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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杉霞-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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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虽要紧,毕竟是车中闲谈。然而师父几句话陡然间说得沉痛萧瑟,令她大为讶异,却也不便多问。
她自不知,江?潜居翻疑庄,心中早已多次推想:「冷云痴何等精明,殷衡找他夜半谈判,要他保全青派,即使声势夺人,终究没拿出现成好处,冷云痴又岂能轻易允诺?殷衡不知还说了甚么?他是麦老师傅之徒,自幼见到黑杉令,或许比我要知道多些。我只晓得黑杉令的秘密是无敌兵器、财富积聚,这两事过于朦胧,殷衡若无确证,又怎能三言两语说动冷云痴?」
但西旌之人,向来仅凭黑杉令为号令的信征,正就因为看得习惯,无人会去想象上头花纹有甚么意义。即便殷衡曾经从麦苓洲处得知其中奥妙,他既有意隐瞒,江?也不会疑心到那几行装饰花样。
江?也隐约知道自己并没想错:殷衡要的是北霆门藉黑杉令自立,维护青派于羽翼之下;也知他要的是将黑杉令交还李继徽之手,以偿当年的辜负,两人立场根本冲突,纵有秘辛,如何能向自己吐露?麦苓洲临死传令之时,绝难想到日后江殷二人会分道扬镳,当时她气息奄奄,令牌详情自是来不及说。
「我一直以为,麦老师傅并不真正明白黑杉令的秘密何在。但殷衡不惜与我反脸,要将黑杉令夺去,若非他知道更多别的甚么,确知黑杉令大有用途,哪里会这样?是了,在麦老师傅眼中,殷衡将会长久辅佐于我,倘若有别种细节,麦老师傅也无须亲口嘱咐。她多半以为,万一李公子有意下杀手收了西旌,西旌之人迫得必须自立,殷衡便会将所知尽数转告给我。她没算到青派会被蜀王买过去,没算到我和殷衡会出走,更没算到我俩为了她传给我的一枚铁片,落得这般下场!」
这番揣测,他没对徒儿司倚真说过。在他心中,黑杉令仅仅代表他对李继徽说不出的一句告罪之言,兵器无敌也罢,财富万贯也罢,西旌早已变样,操心也操心不来,昔日亏欠却不能抹灭,黑杉令最好的去处,自然是李继徽手中。真儿心心念念要追查身世,关键也在冷云痴身上,两件事正好一起办理。水落石出之后,真儿是否要杀冷云痴报父母之仇,是否要接掌翻疑庄,那是她的抉择,自己只尽心将一身本事传授便是。
至于殷衡之事如何了结?这又岂仅亏欠二字而已。殷衡大概也料不到,隔了十多年,自己仍有死志。真儿转眼成年,到时自己一死相谢,又有何难。免了这年年月月的痛悔凌迟,简直是一大赏心乐事。
司倚真肩头挤着常居疑,常居疑觉出她微微颤抖,道:「别怕,别怕!我到大食后,物料收集不易,铁砂与黏土成分也和天留门附近不同,我凭着残存记忆,耗了多年时光,又将这要诀试了出来。铸炼房很好玩的,我的药理也将传授给你。大食国女子规范很严,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能主持兵器房,但你是异国之人,也不须理会,大不了扮个男装便是。」说着往前又挖了几尺,离开了司倚真,摸出冰浸沙毒针,回头道:「我冰浸沙已然在手,要打在你右边身子。你中针之后,帮我个忙,将地面泥土掩上,北霆门人一时半刻看不出。」司倚真答应了。
常居疑道:「当年韩浊宜入门不久,我便发觉他自恃灵巧,喜欢自创偏门药方。但我原欣赏像你、像韩浊宜这样的性子,最憎拘泥不化之人,因此也不拦他,孰料他将天分都用在了旁门左道上。比如那见鬼的醒脑神丹,也非我的发明,然而我能推知,那是源于我一个对付昏聩之症的方子。小姑娘,我不愿见你像韩浊宜、江就还一般走上岔道,因此对你多所诘难。你理会得么?」司倚真含糊应了一声,扭头望不见地面,不知康浩陵心意如何。他若能在自己与常居疑布置妥当之时从棚后冲出,两下凑合,那是最好,最怕他要去救赤派之人,而这倒是有九分可能。
康浩陵心想:「这时杀出去,只救卫大哥一人不难。但他手骨已断,我伤后带着他,不能远逃。倘若卫大哥在火冢场上听到的事太大,北霆门人不惜漏夜追赶,仍要功亏一篑,我还得搭上性命。」究竟该往前冲,或是往后逃走?心中百般挣扎。瞧着北霆门人饱餐一顿,瞧着他们逼问卫尚仁追赶何人不得结果,又见他们往火堆中添柴,聚在一起取暖,看来不会搜查这半塌草棚了。正盘算等他们睡了之后救人,忽然风渺月打个手势,四名衍支弟子站了起来,走向草棚。
这四人来到草棚外六七步的距离便止了,其中一人朗声道:「北霆门适才追敌吵扰,还请见谅。今晚在这空地歇宿,决不再行打扰,这里谢过。」
棚内三人一时屏息不语,常居疑掘土动作也停了下来。康浩陵心想:「他们不知棚内是否有人,是否寻常百姓,不敢妄动。北霆门虽不至于仗着武艺欺压乡民,但深夜荒山,又牵涉赤派,他们会否杀人,也还难说。」他听身后并无明显动静,知司倚真迟迟不走,也就为了自己和常居疑二人,一手伸到身后,向司倚真连打手势,盼她放胆从棚后冲出,自己这里杀出救人,北霆门未必会留意到棚后骚动,两人脱险后,当图后会。但他与司倚真又非同门,并无约定好的手语暗号,这几句情急之言「说」起来,难免不知所云。
他哪里知道,司倚真不是看不懂他手势,而是身在地道,根本看不到。
常居疑极轻极轻地道:「我恨不得那小子给北霆门一刀杀了干净,但瞧你定要为了护那小子而误事。我卖你一个好,让他乘马逃命,行不行?我先将你掷出,你掩上地洞口后,我便召唤马儿。」司倚真大喜,道:「我知道老前辈是好人!多谢你!」忽地右臂、右肩、右胁微微刺痛,接着肌肉便有鼓胀发硬之感。
常居疑低叱:「呸,我不是好人,我是你师父!出去罢!」趴在地道中的身子一侧,抬腿将司倚真身子挑起,踹了出去。这一踹全不留情,司倚真左肩被他靴子蹬得大痛,摔出了地洞口。她右边身子逐渐麻痹,忍着左肩疼痛,手脚并用地将泥土掩上踏实。
猛听得嘘溜溜一串哨音从地下传出,直透出草棚去,音质明朗动听,仿似几枝不同调的竹笛和谐齐奏,司倚真心道:「这哨音真好,常先生法宝真多」
哨音虽然美妙,午夜山林听来却是突兀之极。棚口的康浩陵、棚外的北霆门人一起吃惊。康浩陵回头见司倚真倒在地下,正要去探,棚外衍支弟子喝问:「甚么古怪?」一人已踢开了棚口的木板。
火光映入,棚内登时大亮,棚口刀光闪烁,风渺月在棚外也站起身来。康浩陵并不躲藏,一咬牙,忍着后腰疼痛翻身纵出,穿出棚口刀光,向卫尚仁倒地之处直扑过去,长剑圈转,已与三名奥支弟子手中单刀各交一招。
卫尚仁又惊又喜,急喊:「快走,快走!你听好了,羊群羊群」后半句没能说完,却是脸上给奥支弟子踢了一下,康浩陵已经与三名奥支弟子动起手来。
卫尚仁不依不饶,昂着头又叫:「羊群六月要找草啦,羊群六月要找草啦!事情很大,你带到了这句话――」康浩陵手中打斗,伺隙要用足尖去挑卫尚仁身子,思忖:「羊群是北霆门,六月是指七成把握,可『草』是甚么,我没听过」
草棚口的衍支弟子持刀朝里一张,向风渺月道:「是小师妹。」司倚真歪倒在地,叫道:「师哥,是我。那老头儿将我扔在这里,自己逃了。」衍支弟子接住了同门抛来的火把,舞动佩刀,缓缓走入草棚。
司倚真从地下往外瞧去,见风渺月双目盯住自己的脸,并无喜色,神情戒备。心中一凛:「虽然使了苦肉计,但康大哥迟迟不肯走,终于和我一同现身。这事来得太过奇特,风渺月未必不会对我起疑心!」可是,即使为康浩陵所累,自己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他又不知道常先生这条计。他是为了救赤派的人,才不愿先逃。师父说起西旌李继徽的训诫,总说为了传递消息,同僚性命也只得不顾,常叫人心里难过。康大哥却不是这样的人,他他不像他义父。」
念头未毕,棚外一匹马穿林而至,正是先前被常居疑驱走诱敌的坐骑,到了棚外,便止蹄踏步,似在等待主人。这马来得突然,马上无人,北霆门人跳起身来,便要来检视这马有何怪异。康浩陵全不知常居疑在地道中跟司倚真说了甚么,激斗中一个踏步回身,见衍支弟子从草棚里扶着司倚真走出,向风渺月禀报道:「棚里就只有小师妹,那老儿不见人影。」司倚真口中做戏:「我中了那老头的毒针。各位师哥,那老头儿逃得不远,日出之后我们再追」康浩陵心中登时醒悟:「是了,烟岚霭也好,冰浸沙也好,这定是叫北霆门不起疑心的苦肉计。」
司倚真既无立即危险,更不须恋战,康浩陵一招「海潮东来」,连砍两名奥支弟子大腿,反身踢开另一人,但这招大开大阖,全赖腰力,伤口顿时剧痛。他俯身便要去拉卫尚仁。这一俯身,惊见卫尚仁脸色发黑,双目圆睁,竟已中毒暴毙。这一惊非同小可,瞥了另两名蛛网之人一眼,见他们脸上黑气更浓,显是服毒更久。
这三人束手就擒后始终一句话也没说,服毒自尽前仅留下了一句话:「羊群六月要找草了」。卫尚仁说「事情很大」,非得往上通传,然则自己定要立即脱身,传书凤翔。康浩陵认得常居疑这匹坐骑,自己骑着?跃过山溪,在林中绕了一下午,这马也没发怒,说来倒是熟人。当即纵前,翻身上了马背,更不向司倚真望上一眼以免连累于她,纵马向外突围。
顷刻之间,康浩陵乘马远去,赤派三人僵毙于地,奥支弟子负伤,司倚真来到风渺月面前,半身麻痹,垂头叫道:「师姑,我中毒了。」风渺月伸手在她臂膀上按摩,点头道:「这是很厉害的麻药,却不危险。你先歇一夜,回头让门主给你治。」
司倚真谢了,心道:「但盼他此去伤势早点复原。他没有常先生的一堆法宝,不能像地鼠一般来北霆门找我。每次分别,总是这么匆促。」忽然之间,又像是回到了蜀京城墙之侧,在清冷的宵禁大街上,要与康浩陵分别时的心情。
常居疑声息全无,在地底不知又钻了多远。她不知道,当年师父江?在剑南道上往西急赶,也曾见过天留门人神出鬼没的地底潜行之技,听过那悦耳的哨笛;更不知自己出生那夜,客栈院中便是笛音缭绕;而自己成为他徒儿,受他一十五年的悉心教养,也正是在这一串奇遇之后。
作者题外话:请关注「前记」中之「挪坑公告」。部份章节将于日后撤下。
………【第二十一章 聆祭(一)】………
八月下旬,秋分甫过,从无宁门回归川北天留门的路上,秋雨一落一歇,每行一日,都彷佛又寒冷几分。这路上纵目所见,几乎都是遥与天接的大草原,地势偏比许多山陵还高,在方向纷乱的冷风中独行其上,往往错觉今年的第一场雪便在前头等候。
殷迟生长羌地无宁门,这样的天候地形他自然不在意下;道上野花把握着最后的开花时机疯长一片,他还有闲情逸致欣赏。他控辔向东北缓缓而行,总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折向蜀京,在青城山漫游几日,等九月初七会过了康浩陵再回天留门。「『蛾眉乱』之毒一时不会便发,九月再回去也赶得及,何必着急?」但这趟在家里住了些时,重新上路,总觉心中空荡荡的,隐隐觉得,自己曾经多么想回家,却发现在家里也没甚么安乐。似乎又想赶回天留门的山腹,期待在自己独居的小斗室里能有几分安居之感。然而他也知道,这全是一厢情愿。
「天留门要我杀人,娘和诸位叔伯也要我杀人;冯宿雪要我赶紧练好剑术,到江湖上去,无宁门也要我早些长大,到江湖上去。见鬼,难道我是生下来便要在江湖安身?」
马背上系着个酒坛,那是他背着阿娘、向钱九命讨来的青稞酒。钱九命俨然是无宁门酿酒师,兴之所至,连原上野花都能与谷物一同入酒,酒味偏又不致过度花俏,只有绵延余韵,即是无宁门一批男子,也喝得惯。这坛酒殷迟是要带到都江堰上与康浩陵共饮的。离去时钱九命笑骂:「怎么每次出去都要带酒?你是出去找仇人,还是做酒鬼?」殷迟笑道:「我想家么。喝着九命伯酿的酒,就像是住在家里一样。」一溜烟就跑了。
这倒是真。殷迟跳下地来,偷喝了两口,醇甜温热的酒液入喉,便像是回到想象中的家园一样舒畅。「康大哥对不起啦,怕还没见到你,酒便被我喝光了。只有在这时候,我才能只记着在家里的好,忘记那些我出生前就种下的恨事,忘记黑杉令还埋在阿爹骨灰旁,忘记我在跟一**险的狼打交道。」
正要再上马,猛听得一串整齐哨音从两侧拔地而起,直冲半空,殷迟一惊:「天留门人在此!」接着耳中似乎听到犬吠之声,只是沉闷不堪,倒像在地底,他心中大奇:「这里连人也没有,哪来的狗子?」
他这疑惑立时尽去,但见两旁五六丈外泥土松动,两名灰衣天留门人破土而出。他早知天留门人出外行走时,常随身携有钻地器械,也不惊讶,但这二人手中各牵着两条大狗,嗷嗷低鸣,这阵仗却是第一次见到。
那二人向他奔来,殷迟也不害怕,瞧他们拦住自己有何用意。二人来到他身周,脸上神情淡漠,两人还是自己在山腹里见过的,当下朝其中一人问道:「原来是小谢,门主找我么?」他与冯宿雪关系虽近,在天留门却是身份暧昧,日常与天留门人相处,彼此间既不相互尊重,也不起衅,就是个不笑不怒的僵局。那「小谢」已有二十来岁,但他却连「谢大哥」也不愿称一声;而小谢亦是毫不在意。
小谢道:「门主近日很忙,没空见你,要你不必急着回山,先去成都办一件事。」殷迟见那四条大狗状貌虽恶,其实甚是温驯,只是相当警醒,不住在自己身上吸嗅。他不问要办何事,先问:「于是你们便带着狗子出来寻我了?怎么办到的?」小谢道:「门主在你身上种了『蛾眉乱』,狗子嗅得出来。你这匹马也是天留门的,平日喂食的草料里也下了气味标记。」
殷迟点点头,道:「要我办甚么事?」小谢解下腰间长剑,剑鞘外裹着两层绢布,他将绢布解了下来,说道:「杀西旌赤派的一个人,赤派在蜀京的小头目。这人是宫里的宦官,他的形相你认清楚了。」说着将绢布递给了殷迟,又说:「『蛾眉乱』的解药这便赐给你。门主信得过你,你可别乱来。你若不死,九月十五之后再回山罢!」
殷迟偏过头,暗忖:「过了九月十五,我的毒非发作不可。冯宿雪定是在那之前没法见我,也不想我发现甚么秘密,才会派小谢出来拦截我,既赐解药,又派我件任务,杀宫里宦官并不容易,如此她便可阻我回山。」直接问道:「为甚么要限定九月十五之后?山上发生甚么事了?」
这话也不如何奇怪,二人脸上却均现出一阵不安。小谢道:「你并非天留门人,不关你事。」殷迟道:「可是断霞池有甚么古怪?」小谢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喝道;「你莫乱说!」
殷迟这一问全然是信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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