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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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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五章(8)
散会之后,各大队干部带着自己的小队干部走了,他们边走边纷纷议论。有说在这次会议上学到很多东西的,有说取得深刻经验教训的。三户庄所在的三省庄大队,大小队干部都没走,只是坐得靠拢了些,在大队长主持下,对魏天霖组织就地辩论。辩论就其本义讲是双方摆事实讲道理,谁的事实和道理有说服力就照谁的办。但“辩论”这个中性动词一旦皈依政治就变性了,变成了一边倒,只准辩论者讲话不准被辩论者发言。在以后的年代里这个变了节的辩论又生了一个可怕的儿子,这个儿子的名字叫做“批判”或“大批判”。万幸的是他们对小麦亩产几万斤没有多少实际经验,肚里也没有多少政治道理,他们的辩论只是一味地劝说和埋怨:“老魏你心眼太实,看不出当时的架势来!”“谁心里不明镜似的,就你糊涂!”对这种没一点理论深度的辩论,魏天霖不但不伤心反觉得温暖,唯有那个大队长的发言叫他受不了。他骂老魏是三省庄大队的败类,给三省庄大队丢了人现了眼。魏天霖说:“咱两个人里头肯定有一个败类,有一个给三省庄大队丢人现眼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是谁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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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六章(1)
吴黄豆当了代理队长干劲冲天。他为了便于领导生产,仿照报纸上介绍的外地经验,把队里所有能够参加劳动的人员都分门别类组织起来,并用古今英雄的名字命名。年轻的男劳力组成一个队人数太多,为便于开展劳动竞赛组成两个队,一个叫董存瑞队,一个叫黄继光队;青年女劳力同样组成两个队,一个叫穆桂英队,一个叫花木兰队;上了年纪的男人叫老黄忠队,老太太叫佘老太君队;少年儿童也没被忽视,组成了刘胡兰队。各队都任命了队长。
  吴黄豆和任勿思都是解放后农家院走出的第一代初中生。任勿思考上了中师,毕业后当了半年老师被打成了右派,被开除回家种地,吴黄豆没考上中专回家当了农民,是三户庄唯一的知识分子,合作化之后一直担任生产队会计。吴黄豆当了生产队代理队长决心干出个样子来让全庄老少爷们看看,让大家看看他肚里的“文水”(乡村对文化水平的简称),让大家知道他这么多年书没白念。魏天霖怎么啦?不就是有些种地的经验吗?他那些经验都老掉牙了,过时了。现在是什么年代?大跃进年代!什么是“跃”?跃就是往前猛蹿,小脚女人能蹿吗?不往前猛蹿光靠小脚女人的小脚一步步往前走,驴年马月才能到共产主义!
  播种小麦,第一步先要深翻土地,吴黄豆定的标准是二尺。怎样才能达到二尺的深度?他先让耕作员赶着牲口犁一趟,这就有六七寸深了,接着就让年轻的男女劳力在犁沟里用铁锨套挖两锨,一锨是七寸,两锨便是一尺四寸,再加上牲口犁的六七寸,也就有二尺深了。分两层施肥。深翻土地只要牲口有力气,人有力气就行了,除了进度缓慢没有困难。播种时却遇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技术问题:老辈人也没下过二百斤麦种,代理队长吴黄豆更不知怎么下。问老年人,问前队长魏天霖,都说用耩子耩,把耧门儿全打开使劲摇,也播不下恁多麦种子。吴黄豆说:“这难不住人,耩不下咱就撒,撒种别说二百斤,一千斤也撒得下去!”于是就撒种。从仓库里拉出麦种,找了十只笆斗,找了十个干活儿仔细的社员,把麦种倒进笆斗,他们便抱起笆斗撒起来。一个地块撒下来,吴黄豆一计算每亩正好二百斤,心里很是满意。撒了种子便用牲口拉着耙来来回回地耙,待种子耙得入了土,再赶着牲口拉着砘子把松土压实,这样这一个地块就算完工了,再把队伍拉到另一个地块去,依旧是牛耕人挖施肥撒种压实。
  小麦的播种工作正在顺利进行中,撒种的人却不干了,要求吴黄豆队长换人。吴黄豆队长哈哈笑了说:“你们觉着撒麦种这活儿轻省,想换个重活儿干这是好思想我知道,可撒麦种这活儿是细活儿,别人干不了也干不好,还是你们干吧!”撒麦种的说:“不是想拿轻活儿换重活儿,是我们手脖子软了,不能撒了。”吴黄豆十分奇怪,撒种手脖子怎么会软?撒麦种的见他们的新队长没弄明白他们的意思,干脆就往明白里说:“这金金黄黄的麦子大把大把往土里撒,把地皮都快盖严了,我们心里像针扎似的疼。”吴黄豆这回明白了,脸立刻板起来说:“不是你们手脖子软、心疼,是你们的保守思想作怪。你们不撒有人撒,多少人眼热这活轻省正等得着急呢!可有一件,伟人都说啦:不劳动者不得食。你们不服从队里的指派,今天就甭到食堂吃饭了,你们的手闲着嘴也跟着沾光一块闲着吧!”
  吴黄豆说罢就走了,指派别的活计去了。十个撒种的人只得照着每亩二百斤的标准接着撒。他们不能不吃饭。这金金黄黄的小麦,在中原大地上是十分金贵的。小麦磨的面粉老百姓叫做“好面”,高粱豆子谷子地瓜干磨的面粉叫“杂面”。不要说一般老百姓就是旧社会的地主富农,一年也只是小麦刚收下的一个月里吃净好面馍,等秋粮一下来便“换饭”,三分之一的好面掺着三分之二的杂面吃。庄稼人只有害病了才能吃几次用好面擀的面条,或者春节后吃一个两个给老天爷爷上供后的好面馒头。平日是吃不上好面的,顶多也只是喝一两碗用好面下的“面水”或用好面搅的面筋汤。家里来了客人,主妇们把好面杂面单独和好,揪一小团好面擀成饼状,再揪一大团杂面,放在小饼上然后包起擀成薄薄的大饼,放在铁鏊子上烙熟,这叫包皮子馍。包皮子馍端上桌主人客人都满面生辉,这是招待贵客的上等饭。如今把如此金贵的小麦满地撒,而且超过寻常播种标准近二十倍,撒种的人如何不心疼如割?心疼也得撒,不撒队长不给饭吃,不吃饭就活不得人,这是他娘的啥规矩?要是人像鱼似的不吃饭光喝水也能活,看哪个驴日的干这活儿,这不是干活儿,是造孽,将来还得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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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六章(2)
任王氏听说这事儿后,找吴黄豆两趟,她张口就骂吴黄豆是在“造孽”,“好你个小黄豆,恁地糟蹋粮食,就不怕拍了你的寿?”第一回吴黄豆没理她。轮到第二回,吴黄豆翻了脸“你别倚老卖老。我在搞大跃进,你想螳臂挡车。小心给你戴个高帽子压得你罗锅腰!”任王氏一气之下,躺了好长日子。
  吴黄豆自打当了队长精神一直处于亢奋状态。他认为公社马高潮书记识人。什么时代了还用那些一字不识的老庄稼人领着种地,他们一不读书二不看报,有啥知识懂啥科学?为人不读书好像一窝猪嘛!他的这种亢奋精神除了白天大声豪气地吆三喝四,熊这个嚷那个消耗一部分之外,剩下的就在夜里拿何樱桃消耗。何樱桃天天套挖深翻土地,一天干下来累得七死八活,开始几天还有应战能力,还能变着花样地与他战斗一番,几天下来就不行了。她喝罢汤便像一摊泥似的摊在床上。吴黄豆心里很不高兴,说她每到夜里脊背骨一沾床就到梦(孟)州里去了。
  何樱桃说:“你不知道俺挖一天地累得啥味,恨不得在野地里扒个坑就睡下。”吴黄豆说:“你别瞎邪乎,还能真累成那样?”何樱桃说:“穿鞋的不知道光脚的,骑驴的不知道步撵的。你一天到晚光撇着个嘴瞎咋呼,当然不觉累,俺得一锨一锨掘土,哪一掀不使劲都翻不上来,还不知道你说的三万斤产量能不能实现!”吴黄豆说:“咋,你到现在还不信?人家徐水十二万斤都实现了,我不信就种不出三万斤的麦子来!退一万步说吧,就是三万斤实现不了,一万斤总能实现吧?再退一万步说,五千斤总有把握吧?咱每亩下二百斤种子,一粒种子别说分蘖成几棵了,就算一粒种子只长一棵麦子,一棵麦子就是一个麦穗子,一个麦穗子结两个麦粒就是亩产四百斤,结四个麦粒就是亩产八百斤。平常年景一个麦穗都结二十多粒麦子,你算算亩产是多少斤吧!这是几何级数增产,不是算术级数……给你说你也不懂。”何樱桃听他说得有道理也高兴了说:“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实现了增产目标,天天吃大发馍馍吃白饼,累死了也值!”吴黄豆说:“天天吃大发馍馍吃白饼,身体比这会儿更壮,到那会儿一天睡你一遍就算完了?起码也得个三五遍。”何樱桃这时来了精神,于是爬到吴黄豆身上晃动起来。
  麦子播种到半道儿,徐主任来了。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没带那个瘦猴儿鞠主任。他腰里别着一把木尺,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任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离得老远,眼尖的吴黄豆就看见他那又大又光的头了,就赶忙迎了上去打招呼:“徐主任你来了?”徐大头下了车子木着脸问:“你是谁?”吴黄豆说:“我叫吴黄豆,是三户庄的队长。”徐主任说:“不对,是代理队长!”吴黄豆赶紧说:“是的,是的,是代理队长。”徐大头问麦子种了多少啦?吴黄豆说:“种了三分之二啦,加上地瓜茬还有百十亩。”徐大头又问:“怎么种的?”吴黄豆说:“土地深翻二尺五,施三层肥,下种二百五十斤。”为了让领导高兴他每项都多报了一点。
  徐大头支好车子,打腰里拔出木尺,就往刚种好的麦地走。吴黄豆吓坏了,深翻土地他多报了半尺,要是被徐大头查出来就等着挨熊吧!他不能等着挨熊,赶紧颠儿颠儿地跑到徐的跟前解释:“不少社员偷懒耍滑,有些地方可能达不到二尺五。”徐大头从地里拔出尺子,吴黄豆早瞅见了是一尺八寸,心想这一顿熊算是挨定了。熊就熊吧,父打子不羞,官打民不羞,何况挨几句熊?平头社员想让公社干部熊一顿捞得着吗?徐大头木着脸问:“谁让你把地翻这么深的?”吴黄豆听了他的问话半天回不过神来,满以为会因翻浅挨熊,现在听徐大头话的意思是嫌土地翻得深了,不由说:“上级号召深翻土地……”徐主任又问:“谁让你下这么多种子?”吴黄豆说:“上级号召密植。”徐主任恼怒地说:“上级上级,上级让你吃屎你也去吃?上级上级,我不是你说的上级?”吴黄豆还想把小麦播种的事项,比如深翻多深为宜、播种多少斤为好等问题弄清楚,徐大头却不说了,过了一会儿却突然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吴黄豆,你的头长在谁的肩膀上?”吴黄豆看着徐大头苦瓜着脸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老老实实回答:“长在我自己肩膀上。”徐大头又问:“头上都是有啥?”吴黄豆说:“有嘴有鼻子有耳朵有眼睛。”徐主任问:“还有啥?”吴黄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除了耳朵眼睛鼻子嘴,头上还能有啥?他摸后脑勺得到了极大启发,赶紧说:“还有头发!”徐大头“扑哧”笑了。
  

天下苍生 第六章(3)
据了解徐大头的人说,他从生下来长到如今四十余岁,从来没笑过一次。小时他娘他大以及后来的各年级老师,都想方设法装猫变狗企图惹他笑一次均未成功,今天让吴黄豆惹笑了绝对是空前恐怕也是绝后了。徐大头只笑了一声就立即又木了脸,大声说:“别忘了还有脑子,那脑子是自己的脑子!你去吧,把魏天霖给我找来!”吴黄豆忙着一溜小跑走了,徐大头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心中暗想:自己的头长在别人的肩膀上,那岂不是悲哀。
  不一会儿,魏天霖满头大汗地赶来了。徐主任看见他,忙迎他走了两步,抓住他的手摇了两摇,激动地说:“那天怨我,事前没给你透个风儿,你才按死八板唱了戏。让你背了个处分。”魏天霖说:“你给我透风儿也白搭,麦子能产多少斤我还是得说能产多少斤。不管三七二十一瞎吹,下年夏收收不下那么多,我给上级脸打?打脸也打不出粮食来。”
  徐大头说:“我向你道罢歉我还得批评你,那个叫什么豆的新队长挖地两尺,下种二百五十斤……”魏天霖说:“不是二百五十斤是二百斤。他估摸下种二百斤你会嫌少,特意向你多报了五十斤。”徐主任说:“不管是多少吧,反正是多了,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拦住他?”魏天霖无奈地说:“徐主任你比我知道白旗是啥。红旗是革命,白旗就是反革命!他回来之后宣传得一天一地,说我是白旗让公社给拔了,谁还会听我的?他还会听我的?”徐主任也无奈地摇一摇大光脑壳,对魏天霖说:“你赶快领我到食堂给我弄点吃的。”
  魏天霖把徐大头领到食堂,徐大头不客气抓住棒子面窝头像见了救命恩人,一口气吃了五六个,又喝了三瓢开水,这才抹下手表递给魏天霖说:“我得睡一会儿,你给我掌握着时间。”魏天霖说:“到我家歇会儿吧,有现成的闲床铺。”徐主任说:“就睡二十分钟,不值当占床了。”他说着就动起手来,把社员吃饭坐的凳子并起四条,把庞大的身躯躺了上去,压得四条凳子咯吱咯吱的响。魏天霖接过手表翻来覆去地看着说:“我还不认识这玩意儿,大针小针走到哪里才算二十分钟?”徐大头徐主任怕他弄错时间,耽误跑下边几个生产队,就从凳子上爬起来,指着手表说:“等这个大针走到这一条杠儿,你就喊我,喊不醒就拿脚踢。”说罢又躺上了凳子,只几秒钟就打起了鼾声。鼾声特别得响,震得屋顶直掉土渣。小麦开播以来,也难为了这位徐大头徐主任,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一个生产队一个生产队地跑,又要阻止各生产队队长不要过分深翻土地过分密植,又不能直通通地说出来。直通通地说出来就是对抗上级指示,有人揭发出来自己也就成了白旗,会被上头一句话拔掉。
  当天下午十个负责撒种的社员找到吴黄豆说:“麦种子快用完了,顶多还有千把斤,只够种五亩多地的,还有一百多亩地咋弄?”吴黄豆说:“没种子怕啥,俺大当粮管所长,要种子是一句话的事,我这就去找俺大,你们准备好车辆明天一早就到粮管所拉麦种。”撒种子的刚走,负责施肥的几个社员又找了来说:“吴队长,肥料没了,你看咋弄?”吴黄豆没好气地说:“没种子我能去要,没肥料我不能现施现屙!没肥就不施肥,报上说光深翻土地的增产率就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哩。没粪就不上粪!”说罢就上了路。
  吴黄豆刚进粮管所大门,就看见他大一弓腰一弓腰地捡拾什么,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捡掉在地上的稀稀落落的麦粒。吴黄豆笑了说:“大,你守着十几大仓麦子,还捡一颗磕一个头地捡麦粒子,你是闲得发慌,还是吃饱了撑的想消化消化食儿?”吴福直起身子也笑了说:“看见抛撒粮食,就是几颗也疼得慌。这忙活的天你来干啥?”吴黄豆说:“麦种播着播着没啦,请你借给我们一些麦种,收了麦我们一两不差地还。”吴福说:“可叫你碰巧了,徐主任清早刚来过,他下了死命令,打现时现刻起,不准粮管所出库一粒麦子。”吴黄豆说:“我借麦子是当种子不是磨了面蒸大发馍吃。”吴福说:“我不管你借麦子弄啥,你就是借回去放桌子上当神敬我也不能借。”吴黄豆见他大把话说绝了,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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