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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纪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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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吉祥急忙迎上前去,“您老人家往哪里去?回寒州么?”
  七宝太监停住脚步,微笑道:“回什么寒州!”他转身望了望山下一片灿烂的宫院,道:“我是个宦官而已,离开了那片宫廷就什么也不是,大千世界茫茫无垠,却无我容身之地,你们也是一样,”他望着两个弟子道,“纵然你们日后必定翻云覆雨,甚至只手遮天,但只要离开了它,就像我今日一样,无处可去。”
  辟邪走上来道:“师傅。”
  七宝太监微笑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柔声道:“你要好自为之。”
  他解开驴子,倒背手牵着,迤逦而去。吉祥和辟邪跪倒在地,向着他的背影默默叩了个头。长风当空,隐约还带来七宝太监的笑声似的。
  皇帝抚弄着手中的棋子,心中颇为踌躇,眼看角上的一条巨龙已成困兽之争,与中上腹的一片活棋之间只有几粒孤子,当真跳也不是,连也不是,思来想去,不禁恼怒,“难不成今天又让你赢了去?”皇帝白了对面的成亲王一眼,把棋子往棋匣里一掷,成亲王嘿嘿一笑,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道:“皇上又累了,要不今天就点到为止。”皇帝瞪了瞪这个比自己还小着两岁的同胞兄弟,才要开口,就听见吉祥疾步走到帘子外禀道:“乞禀万岁爷,新任针工局采办,辟邪前来谢恩。”
  皇帝正在尴尬之时,由他一打岔不禁觉得神清气爽,于是道:“叫他进来。”
  成亲王不由抚掌赞道:“好个奴才,当真来的是时候。当真无时不刻不遂人心意,如果不是太后早了一步给了皇上,臣还真想要他回去,在王府里当差。”
  “放在你那里当真大材小用了,”皇帝道,“你的王府里哪里容得下这等人物。”
  门外一阵轻盈的脚步,一个身量瘦小着青色宫服的年轻太监由吉祥领着低头走进来,在帘外跪下叩头道:“奴婢辟邪谢主隆恩,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只觉他行礼之时体态优雅,口齿清澈大方,不觉已有几分喜欢,道:“起来吧。”
  “是。”辟邪站起身,垂手站在外边,皇帝命人挑起帘子,“进来回话。”
  辟邪往里紧走几步,慢慢抬起头来。皇帝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更听得身边的成亲王不由地“啊”了一声,只觉眼前的少年清爽异常,一张雪白的面庞上不带丝毫杂色,在柔和的阳光下,竟如寒冰般微微透明,更衬得一双飞目神光流动,不可方物,目光流转间,仿若冰河破堤而出,寒意浸肤,令人不可平视。
  皇帝不由向他招招手,他更走近了些,皇帝仔细再打量他,见他大约十八九岁年纪,远不像其他太监那样臃肿,体格甚为清健,一举一动虽然恭谨,却颇带洒脱之意。
  “你叫辟邪?”
  “是。”
  “老家在哪儿?”
  “奴婢是京城人氏。”
  “喔,这倒不多见。”皇帝道,“进宫几年了?”
  “奴婢进宫晚,才九年。”
  “你师傅很器重你。”
  “是师傅的错爱,太后皇上的抬举。”
七宝太监(3)
  “你这个差事不好当,”皇帝笑道,“针工局和内织染局历来和各宫娘娘打交道,太后品位素来不俗,现在的年轻女主们也不好伺候,你师傅身兼两局掌印太监,一直犹得太后器重,你也当好自为之,别的不说,账面上就要一万个小心。”
  “是,谨遵圣命。”
  吉祥在一边笑道:“这两年师傅的身体不好,诸事均由奴婢这个师弟打理,还算得体。”
  皇帝道:“那就不容易了,小小年纪,做事倒是周详。”
  辟邪道:“奴婢师傅曾经言道,处事皆如弈棋,每一步均需料到后事如何,方能妥当。”
  “嗬,”成亲王摇着扇子道,“七宝太监还会下棋?”
  “是,奴婢师傅极擅此道。”
  皇帝突然问:“棋艺之道,你也会么?”
  “奴婢师兄弟几个皆略知一二。”
  吉祥道:“其中辟邪的棋艺最精。”
  皇帝往棋盘上一指,笑道:“这倒要考考你,你看朕下一步该如何?”
  辟邪望棋盘上迅速掠了一眼,道:“皇上胜局已定,奴婢岂敢妄言。”
  成亲王一声失笑,道:“不妨,你且过来瞧。”
  皇帝早知大势已去,听他此言,颇为诧异,道:“你倒说说看。”
  辟邪道:“角上这条长龙即将脱困,与中腹成合围之势,成亲王边上这片白子只怕有险。”
  皇帝笑道:“这条龙如何脱困?你下给朕看看。”
  “奴婢不敢。”
  “不碍事,”成亲王急忙道,“皇上的旨意。”
  辟邪见皇帝点了点头,才捡了一粒黑子,往棋盘中一落,原来是小飞,那条长龙立时颇具破云而去之态。成亲王仔细一看,不由皱起眉,合拢折扇,凝神思索。
  皇帝很是高兴,笑道:“好棋。”
  辟邪垂首道:“奴婢僭越有罪。”
  “哪里话,你把自称京城第一高手的成亲王都唬住了,给朕长了脸,哈哈。”
  辟邪这才璀然一笑,原本微有寒意的双目顿时令人不觉有春风拂面之意,“谢皇上夸奖。”
  皇帝点头道:“好生当差,别给你师傅丢脸。”
  “万岁爷,”奉笔太监如意进来禀道,“太傅刘远在乾清宫外请见。”
  皇帝与成亲王都一怔,众内监顿时敛气屏声,侧殿里一片死寂。皇帝脸色难看,半晌才道:“吉祥去请太傅,朕在书房见他。”又对成亲王道:“你在这里等我。”
  才说着,就见吉祥一脸尴尬进来道:“禀万岁爷,刘远回道:因有紧急事宜,不在御书房候驾了。刘远此刻就在寝殿外请见。”
  成亲王望着皇帝,皇帝吸了口气,点点头,反而平静地道:“那就在这里见。成亲王也无须回避。”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身宽体胖的刘远疾步进来,在皇帝脚下跪倒行礼。
  “先生请起,”皇帝对这位顾命大臣相当客气,“什么事要急着奏?”
  “皇上圣体如何?”刘远在如意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上下看了看皇帝,问。
  “朕很好。”
  “皇上多日早朝不见驾临,既非圣体违和,又是何故呢?”
  皇帝万分狼狈,竟然没有出声。
  刘远的声音十分响亮,朗声续道:“多日不见皇上钦理朝政,每日里只与亲王下棋射猎,天天随驾的,也不见一个谏臣。皇上如此荒废朝政,可知朝野内外清议如何?”
  皇帝尴尬道:“先生教训得是。”
  “如今北方屈射氏南下,西南又有苗人作乱,而国库空虚,大军粮饷不足,难以征讨。正应兵部翁直,户部罗晋献计决策之际,皇上身边怎么不见他二人侍驾进言?”
  这是成亲王应替皇帝争辩两句的时候,他插口笑道:“先生,翁直与罗晋二人日前在驾前早已进言,他们的主意无非是增赋征勇,已拿了批复的折子办理去了。如今天长,皇上一早已起身批过折子……”
  刘远却已目光如炬地看了成亲王一眼,成亲王立时闭上了嘴。
  “哪代王朝不是耽于皇帝荒废朝政。”刘远道,“眼下要紧的,是任贤俊,疏小人。”他终于将目光直射在吉祥、如意和辟邪等内臣身上,“尤其是这些整日挑唆皇上作乐的宦官……”
  他此言一出,满屋子的内臣都不由暗抽了一口冷气,肃立无声。
  “要知宦官柔佞,遇宽柔之代,必弄威权;待其气焰益张,朝野仄目之际,必致君主圣威谤损,故有百害而无一利。更有通文墨、晓古今者,逞其智巧,逢君作奸,诱君主耽于声色而擅专大权的,历代以来,数不胜数。故皇上不宜多近内臣,如以内廷整肃为念,更当分辨祸心弄权者,速速惩处……”
  他长篇大论下来,皇帝终于有些不耐烦,强自笑道:“先生,这几个内臣不过是朕与亲王下棋时在一边伺候,从未有疏忽懈怠的时候,更不曾言及政务。听先生的话随便处置人,以后还有谁敢近身伺候?再者,这几个内臣一向行事稳重,是太后亲自调拨到乾清宫的,先生即使不相朕,也该相太后才是。”
七宝太监(4)
  这句话已很赌了一口气,刘远只得道:“臣不敢。”他垂首想了想,涨红了脸,大声道:“但说到太后,臣有一言——太后外戚共有亲王四位,空占富庶藩地,不缴税银。自受太后恩赏已近十载,正是国库空虚之际……”
  “住口!”皇帝将他喝住,蹙眉道,“四位亲王藩地的赋税,本是朝廷的赏赐。四位亲王与我朝有勤王之功,刘卿何以外戚见之?纵然你是先帝钦命的顾命大臣,也不应在朕面前议论太后。更何况即便不论庆熹元年的大功劳,四位亲王甘愿镇守蛮夷之地,于国于朕也有极大的苦劳,你在此信口诬蔑,是何用意?”
  “皇上,老臣一片忠心耿耿,只指望皇上亲理朝政,约束藩地,任用人才。皇上信不过老臣,老臣只有以死相谏了。”
  “你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动不动以死相逼,人人都像你这样,让朕这个皇帝怎么当?”皇帝气得发抖,道,“侍卫请先生出去,在家反省。”
  立时有领侍卫大臣贺冶年带了人进来将刘远架出,远远的刘远的哭叫声仍不绝于耳,皇帝怒道:“老匹夫,当真扫兴!”一拂袖往里去了。
  刘远岂会干休,仍望乾清宫呼叫,都被贺冶年挡住。刘远气得怒斥了贺冶年一通,见皇帝实无动静,方由学生同僚半劝半架回府。
  刘远的府第筑在天德大路西,太傅府邸,书香四溢,在刘远的书房对面更有一院桃花,正值三月当季,夜风过处,落英缤纷,悉悉洒落在书房外的台阶上。刘远性子执拗,夜半辗转反侧,终又爬起身来,点着了书房的通臂大烛,依旧在折子里对皇帝苦口婆心地规劝。忽听门外台阶上“嘡”的一声,抬起头来喝了一声:“什么人?”抽出墙上的长剑,提着疾步走到门外。
  只见阶下四条蒙面大汉,各自手持利刃,都愕然望着另一个同伙捧着手呻吟,地上是那人失落的钢刀,水灵灵反射着书房内的烛光。
  却听书房一边有人道:“夤夜拜访,多有失礼。”又转出两个人来。说话的人高大强健,语气文雅,问的是刘远,却冷冰冰地一眼扫在几个刺客身上:“不巧赶上太傅爷府上唱戏,不知这是哪一出啊?”
  蒙面诸人俱吃了一惊,抬头望向来的两个人,只见两人脸上各戴了一只狰狞的铜面具,那大汉腰间悬剑,抬手拦住刘远,道:“太傅爷赏花不急于这一时,待我打发了这五个胆大妄为的小贼再说。”
  为首的蒙面人冷笑道:“我们兄弟几个干这刀头舔血的买卖多年,凭你能把我们怎么样?”
  便有一个身材劲瘦的同伙接口道:“正是,把他们一起打发。”
  另两人紧随其后,三人急舞兵刃直扑书房门前的刘远。蒙面大汉朗声一笑,左手食指轻轻一弹,腰间长剑呛然脱鞘而出,疾射那身材瘦长的蒙面人眉心,那人大惊失色,一个铁板桥向后一倒,寒风扑面,堪堪避过,才要起身,眼前黑影一闪——那大汉来势竟比飞剑更快,从他头顶掠过,抄住长剑,在空中轻轻巧巧转了个身,一剑挟风雷之势,分取三人后心。
  “小心!”为首蒙面人大叫一声,挥刀劈向那大汉后背。那大汉身法远比他的刀法快,不理身后的刀风,身子向下一沉,人如巨鹰掠食般杀入那三人的阵团,手腕微转,嗤嗤两声,那大汉已将两人束发的头巾挑走,还有闲暇踢了那瘦子一脚。这一脚好不凌厉,那人的身子腾空而起,直挺挺向为首的蒙面人刀尖撞去,为首那人大惊失色,急忙收刀,却无法阻其来势,两人撞在一处,滚做一团。
  刘远这才回过神来,大叫道:“来人,来人。”
  为首的蒙面人低声道:“好扎手的点子,不拼命的话,没法回去交差。”
  受伤的刺客却道:“大哥,只怕我这只手已经废了。”
  为首的蒙面人闻言吃了一惊,只见他满头冷汗地忍痛,右手软绵绵地垂着,手掌的骨骼似乎节节寸断,不由大怒,从腰间攒出一只强弩,打出两支弩箭,直射廊下的刘远。事出突然,弩箭来势又急,那大汉距刘远尚有十步开外,救之不及,刘远身边的另一个铜面人身材纤弱,一直背着手站着,不似有武功的样子。
  “得手了!”蒙面人心中一喜,不禁呼出了声。
  那铜面人却向前踏上一步,从袖中伸出一只比花瓣还剔透的手,在两枚箭尖上轻轻弹了弹,弩箭去势一挫,一声尖啸,迅雷不及掩耳地向那蒙面人倒射回来,那蒙面人甚至未及有闪避之意,头顶一痛,两支弩箭噗地插在他的发髻上。
  那铜面人仍旧倒背着手站着,仿佛从未动过。在五个刺客眼里,他的出手稍纵即逝,就像月华下的一片幻影。
  一片家丁的喧哗声透入院中。那大汉冷笑道:“我家主人慈悲,没要了你的命,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滚!”
  五人早已魂飞魄散,此时闻言如蒙大赦,一溜烟番强而遁。
  那大汉向铜面人笑道:“这几个小子轻身功夫倒颇有长进,以后可要留神他们些。”
七宝太监(5)
  刘远急道:“那五个江洋大盗若不拿住,今后还会害人。”
  铜面人在面具下仍发出清澈的笑声:“那五个大内侍卫世家子弟出身,年俸优厚,若非身负上命,也不会来做这种勾当。”
  “他们是宫里的侍卫?”刘远脸色顿时煞白。
  家丁的脚步声已进了院子,铜面人道:“我有要事和太傅相商,闲杂人等见了,多有不便。”说着和那大汉抄起刺客失落的单刀,迅速退入房中。
  “老爷可安好?”家丁们慌忙赶来,一齐问安。
  “我没事,”刘远听了铜面人的话心神震撼,嘴唇仍在颤抖,“都下去,让我清静些。”也不理会众人惊愕的神色,进屋掩上门。
  铜面人点头对刘远道:“刘太傅,我等来的鲁莽,事出有因,万请见谅。”
  “二位是……”
  那铜面人却不理会刘远的问话,随便拣了张椅子坐了,大汉只在他身后站着,一望便知有主仆之分。铜面人笑道:“太傅这么多年,急性子还是没改。性格耿直是好的,但若招致杀身之祸,恐怕……”
  刘远道:“老朽一片忠心耿耿,能为皇上死,死得其所,死而无憾。”
  那大汉失声一笑,道:“主子爷,我早就说刘太傅冥顽不灵,已无可救药,难为主子爷今晚亲自走这一趟,除了救他一命外,却是无功而返,与其每日让他在皇帝面前吵闹,倒不如让人先要了他的老命。”
  “你说什么?”刘远须眉倒竖,对那大汉怒目而视。
  房间里突然充满了清凉的笑声,铜面人道:“手下人说话多有得罪,太傅息怒。”
  刘远道:“二位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用意?”
  “若不如实向告,太傅恐会见怪,”铜面人笑道,“在下在家行九,姓颜。”
  刘远突然跌坐在椅子中,全身的肥肉在剧烈地颤抖着,望着铜面人的眼神竟然死灰般涣散开,像诅咒般的名字,慢慢一字字从他嘴唇中吐出来:“阎、阎王爷……”
  次日午后,成亲王在乾清宫御书房外请见,一会儿就有当差的太监出来传旨道:“皇上口谕,请成亲王紫南苑候驾陪射。”
  成亲王领旨道:“是。皇上怎么想起射箭来了?”
  先帝有十一位皇子,八位公主,太后为妃时,对两个儿子管教森严,很少容得他们和其他皇子交往过密,说到玩伴,自小到大就是他二人而已。皇帝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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