然扩大了。当刘骜把手手脚脚都缩进黑暗的时候,他觉得放心了,安稳了,合上眼帘,就看不见压力了。这时,他的忧伤就扑棱棱地飞出来。
在宫里,恣意感伤就是一种了不得的奢侈。只有龟缩在这里,看不见人也不被看见的地方,他才有安全感。
05
这个时候,班媞已生下了一枚女婴,在拓馆里滞留调养了三个月之后,回到了增成舍。鉴于宫中已夭亡了多名婴儿,小公主一出生,便送到温饬宫,交由专门的保姆和太医看顾。这个小公主体弱多病,不过,太后却很喜欢她,觉得长得像自己,还亲自给她起了小名,叫翼儿。
班媞奉命抱着翼儿去长信宫拜见王太后。她看到,王太后正在殿中与刘骜下棋。班媞施了礼,坐在一旁,看了一会棋,看着看着,她的注意力转到了这两位棋手身上。她闻到了一种家常的松弛的温暖。已有近一年没有来长信宫了,班媞觉得眼前的太后与天子之间那根长年紧绷的弦拧松了,节奏也变了。她甚至看到太后欲悔棋时,对刘骜抛下一个嗔怪的眼神,是绵软而温柔的,几乎就有一种卖俏的味道。
班媞忽然觉得自己变成局外人了,不明所以。
没一会,棋就下完了,刘骜和王太后开始逗小公主玩。翼儿才四个月,正熟睡得像个小动物,睫毛已经全部长起来了,又长又密。刘骜从保姆手中把她抱起来,王太后含笑轻轻捏了捏翼儿的手,摸着她手背上一个个的小肉窝,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不一会,翼儿就醒过来了,也睁着豆子一样的大眼睛,与太后对视,完全没有畏葸。
三人闲闲地聊了聊,又围着翼儿玩了好一会,刘骜便抱着翼儿,与班媞一起告辞王太后,要亲自把女儿送回温饬宫。
回到增成舍,班媞问:“陛下,太后今天的心情怎么这么好?”
刘骜停了一会,有点不情愿地说:“今天,朕在朝上分别给五位舅舅封侯了。”
班媞整个人的情绪都掉下来了。两人拉着的手也松了下来,开始沉默。刘骜又一次做了蠢事,天大的蠢事。他像是嫌王家的权势还不够大,竟然让王家一日五封侯。他脑子里到底有没有想东西啊。
最后还是班媞,轻轻用手指抚着刘骜的手背,安慰说:“封了就封了,让太后高兴了,就当是尽孝吧。”
刘骜像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这次,是他自愿的,太后并没有明目张胆地提出要求。可是,这几个月,他一再疏于朝政,能闭一只眼就绝不睁着,只晓得驾着飞行殿逃之夭夭,他不是不心虚的。朝臣们暂时还没有人抗议,只因为现在大家提的奏章通过的多,否定的少。刘骜不敢和许?再谈政事,班媞又不在身边,他一时过敏了,神经了,走神了。生命如此无聊,于是,他一天之内把王太后的五位兄弟从关内侯全部加封,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是刘骜自己,头脑发昏,完成了王太后的夙愿,怨不得别人。
刘骜像是有一句话在舌头里烫得打滚,一直说不出来;班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刘骜不知怎么就在里面读出了轻蔑,读出了不屑。他反而豁出去了,把话说了出口:“刚才在你来之前,太后还要求朕加封异父舅舅苟参为侯。朕心里实在不愿,只得说回去与群臣商量。”班媞说:“此事是天子家事,也是朝廷之事,陛下看着办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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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第二部 五侯(10)
说完,班媞又有点后悔了。这句话太硬了,像是在跟他赌气。看刘骜乞怜地望着她,一副做错事的样子,班媞觉得自己也不该坐视不理。苟参是王太后之母李氏与王禁离婚后,改嫁到苟氏之后生的儿子,是太后的同母异父兄弟,这可难办。沉吟了片刻,班媞说:“陛下可以封苟参为闲官,而不封侯。我推想,太后一定会以孝武皇帝也曾封田汀碛烧 F涫担涞鄯馓锸媳纠淳筒皇钦荆銮姨锿‘位高权重,却不得善终。陛下就这么回太后吧。她虽一时心中不快,然而,王氏子弟位皆列侯和势官,给苟参封一个都尉之类的官,她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
刘骜不得不承认,班媞提的建议的确很有操作性;可是,听着听着,就觉得她的话里有了揶揄的味道。他知道班媞不是针对他,也没有存心笑话他的意思,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那么成竹在胸,仿佛天下运筹帷幄,尽在手中。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只有愈发反衬出自己的无能。
他在内心油然生出了深深的倦怠。他怎么就会喜欢上这样英明神武的人呢?有她在,刘骜的失意和落泊就会成倍地放大,讨厌得想上前去给她就是一脚。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嫉妒自己的妻子。
刘骜克制住自己。关于克制情绪这一点,他能做得很好。他甚至温文尔雅地拍拍班媞的脸,以轻微的调情,作为告别。
但现在,除了班媞的提议,刘骜实在没有办法给王太后其他交代了。他还是给苛参封了个水衡都尉。王太后在落寞中忍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到他长成的那天,就是为了让他赐予整个王氏家族荣耀与光明。她伸长了手,一再索取,有时,刘骜甚至疑惑,到底是儿子亲还是兄弟亲?到底是天子有权还是大司马有权?王太后太偏心了。刘骜试图祛除王凤兄弟势力的任何努力,看来都是一场笑话。
可是,他无法对母亲说不。
说到王太后,她的命数也是一个奇迹。她名叫王政君,父亲是廷尉史王禁,一共生有四女八男;母亲李氏后来又改嫁苟氏为妻,又生一子,人丁兴旺得很。传说早在她的祖父时就有过预言说“八十年后必有贵女兴天下”,李氏怀着她的身孕的时候,又曾梦见月亮入怀。这就有点神了。王禁开始教王政君读书、弹琴、淑女礼仪。
王政君曾经定亲,没嫁过去未婚夫就死了;后来东平王聘她为妾,还没过门东平王又薨了。占卜者看了王政君的面相,都非常惊奇,“当大贵,不可言”。王禁很把这当做一回事,十八岁的时候,就把王政君献入宫中,作家人子。
本来,她也许一辈子就当个宫女了,但不到一年,当时的皇太子刘姡不兜乃韭砹兼凡∷懒耍郾闳没屎筇艏肝患胰俗邮毯蛱樱渲芯陀型跽A鯅'其实一个也没看上,但又不好违抗母后的好意,便说:“随便一个就可以了。”但长御和皇后会错意了:他们看到王政君坐得靠近太子,又穿得和其他人不一样,便以为就是她了。皇后便派侍中和掖廷令把王政君送进太子宫,她因此而得御幸。
此前的太子后宫娣妾数十人,有的御幸长达七八年都没有儿子,而王政君一下子就有了身孕。甘露三年,在甲馆画堂生下刘骜,为世嫡皇孙。宣帝非常喜爱这个小孙子,便让小刘骜陪伴左右。刘姡У腔螅蹑窳⑽樱跽⑽兼ィ旌罅⑽屎蟆D切┰ぱ怨宦涫档剿砩狭恕! �
然而,王政君自从生了儿子,封了皇后之后,就再也很少见到元帝了。所谓恩宠,也不过一时新鲜,就那么回事。靠一个少女羸弱的身躯,既不受宠,又无亲戚强援,如何能抵挡宫中葳蕤纠结的各种复杂关系?这些年来,王政君难得接近元帝,只能看着儿子刘骜沉溺于宴乐声色,看着元帝对刘骜的日益反感,看着元帝迷上傅昭仪,看着元帝与定陶王亲亲热热,一日接一日,把废太子立定陶王的愿望越发清晰地写在脸上,毫无办法。年年月月,焦心如焚,焚烧得她声音嘶哑,连哭都不敢。王政君一个人,和孤独作战,和正当盛宠的傅昭仪与定陶王作战,和各怀机心的权臣作战,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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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二部 五侯(11)
她的儿子刘骜,也焦急,也无奈,可是,他还小,他不知从哪里可以承担责任啊。他很快就学会纵情声乐。他开始没完没了地饮酒,游宴,在歌姬宫女中整日厮混,发泄性欲。再后来,刘骜娶了许?,小夫妻甚是亲密,又多了许多快活。可是,王政君不可能有这种机会。她甚至没有忙碌的政事可以让她避开烦恼,没有。她只有枯坐在长信宫里,等那位永远等不来的君王,日日夜夜马不停蹄地反刍寂寞。到了最后,她对儿子的指望便支撑着她的命,她的气场。
过了这么多年,王政君终于当上太后了,熬出头了。
实际上,她不过是一名普通女人,没什么才能,可惜命运把她推上了一个她不胜任的位置。这未必是她自己的错,可是,王政君的虚弱和愚蠢,终于可以像孔雀开屏一样迎风招展了。
06
近来,长安城里开始烟尘滚滚,新一轮的大兴土木开始了。几处与湖泊濒临的地方,木料已堆积如山,工匠一群一群地扎在一起干活,到处乒乒乓乓,木屑飞扬,遮天蔽日。而木料雕刻工场也在日夜赶工,白天运送木材的小车一辆接一辆,在京畿主道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没多久,全京城百姓都知道了,新封侯的王氏五兄弟都在扩建新宅第。大家都在心里嘀咕,除了王凤以外,到底这五兄弟谁占了先着,谁又抢了风头?一时间,街坊市闾,人人都在交流五侯各自的工程进展,想象着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五兄弟在暗中争风吃醋,较劲斗气,一个个嚼舌嚼得兴高采烈、津津有味。
刘骜怀疑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他现在没空开着他的飞行殿像亡灵一样四处巡游了,也没有人告诉他这等不大不小的闲事。他在忙着检视王商的丧事。堂堂丞相,乐昌侯王商,被王凤逼着缴出印绶三日后,就发病呕血而薨。刘骜知道他是活活气死的。刘骜心里的苦水一阵阵泛上来,涌至喉咙。能不痛吗?不仅因为他所欣赏所敬重的大臣冤屈而死,死不瞑目;而且,一手害死王商的人就是自己。
刘骜倚重王商,还一直想要把王商引为自己的左膀右臂,以应对王凤。可是,王凤就凭着指摘王商家人的闺门不修这种事,强行要求罢免王商。事到临头,刘骜竟然连一句有分量的话都说不出来。决定满足王凤、昭告免相诏书的正是他本人,一想到这点,刘骜就恨得捶胸顿足。
然而,这件事还没有完。朝中一致议定,把王商谥为戾侯。谥法中,不悔前过是为之“戾”,这是对王商很低的评价。刘骜明知所谓的“一致”,仅是因为很多大臣都看王凤的眼色行事而已,可是他又无法明火执仗地偏袒。但到了批准丧礼规格的时候,刘骜又不顾已废官员丧仪简陋的惯例,力排众议,亲自过问,隆重举行。还有,一方面,凡是王商的子弟亲属,包括驸马都尉、侍中、中常侍、诸曹大夫郎吏者,都必须外任,不得留在京城,这一点是照顾着王凤的面子;另一方面,他又不顾王凤的反对,非但没有取消王商的国邑,还诏王商的长子王安嗣爵为乐昌侯。
这到底算是一位天子的谋略还是妥协?是恩威并施的技巧还是步步为营的自欺欺人?刘骜自己心里明白。这些天,刘骜日日游宴,饮酒,寻欢作乐,连续召幸了几个新的宫人。只有在床帏间一场又一场的进攻中,他才能把屈辱倾泻而出。王商就是王凤逼死的,而他这个皇帝,就是唯王凤之命是从的帮凶。他已不怨王凤了,要怨,就怨自己的无能吧。他的眼泪没有地方流,到处都是人。等到他能有片刻安宁的时候,他早已丧失这种冲动了。
十年前,刘骜是地位岌岌可危的太子,他就是这样日日宴饮作乐的;然而隔了十年,他已是天子了,却看不出自己的境遇有什么不同,还是日日放歌纵酒。他所感觉到的变化,无非就是后宫佳丽唇色的深浅变化,衣服款式的长短流行。不是不想醒来,只是醒来也没有未来,除了自己的身体,他还有什么是可以把握的?
就在这种潦倒之中,刘骜听说成都侯王商生病了,还是不得不前去探望。此王商不是彼王商,这个王商是王太后的亲哥哥,王氏五侯之一。探望王商,也是刘骜取悦王凤的一种姿态。把自己灌得再醉,也是要醒过来的,不是吗?刘骜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欢◇迎访◇问◇。◇
第32节:第二部 五侯(12)
刘骜亲自上门去看望这个舅舅。就在前些天,王商还恳请刘骜借明光宫避暑,因为明光宫有地下冰室。刘骜心下不快,不过看在是舅舅的分上,还是恩准了。没想到不过半旬,王商就中暑了。拖了几天,听说已经好一些了。
刘骜带着随从来到成都侯宅第。隔着数条街,他就看见高墙里一层接一层的飞檐挑了出来,房脊上的瑞兽一只接着一只蹲得齐齐整整。他心算了一下,是九个。而且,其中有些样式,他竟然都没有见识过。刘骜有点吃惊,皇家才有资格用九个瑞兽,王商不会胆子这么大吧。
刘骜在王商及几位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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