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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口述自传-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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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少年时代的王吉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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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14)
进了二门,我看见了儿子。他正独自在窗户前边玩耍,他刚会走路,手里持着一根木棍,轰赶着要回窝的鸡。鸡群被他赶得团团转。
我一面朝里走,一面呼叫他一声。儿子停止住淘气的动作,怯生生地看着我,那双黑大的眼睛闪动着警惕而又恐惧的神色,见我朝他走过来,他随手扔下棍子、撇开鸡群,转身往屋里跑。石块垒砌的台阶把他绊了一下,他跌倒在闻声迎出门来的妻子身上。妻子一边弯腰扶住儿子,一边对他说,没事儿你念叨爸爸、爸爸的,这会儿来了,咋又害怕呀?她这样数落着,抱起惊慌未定的儿子,既没跟站在她身旁的我说句问候的话,也没有看我一眼,对我似乎像对待一个陌生的路人,也像对待一个她所不欢迎的人那么冷漠。
其实这情景是我俩婚后常有的,也是极为普通的。无论我外出多远多久,返回的时候,她都用一种冷漠的态度对待。尤其在我不期而至、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之时,她明明是惊喜的、高兴的,却偏偏不动声色,几乎麻木不仁、拒人千里,一点点热乎气儿都没有。从前,我习惯了这种“农家夫妻”的礼遇,如今我已经不是“农民”,对这样的“农民夫妻”的礼遇,对这样的故作矜持的架势、毫无表情的脸孔,觉得极不舒服,很是别扭。
妻子不声不响地抱着儿子走进里屋。我也就默默无言地跟进来。
儿子好似从记忆里找到了我,把他挂在嘴巴上的爸爸跟坐在他跟前炕沿上的爸爸对上了号,看着我的眼光变得柔和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当他母亲把他塞到我的怀里时,他不仅不再认生,不再害怕,反而很好奇、很有兴趣地仔细打量我的模样,摸我衣兜里插着的钢笔,翻翻我刚放在炕上的文件包。当他发现我腰间掖着手枪时,他挣开我搂着他的胳膊,一定要拿过去,津津有味地摆弄起来。
妻子一见,惊慌失色地扑过来,抓起儿子的胳膊,连声吆喝:撒手,扔了它!撒手,扔了它!待儿子丢下手里的枪之后,她又很不高兴地对我说:你咋把啥东西都给孩子玩儿?弄响了咋办?真是没正形儿!
这是我们夫妻久别再见以后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第一句话就是抱怨和训斥。我听了很刺耳、很不自在。她根本不察看我的脸色变化,更没有体会到我已然不悦的情绪,只顾把儿子从我怀里抱过去,冲着我急赤白脸地说,快把枪拿过去吧,放到柜子里!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二句话。第二句话是生硬的命令式的,让人难以接受。
妻子又像往常那样,把她已经做熟了的稀粥从锅里盛出来,放在一边,另外给我做了两张我平时最喜欢吃的糖饼和一小盆疙瘩汤,还在汤里浇上过多的香油。我没有领会她的这份盛情,也没有过去的那种好胃口,匆匆吃过饭便回报社了。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记者组,收拾完背包,忽然发现平时总是佩戴在胸前的一枚证章不见了,估计掉在王吉素的家里了。
吃过午饭,我就急急忙忙地给妻子去了封信让她寻找,那封信写得既详细,字体又一笔一画。我嘱咐她,找到证章以后,立即寄到报社记者组来。我唯恐妻子或者她所求的看信人弄不明白,还用另一张白纸画了一个证章的图案——一个圆圈,圆圈里边还画了个五角星和“河北日报”四个字。旁边注明:我丢在家里的证章就是这种样子,是白地,黑字,红色的星星。信写完,封好,我亲自把信送到邮筒里。
大概过了半个月,宣传部的文书把一张领取邮包的单据交给了我。
我一看那包裹单上写的寄发地址,正是蓟县王吉素村。料定这邮件是我妻子寄来的证章,就赶紧骑上自行车到邮电局去领取。
女业务员看看单子,又看看我的记者证,就转回身去,从柜台后边搬出一个挺大挺重的包裹,很吃力地举到柜台上,朝我跟前推推。
我一见那包裹,不禁愣了一下,以为是业务员拿错了物件,拉过包裹一看,那包袱皮上果然写着我的地址和我的名字。我疑疑惑惑地打开那细线密缝的布封皮,用眼一看,险些把我给气炸了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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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15)
妻子给我寄来的一大包东西,根本不是我寻找的证章,而是一堆废旧的《河北日报》报纸,有的是我以前看过扔在家里的,有的是剪下资料以后丢下的碎纸片,有的还是妻子专门从村公所搜集来的。
这时候,偏巧宣传部的文书也来邮电局寄发信件。他瞧见我面对着一堆烂报纸发呆,就好奇地凑过来问道,哎,这是谁给你寄来这么多旧报纸呀?我没好气地回答,我媳妇!他接着又问,哟!你让她给你寄这个干啥用呀?我哼了一声说,我发疯了,让她给我寄这种东西?真是岂有此理!
我说完这句话,就气呼呼地冲出邮电局,蹬上自行车飞快地回到机关宿舍。我越想这件荒唐事越冒火,为了发泄发泄,我马上给妻子写了封措辞尖锐刻薄的信:我可能把证章丢在家里,让你给找一找,你却给我寄来一些破烂报纸!你连证章和报纸都分不清,简直其笨如猪!
信发走了,我仍然怒气难消。我独自在屋里坐立不安,心里愤愤地想,这样“像猪一样笨”的女人,怎么能够当今天省报新闻记者的妻子、“明日青年作家”的夫人呢?往后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可怎么在一块儿生活下去呢?干脆离婚,各走各的路!
主意拿定,我终于在没有任何顾忌和痛苦的情况下,郑重其事地给妻子写了信,宣布要跟她离婚:我和你是旧式婚姻的牺牲品,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根本就不能够在一起生活下去,不如早日解除这种精神上的痛苦,彼此谁也不要影响谁的幸福生活,谁也不能耽误谁的美好前程……
信发出以后,我恐怕妻子一时间思想不转弯儿,来记者组找我,像有的女人那样耍赖和纠缠,那样太丢脸。我尤其怕岳父杨泽亲自出马,来通州找我和解劝说。无论跟他们父女俩哪一个见了面,都是十分尴尬的事儿,而且说不准会形成一种什么样的难堪局面。为了逃避那种难以预测的严酷现实,我只好又拿出“走为上策”的老主意,决定下乡采访,到北京西边的房山县去。我估计,那边离京东蓟县路途远,妻子他们对那边人地两生,绝不会到那里去找我;就算他们奔到那里,也不会找到我。
一个星期后,我赶回通州镇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我打开办公室的门,拉亮了电灯,急忙在桌子上的报纸和信件堆里翻找,终于发现一封与众不同的信件。
这是个用白报纸糊的信封。信封上的字写得七扭八歪,但是一笔一画,写得相当认真和工整,只是把发信处和收信处写颠倒了。可能由于我的姓名写得准确无误,邮递员和收发室的同志对我都认识而又熟悉,所以信没有错投和丢失。我把它拿在手上没有立即拆开看,因为我猜定是妻子的回信,而且是她平生的第一封亲笔信。妻子性格内向,既有心计又能够遇事不慌,是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可以估计她此番从我的信里得知我对她变了心,一定受到不小的震动。然而面对这意外的消息,她没有立即跑来找我,而是写了一封回信,那么,她在信上会怎么回答我提出的离婚要求呢?是不是认清了形势,接受了现实,想明了道理,答应了我的要求?如若不然,见到我那态度坚决的信,她会马上带着孩子赶到通州镇来找我,不会不急不躁、不慌不乱地自己动手写回信的。就是她自己不来,也会让她父亲代替她来找我当面说清楚。也许她明知大势已定,难以更改,只好忍痛答应我的要求,就写来这一封讲离婚条件的信,比如家里的房屋财产如何处置,孩子怎么抚养……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拆开信,抽出一张短笺,只见上边只有几行同样笔画幼稚粗笨却清楚明白的字。
梁浩然同志:
你来的信我收到了,你的话我明白了。我们两个人感情很好,日子很幸福,孩子很可爱。你亲口跟我说过,你不当那种坏了良心的人。我不同意离婚,你往后别再说这种事了,你别再起这种心了,人家知道了笑话,对你不好。我坚决不离婚,我们好好过日子吧。你在外边好好工作吧,该回家就回家看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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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16)
杨朴桥
看了这样的信,我心中倏然冒起一股无以名状的怒火,狠狠地把信撕了个粉碎,扔在字篓里,暴躁地兜了个圈子,随后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我呆呆地坐了片刻,随后烦躁地站起身,关了办公室的灯,锁了门,回到自己的宿舍,摸着黑,也没脱掉衣服,就拉开被子倒在床上。妻子那封短信中写的几句话,一句一句地在我脑子里跳动。那封短信看上去似乎语气平和,实际上里边裹着针、藏着刀,软里带硬,跟我杀气腾腾地对峙着,所以句句都让我冒火,使我生恨。我了解她既没文化而又性格刚烈,她一定是咬着牙,一字一想地写下这封信的,而且不会哭哭啼啼,甚至一颗眼泪都不掉。她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她已然拿定了对付我的办法,肯定不会轻易改变,不会轻易回头。她一定会坚决地照她想的主意跟我干下去、抗到底。要是如此,我可怎么对付呢?
在这段苦闷的日子里,我曾到密云县采访。
在县委办公室,给我捧来茶的是一位女同志。
在闹离婚的那段时间里,我增加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习惯,到哪儿遇见美貌的姑娘就不禁多看上几眼,跟心里藏着的那个新式配偶的标准比较衡量一下。所以这时候我对那个递茶水的女干部又忍不住地多看了一眼。县委书记高华兴安排我住在县委大院一间久无人居住的房子,那里又脏又破。给我倒茶的女同志名叫小秀,她主动提出帮我收拾房子。不一会儿,我们在县委办公室正聊着天,棉门帘揭开了一个缝儿,小秀姑娘侧着身子,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她脸色通红,仿佛刚从洗澡堂子出来。两只列宁服外罩的袖子,连同套在里边花格子的棉袄,一起挽到胳膊腕子上,腕子和手背跟脸色一样红。她停在门口处,看着屋里的人,等说着话的人止住声音,她才对我微笑着说,梁同志,屋子收拾好了,把您放在秘书科的东西拿过去吧,要不然他们吃饭去锁了门,影响您用。
走到第二排房子的近处,我们的眼前忽然间出现一个奇迹。
在那间空闲着不住人的地方,枯黄的杂草已经被割走,积集在台阶上下的落叶和沙土也不见了踪影,窗户上糊了新纸,一只挂着锈迹的烟囱头从顶端那一格子里伸出来,冒着一缕青烟。
本来走在我们这伙人中间的小秀,这会儿赶到前边,打开掩着的门扇,示意我先进去看看。
我跨进门槛儿,立即感到一股热气扑脸,有一种洒扫过的土气掺和着木柴燃烧过的气息钻入鼻孔。
床铺上的褥子、单子、枕头,以及叠着的被子都摆得整整齐齐,桌子椅子被擦得干干净净。生起火来的炉子,煤球在炉膛里发出噼剥响声。铁壶灌得太满,鼓胀着的水,流在炉盘上,“吱儿吱儿”地直叫。
就这样,我躲藏在密云县城,住在县委大院里,丢开了婚姻问题的烦扰,也避开了花花世界的诱惑,能够让心绪沉静下来,投入工作和学习的奋进之中了。
我正学习范文澜先生的《中国历史简编》,并重读陆侃如、冯沅君两位教授所著的新版《中国文学史》。钻研的作品,古典的有《聊斋志异》,现代的有叶圣陶和许杰的短篇小说。叶、许两位写的都是20年代南方农村生活,跟赵树理、柳青和孙犁的作品极为不同,从反差对比之中,倒能够品尝其中一些有益的新鲜味道。
小秀在农业局那个办公室做秘书性的工作。她的工作任务似乎不太多。也许因为她积极能干,分到手里的事情很快就做完,所以她有很多空闲时间在县委秘书室帮助做杂务。我这一回来密云,她就帮了我许多忙,而且诚心诚意。不光在给我安排住处那件事上,她费了心思、付出了辛苦,而且在以后的几天里一直热情不怠。只要我外出回到县委大院,她必定侍候在左右,一呼即应。我要找人谈话,她骑上车子就去,准得设法找到了才回来。我要往记者组打长途电话,她就摇那个把人气死急死的老式电话机,叫通以后能对话的时候才叫我去接。我要寄发信件,她马上给我找糨糊,封住信封,贴了邮票,亲自送到南街的邮局去。尤其是那个取暖的炉子,更幸亏有她帮忙。开始是她亲手安装,亲手生着的,以后一直由她管填煤、清灰、封火。在那段日子里,因她的细致照应,炉子没有熄灭过。晚上我读书的时候,读到多晚她等到多晚,一定等我刷牙洗脸,准备睡觉了,她亲自封了火,才肯告辞走开。而且,她出去进来总是轻手轻脚,从不弄出什么响动,更不主动跟我说话,不给我任何干扰和打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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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和婚姻:几起几落(17)
本来,小秀姑娘给我的印象属于少言寡语那类,有一天晚上却表现得格外兴奋,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文学艺术,谈论起正在大城市里上演的新电影,其中有国产片,有苏联片,还有我都不曾看过的印度的翻译片。从谈论中,我注意到她情趣广泛,发现她具有相当不错的鉴赏能力。她的谈论也勾起我的许多记忆和想法,我忍不住向她倾吐。于是我们就很自由很开心地交谈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得十分热烈,如同小河流水,有谈不完的话题。
往油灯里加了一次油,往火炉里加了两回煤,她才站起身来说,可不早了,该休息了,明天您还有采访任务哪。她说着,手脚麻利地把煤炉封好,最后明显有点儿恋恋不舍地走出屋门。
我送出门口,望着她那在星光中渐渐远去的背影。
走远的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看,朝着我举起胳膊摆摆手,随即无声地拐过墙角,在夜色中完全消失。我站在门口,心神摇荡,激动不已。冷飕飕的夜风吹着我那发烫的脸颊,我觉得眼前的情景好似一幅画,如同一首诗,仿佛进入了神府仙境,那么美好动人。好长时间以后我才回到屋里,躺进热被窝,熄灭油灯。我脑子里总是闪现着小秀的面容,耳边总回响着小秀的话语,久久不能入睡,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小秀这个姑娘真不错,模样像她的名字一样秀美端庄,性格稳重温柔又热情大方。她的知识很丰富,兴趣很广泛,同时又保持着农村劳动妇女的勤快和能干的特点,尤其善解人意,定是个管家过日子的能手。我想,如果我离婚以后,能够跟她结合,我可以送她到中学继续读书,等到她毕业留城市里工作,我们夫妻俩就成了双职工,就能够像地委宣传部的李干事那样,每个星期夫妻到一块儿过“礼拜六”,錿大街、逛商店、看电影、学跳舞,那该有多么幸福!搞上小秀这样一个妻子,比李干事那个纯城市人的妻子有优越性。小秀姑娘既有李干事妻子那样的现代女性的文化知识,又有农村长大的女性的那些传统美德,我们两个人一定有共同语言,有一致的生活习惯,准能过得和谐美满。我还用小秀的优点跟那个久久藏在我心里的赵四儿比较。比来比去,虽然觉得她们各有千秋,但是最终结论是,跟小秀搞对象结婚最实际,而且能够使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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