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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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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天黑了长工们才从这场噩梦中醒来,他们一齐起身要把多多救出来。他们都喜欢多多。他们来到多多坟边,见吴长生正在扒土。他们与他一起扒出棺材撬开棺材盖子,吴长生背起多多就跑。当时,还有两个年轻力壮的长工差点儿对吴长生动了手,是一个叔叔辈的老长工喝住了他们:“你们要是真心喜欢多多,就让长生带她赶快离开这地方。”
  吴长生背着多多,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地,敲开一位老中医的门,老中医察看了伤势,立即把家里的油倒进锅里,吩咐吴长生点火烧锅。油开了,冒出浓烈的青烟。老中医让吴长生相帮着,抓住多多的两只残手慢慢向油锅里伸去,轻轻在油面上沾了一下,随着“吱啦”一声响多多惨叫连连。多多苏醒了,流血也止住了。他们躲藏在老中医家治疗了几个月,多多终于从阎王爷手指缝里逃出性命。他们分文皆无,不知道怎样感谢这位老先生,双方趴在地上只管一劲磕头。老中医说:“不用谢,远走高飞吧!”
  吴长生和多多一路乞讨,最后也到了黄河边上。
  朝黄河边走的还有一家人。这一家人的全部家当是一辆独轮车。独轮车在乡村土路上慢慢移动。推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汉子,拉车的是位十###岁的姑娘。独轮车的两边坐着两位老人,老头儿六十几,老太婆也有六十出头。他们不是走亲串友更不是赶集上店,而是去讨饭。别看在一辆车上,他们并不是一家人,而是一面不识的讨饭人,仅在一顿饭工夫之前才相遇结合起来。
  拉车的姑娘姓苗,叫苗长秀,坐在车上的那个老太婆是她娘。她爹在前年去世了,家里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又遇上百年不遇的大灾,于是娘儿俩相伴外出讨饭。人常说:“说书的嘴讨饭的腿”。意思是说书的人嘴快,讨饭的人腿快。长秀娘的腿是好腿,只是脚小,几乎达到三寸金莲的高标准。那时候女人兴裹脚,因为那个时代的小脚是女人的美丽。其实,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矩,也许是男人怕女人跟别人跑了,所以才让女人裹脚。
  这种小脚走路不好使,长秀娘走了没多久就走不动了。走不动路就讨不饱肚子,连累带饿娘儿俩几乎寸步难行了。长秀娘流着眼泪对长秀说:“闺女,甭管娘了,自己逃活命去吧!”长秀姑娘自然不会自己逃命。她开始背着娘走,没走多远实在走不动了。
  天无绝人之路,恰在这时,她们遇上了一辆独轮车,车上车下是许世道父子,也是外地来讨饭的。两个男人一起讨饭,在乡下人眼里是被看不起的,认为是怕种田累,想吃浮食。这样就大大减弱了人们的怜悯之心。遇到好一点的人家,给点东西打发一下,要是遇到不好的人家,还会被羞辱一番。爷儿俩几乎没有一天能吃饱肚子,慢慢地爷儿俩都饿成了一束枯柴。同命相连,他们爷儿俩与长秀娘儿俩见面只说了几句话,便都从口音上知道是鲁西南老乡,三言两语之后又知道他们本是一个县里的。苗长秀母女和许世道父子合在一起了,仿佛他们原来就是一家人,后来失散了现在又重新聚首。一半与另一半嵌合,没有缝隙没有裂纹,大家只有一个目标——活出命来!
  每到一个村庄,苗长秀和许世道就把老人搀下车来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自己齐头并肩去讨饭。当然,要编一套让人同情和信服的理由。比如说是一对夫妻,双方父母都病重在身,没办法才出来讨饭等等。一开始两个年轻人都觉得别扭。明明是半路相识,却要扮成夫妻,而且两人都是年轻人,没有经历过男女之间的事情。尤其是苗长秀,毕竟还是个大姑娘。中原一带的人称之为大姑娘的,就是指没出嫁的或者说还是处女的女子。嫁了的就称为小媳妇;生了孩子以后的女人称之为娘们儿。如果谁说人家姑娘是“那个娘们儿”,就会被认为是污辱性语言,就会引发一场争吵甚至流血之战。
  

天下苍生 第二章(6)
装扮成夫妻是有道理的,也可以说是有作用的。庄稼人见讨饭的是一对青年男女,都真的动了同情之心。有的男人对自己的女人说:“看看,人家这才叫患难夫妻。我要是混到讨饭这地步,你他妈早跟人家跑了!”女人竭力反驳:“俺要跟你去讨饭要不了几天就得饿死,讨来的吃食还不都得进了你的肚子!”老人们则更加高兴。苗长秀和许世道好像不是来向他们讨饭,而是来给他们的儿子、媳妇作示范,表演怎样孝敬父母公婆。老人们怕年轻人看不懂,还在一旁加以明确地提示:“看看人家小两口儿,讨饭还用车子推着两位老人。婊子儿!要是你们,早把俺这些老赘物给扔了!”也有人提出异议:“也许是兄妹俩哩!”这下糟了,大家都说他是放屁:“看不出吗?还生分着哩,才结婚!”被感动的庄稼人特别大方,男人和女人都很慷慨地拿出半个或一个窝头打发他们,老人们更不亏待他们,把平常最好吃的东西拿给他们,有的家中富有一点,还给点儿零钱。不到个把月,两家的两位老人身子都硬朗起来。
  变化最大的是两个年轻人。苗长秀的脸白中透出红来,头发也有了光泽,臀部很是肥厚,长长的两条腿每迈一步它就左右磨动一下。胸脯高高地耸起两个圆锥,它们随着脚步上下左右地颤动。许世道也变了。苘麻秆子似的身体往横里发展了不少,肌肉丰满起来,推起车子身上的腱子肉乱窜。不知从哪一天起,他们渐渐地不敢看对方了。许世道一看见那涌动的圆锥就头晕,苗长秀一看那宽阔的胸膛就心跳。这实际上就是一些文人常说的“萌动”。男女之间情感上的变化在开始时都是在悄悄进行。正因为不敢看,他们才比往日任何时候看得更多。都是偷看。偷着头晕和心跳。一头晕心跳就感到极其舒服。
  青年男女之间的情感,在没有明朗之前,往往躲藏着,但那种躲藏十分浮浅,旁观者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他们自己还会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其实,许老头儿和长秀娘同时看出了他们的那种舒服。他们前些日子只顾性命顾不得这些,现在不同了。讨饭人常常在破庙里过夜,而土地小庙往往只有一间。每逢这时,许老头儿和长秀娘就各霸一方,拾些干草打地铺。神龛前面那片小小的开阔地难以处理,他们就齐心合力把那辆独轮车架在那儿以作屏障。夜里他们带着自己的儿女睡在地铺上,仍然提心吊胆。
  历代的守城将军都希望自己的兵士乘着黑夜攻入敌营。庙里的两位守城老将跟古代将军不同。他和她既怕对方的兵士攻进城来,又怕自己的兵士攻入对方的城去。两位老人都精神紧张得睡不着觉,睡不着觉就胡思乱想。他和她细细回忆在刚刚过去的一天里,对方的儿女哪一个动作或表情是勾引自己的孩子。他和她费尽心思居然找到不少此种迹象。回忆完小的又回忆老的,也有不少地方是……
  最后他和她一齐想:老的小的兴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在那个时代里,即使是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也是由父母或媒妁操持的,青年男女之间恋爱是被当作大逆不道的行为,尤其是在乡村里是这样。至于宫廷之上、官宦之家、读书人中有自由恋爱的,也往往被称之为偷情,是见不得阳光和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两位老人对儿女之间的情感变化十分关注,也十分警惕。再说,长秀娘更多了一份不安:你们父子不就是讨饭的吗?我女儿即使找人,也不能找个讨饭的。
  许世道和苗长秀也都睡不着。他们心里像吊着一盆火。他们想象着对方睡在地铺上是个什么样子,自己如果跟他(她)睡在一起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咫尺天涯,他们只有用心去体会;而这体会又使心里那盆火燃烧得更加旺盛,烤得灵魂吱吱作响。两位“老将军”看得住晚上却看不住白天,白天他们要结伴去讨饭。两位老人曾让他们分头去讨,他们不但讨不回吃物反常常招致一顿呵斥:“身强力壮的哪里不能挣顿饭吃!”这样,他们不得不又合在一起讨饭。两位老人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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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二章(7)
人要活着就必须保证天天能填饱肚子,延续生命。面子和生命比起来,当然是生命更重要。再说,他们还没有发现儿女之间有什么事情。许世道和苗长秀既在一起讨饭,就有说话的机会。有一天,两人讨饭回来晚了,月亮已经升到半空,明晃晃的月光洒在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上,仿佛铺上了一层碎银子。远远近近的村庄不时传来鸡鸣狗叫声、老人的咳嗽声、妇女斥责孩子的骂声,使乡村的夜晚一片混沌。苗长秀走在前边,两个圆润的屁股有节奏地晃悠着,让许世道两眼都有些直了。他壮了壮胆子,大胆地问道:“你听见庄里人咋说咱了吗?”苗长秀脸上一阵发烧,低声说:“听见了,说咱们是小两口儿。”许世道看出苗长秀说这话时并没有丝毫恼火和害羞,心里有了几分窃喜,也觉得踏实了许多,一步跨到苗长秀的前边,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愿意当俺的媳妇吗?”苗长秀一点也不含糊,也是直截了当地回答“愿意!”说完又反问一句:“你呢?”“更愿意!”许世道回答时,因为激动和兴奋,声音都变得粗重了。
  这时,他们正走到一片大漫洼的中心,里边长满了苇子。现在,看不见村庄,也看不见人,只能看见月亮,也只有月亮能看见他们。许世道先去抱苗长秀,苗长秀开始还推搡了几下,骂了许世道一句。当许世道的嘴唇贴到她的嘴唇上时,她骂不出来了,也不推搡了,只是心跳加速,呼吸加快了。好在已是初夏,入夜后尽管还有些凉意,但已不是太冷,加上两个人年轻壮实,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燃烧着欲火,所以就脱光了衣服,天当被子地当床,热火朝天地干起来……
  许家和苗家两位老人,焦急地等待着儿女的到来。月亮升起一竿高了,不见儿女的身影;月亮升到半空中了,仍然听不见熟悉的脚步声。开始,两位老人担心儿女们出了什么事情,比如遇到恶人,唤狗咬伤了他们;比如遇到了同行,为了争食打了起来……因为,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儿子或女儿会背着父亲或母亲去做不光彩的事。慢慢地,两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再慢慢地上下眼皮打架了。人的睡眠往往由不得自己,后半夜他们还是睡着了,而且是长长的一觉。当他们醒来时,发现儿女还没回到身边。
  作为女人,苗长秀的娘首先意识到出大事了!她开始骂许世道,说许世道不是人,是个畜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然把自己的女儿给拐跑了,丢下自己一个老太婆,今后日子怎么过?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许世道堂堂正正男子汉干出这样伤风败俗、伤天害理的事情,肯定上辈子也不是好人没积好德。苗长秀的娘这样骂,许世道的爹听了当然不高兴,也跟着骂开了:俗话说,母狗不撅腚,公狗不上前。你女儿要不勾我儿子,我儿子能拐跑了她?她又不是小猫小狗,就是小猫小狗也不是好抓的,也会跑,会蹬几下。两个人越骂越生气,越生气就越骂得厉害。
  许世道和苗长秀回来的路上,就听见了两个老人的对骂声。许世道首先有点儿胆怯心虚,自己和苗长秀做的事情,毕竟是没经父母同意,是大逆不道的。现在两个老人又为这事闹翻了脸,自己的罪过就更大了。见了父亲的面,如何面对他老人家。想到这里,他拉了一下苗长秀,说:“咱们走慢点儿,别让两个老人见了更上火。”苗长秀拨开许世道的手,不高兴地说:“做都做了,你还怕什么?要怕就别做。你这个样子能做什么事?”许世道辩解地说:“我是怕他们见了咱们火上加油。”苗长秀没有理他,而是加快了脚步。
  许家和苗家两个老人正骂得起劲,看见许世道和苗长秀回来了,都置之不理。虽然他们眼下都在讨饭,是扎扎实实的门当户对,可苗长秀的娘还是骂:“一个臭要饭的,想要俺闺女,没门儿!”许老头儿立即还击:“俺是一个臭要饭的,你也是臭要饭一个!”“你家儿子骚!”“你家闺女浪!”……
  中原人骂架时不经劝。如果只有两个人,对骂下去,一直骂到口干嗓子冒火,也不至于打起来。但是,如果来了个第三者,那就很容易会改骂为打。因为,在中原人看来,骂不但不解气,而且争不出道理,最终要靠打来解决。所以,中原流行一句从老祖宗那儿传下来的话:拳头大就是老大哥。再说,打架是给别人看的,也就是一种表演。中原人往往就是把打架作为自己的一种表演艺术。你在许多村子里看到打架的时,必然会看到很多围观的人,但不容易看到拉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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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二章(8)
讨饭的职业要求他们必须随身携带武器——打狗棍。打狗棍要对付狗牙,木质要求极高。武松当年使用的齐眉哨棒不知是什么木料,反正许老头儿和长秀娘的打狗棍都是硬料儿,非桑即槐。他们双方舞起自己强有力的武器,奋力对打起来。苗长秀和许世道看着两个老人打起来了,这才喊着叫着拼命去拉。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混战,打架的和拉架的都一起混在沉沉的黑夜之中。打着打着许世道一声惨叫倒在地上。苗长秀立即循声赶过去,一摸他的腿不该弯曲的地方弯曲了,她哭叫起来:“甭打了,许哥的腿让你们打断了!”这种时候,两位老人哪里肯听,依旧打得昏天黑地。苗长秀也顾不上劝架了。她三下两下就解下扎腿带子,把许世道的腿拉直捆绑结实,把他架上独轮车,冲着朦胧的晨曦推起便走。她要为心爱的人去寻找郎中,你们要打就打吧!
  许世道还在惦念着两位老人,让苗长秀把他放下来。苗长秀生气地骂他不知好歹。今后是我苗长秀和你过日子。你惦念他们,他们怎么不惦念你?天下有这样做父母的吗?许世道听了,不再言语。
  他们找了两天没找到一个看病的先生,只在庄户人家寻了些土方土药。他们不放心两位老人,又赶到原先住宿的地方。这里一片沉寂,没了骂声也没了棍棒相击的声音,两位老人也不知去向。苗长秀循着地上被践踏的痕迹,在离露宿的地方半里地的一条土沟里发现了两位老人。他们都死了。死相相当不雅:紧紧地搂抱在一起。许老头儿双手掐住长秀娘的脖子,长秀娘手里的发簪刺进了许老头儿的喉咙。苗长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两位老人僵硬的尸体分开,又扒了两个土坑分别把他们埋了。他们都没有哭,只在重新包扎许世道的伤腿时,他们才都流了泪。
  苗长秀说:“你的腿肯定是俺娘打的。她虽是女人,个子却高——个儿大力不亏。”
  许世道说:“女人没这么大力气。肯定是俺爹误打的,他虽然矮小,到底是男人。”
  就这样魏、吴、许三对年轻夫妇不约而同来到黄河滩上。这里唯一吸引他们的条件是土地没主儿,不花钱买就能随便种地。地是泡沙地,小草也长不了三寸高。可是他们坚信通过自己的双手能让地里长出粮食来。果然人勤地不懒,六个年轻人种出了足以养活自己和孩子的粮食。内地人叫这个小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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