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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冉的姨娘们-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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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了一圈蓝布条,说 ,哟,怎么打在“官星”上了,冉儿长大还怎么当官呀。洒姨怎么说话呢,本来冉儿吃了亏 ,你倒好!阿冉婶一脸愠色地说。阿冉妈念在阿冉小时没少吃洒姨的奶的份上,一肚子的火 ,憋着。洒姨发觉自己说露了嘴,忙说,你看我这损嘴!乌鸦嘴!真是损嘴。她还边说边轻 打着自己的嘴。阿冉妈说,说“破了”就好,说“破了”就好。想到这阿冉下意识摸摸脑门 ,摸到那个小小的疤痕,偷偷笑了一下。
阿冉神经略有兴奋,睁开眼,车内一个个东倒西歪,很沉闷,像61年那次回冉店的车上。饥饿让人们有气无力,那年月,说话都怕费力。阿冉想起那年在冉店见到花根的情景,他又眯 起了双眼回忆着。
——花根抱着孩子,刚从洒姨家出来,泪痕还留在脸上,凄凄惘惘的。后边她爹一个劲地喊, 花,回来!花根,回来!花根腾出一只手抹眼泪,一扭头,加快脚步。呜呜的哭声留给了她爹 。阿冉喊,花根姐!
——花根头也没回。
阿冉随花根爹进院,就听他嗔怪洒姨说,你怎忍心让孩子两手空空地就这么回去了,婆家人 怎待她?洒姨知道当家的最疼这个老大,可眼下没法呀,公公躺在炕上,还一帮孩子,七八 张嘴等着,不给谁吃行啊!洒姨冲着男人说,你让我怎留他,缸里无一粒米,园子里那点菜 接不上,孩子没奶了。出去借,借不着到外村要,不能亏着花,别忘了我当兵一走三年是她 帮你,咱这伤花根的心啊!
洒姨听男人这么一数落,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她抹了把眼泪,说,冉儿,你姨父不讲理啊 ,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忍心吗?我冲着谁呀,还不冲着你姨父。我能让他老的饿死走吗 ?冉儿两天前,那谁家老的临死也不爱咽那口气,一个劲喊儿媳妇,给我一口饽饽吃,给我 一口饽饽吃,吃一口,我也不会死。说了多少遍啊!
……
死后,全村谁不戳他儿媳脊梁骨啊!冉儿,洒姨顾那头啊,我犯糊涂吗!冉儿知道,洒姨对 公公孝顺在村里口碑好。要不,游街那会,两个小姑子能玩命似地救吗?看热闹的也是玩 起 哄,帮洒姨呢,硬是把游街给搅黄了。阿冉脑子里突地闪出他幼时吃洒姨奶的事。阿冉妈说 ,到洒姨那总能让阿冉吃个饱。洒姨常常喂树根一半给阿冉留一半。有时奶不足,树根没吃 饱也嗷嗷哭,就是那样洒姨也要给阿冉留一口。阿冉吃不足就哭,洒姨一边挤奶水,一边哄 :一棵树上结两梨,小孩看着干着急,不急不急,洒姨挤一挤。每当这个时候花根就会站在 一边噘着嘴生气,而阿冉妈在一边感激得双眼湿润。
阿冉年少,不知该怎劝,刚才他想到树根,便问,洒姨,树根呢?洒姨说,上山刨地龙骨根 去了,这年头,药材根也得当粮用了。阿冉和洒姨又说了几句,告辞。回来路上,他想,明就回市里,农村比城里还难啊。免婶为难。
好象是自然灾害的第三年。就听说花根死了,丢下才两岁的孩子,常有人见洒姨爬上山口朝 着花根婆家方向放大悲声地哭。洒姨哭够了,哭得心不堵得慌了,哭累了再回家。回家又忙 里忙外,像忘掉了一切。
阿冉回到市里,有一天晚上,睡觉前问起洒姨男人当兵的事。阿冉妈说,冉店的事妈知道的 多?你洒姨的事她从不瞒我。50年冬天,天冷得邪乎。抗美援朝征兵,各村都有指标,都要 完成,超过更好。村里开大会,男女老少一个不落。会上,老村长说,老少爷们,姑娘媳妇 们,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参军光荣,咱村不能落后,哥仨的去俩,哥俩的去一个,哥一个的 看数够不够,够了不去,不够就得自愿。我寻思过,我的想法和别村不一样,别村净挑十八 九岁小伙,我寻思打仗和别的不一样,枪子儿不长眼睛,万一回不来,这十*岁白来一趟 世上。我寻思这人来到世上,男人要娶女人,女人要嫁男人,一个生蛮子还没尝过女人味就回不来,叫我这当长辈的心受不住,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老村长也是 个月崔人,每次开会也是素中荤,荤中素引来一阵又一阵哄笑,可这次想笑也笑不出声,有人 偷偷抹眼泪。打仗打怕了,抗日、解放,在哪边的都有,冉店出去的多回来的少。连开几天 会,洒姨硬逼男人第一个报名。当场戴上大红花,也给洒姨披红,锣鼓敲得响,掌鼓得响, 那一阵洒姨可是村里红人。可也有人背后糟践她的,说洒姨显摆,谁知图啥,还许图嫩呢。 我问过洒姨,你舍得吗?洒姨说,老村长说的在理儿。哥俩去一个必去的,早一天晚一天的 事。老二还没成亲,当嫂子的得摆正理。洒姨说着说着眼泪一滴滴掉了下来。她是人前乐哈 哈的,人后偷着哭。后来报名还是凑上不数。老村长出了一个招。把村会上的炕烧得烫烫的 ,让在条件内的男人坐炕,烙。灶那头不断填木棒子,烧得旺旺的。男人没坐炕习惯,这么 一烙受不住就欠屁股,这么一动就算自愿了,老村长一宣布一鼓掌一戴花就算报了一个。你 八叔、十叔就是这么自愿的,你八叔没回来。
洒姨说,丈夫临走的头天晚上,两人哭一阵笑一阵,笑一阵哭一阵,整整拆腾一夜。
那三年,洒姨真不容易啊!难!
阿冉肚子又开始饿了,咕咕叫,还隐隐作痛,睡不着,不如听妈讲些什么。问,抗美援朝胜 利,十叔进了城有工作,洒姨男人怎回冉店了。
阿冉妈说,那里有个事。洒姨男人进朝鲜一直当饮事员,一枪没放。去的第二年,秋天的一 天,他刚给战壕里的战士送完饭,往回走,走到一片高梁地边上就被五六个朝鲜女人生拉硬 拽地扯进了高梁地,扒他的裤子……
哎,朝鲜女人难啊,为了添人口呗,打仗打仗,朝鲜青壮年剩得太少了。
洒姨男人回到饮事班,人打不起精神,蔫了。憋到晚上他自己把发生的事报告了。这是出了 大事了,一层层往上报,人关进号子,整天哭。有人传,枪毙。有人传,放人。险些吓傻了 。
从朝鲜回来,说分配进城工作。他不干,他说回家,守着媳妇,种地,心踏实。
洒姨跟我说,回来的当天晚上,亲够热够,男人哭了,人实诚,他原原本本讲给洒姨听。他 本以为洒姨会闹会哭会骂会打,可没。你猜洒姨怎么说,朝鲜女人也叫人可怜,不到万得不已……再说这算什么,又不是你……不过你还真不尿性,算了,算了,就当借她们用用,帮 帮忙。我不会往心里去,知道你就疼我一个。
洒姨说的我有点不信,后来你十叔从城里回来探家,荤的素的到处讲。他说,志愿军一进村 ,晚上把帐篷弄得严严的,不然朝鲜女人就往里钻,枪毙过战士,后来一看不行……不能再 枪毙了。阿冉听妈讲完,心想,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战争的残酷,让人类远离战争吧!
汽车行驶在又陡又窄的盘山路上,阿冉感到了离心力的作用,人身体在向一边倾斜,像把人 往外甩似的。他睁开眼见满车的人个个热汗涔涔,没人讲话,很沉闷很疲惫。一路上见不到 庄稼人的憨笑寒喧诙谐热闹,那面孔里像潜藏着一声声闷雷。车内一切让人感到灰蒙蒙的, 让人感到压抑。又一声杜鹃啼鸣,唤醒阿冉,他再次探出头寻声望去,一只杜鹃在空谷中低 飞,画着曲美的翔痕。再望去,群山绵延,树木葳蕤,阳光下像罩上湖蓝色的薄纱,那山峦 就显得格外苍郁。阿冉像在欣赏俄罗斯著名风景画家列维坦的油画,让他感受到大自然瞬间 的美。
大自然……。
车内——呆滞、慵懒,毫无活力。
蓦地,阿冉头脑中闪出对比反差矛盾怪异滑稽等等一连串的词汇。那么此时的洒姨呢?还去 割猪草吗?能,洒姨不会消歇。她是经得起事的人。
洒姨割猪草捋猪菜养猪可是她农事家事中荦荦大端之事,早年间在冉店就有传闻。阿冉听说 过,他在脑海里搜寻着尽力描绘着。洒姨又讲干净又节省,人在村里就穿裹着,一到山角下 钻进壕沟草丛或者钻进高梁地她就脱去布衫光起膀子干活,汗溻湿不着衣服,省。洒姨以为 没人,也怪,偏偏就有人看见。女人们谁看见就问她,不怕蜂子蜇吗?不怕,什么都不怕, 我娘家妈说过,这女人一光身子呀连鬼神都躲得远远的,还怕什么哟?虽这么说,可别的女 人硬是不敢。男人看见洒姨光着身子干活,就不声不响,偷偷地看,生怕惊动她。私下传着 洒姨前后背长得胖乎结实耐看,阿冉这会用*圆润形容了,宓儿的肩膀像洒姨。
洒姨全身透着山野的女人味。冉店多少男人都觉得自家女人总比洒姨少点什么。阿冉妈说, 七舅心里是最难熬的一个。洒姨出嫁,七舅赶车去的。从上车、坐福、拜天地到新人入洞房 ,七舅就没错过眼珠地盯着看,人都看得傻愣愣的,他发誓要娶洒姨这样的女人,后来真是 相了几次亲,一个没看中,一晃人过三十好几,看不能再拖了,又相看一份,七舅又嫌人家 太瘦像麻杆,没个屁股,宁可打光棍。他真就打了这辈子光棍。七舅对妈说过,他心里时时 刻刻有洒姨的影子,不显孤。哎,人对人要喜欢到这份上,就是着了魔了。这时的阿冉用暗 恋的杰出代表形容七舅,他不觉得七舅悲哀。
阿冉问过妈,七舅差点死在洒姨身上是怎么回事。阿冉搜索着那幅图景,尽情渲染着——
那是鬼子投降前的事,草根出生前的一年,洒姨生有三男二女,草根老三,后来又生了菜根 、竹根。
冉店小河浅,干涸季节洗个澡都难。洒姨就爱淋雨,眼看下雨,她也往出跑,割猪草捋猪菜 。七舅品出这个秘密,瞄上她。七舅不仅仅是偷偷地看,也是暗暗地呵护她。那是积蓄已久 的激情冲动,不是单恋浪漫的痛。
草根出生前一年三伏的一天,天空阴云密布。洒姨在壕沟的一个大平坡上捋着猪菜,七舅躲 在远处草丛中割牛草。洒姨埋头捋着,视若无其人。
倾刻间,狂风带来滂沱大雨,电闪雷鸣,天昏地暗。洒姨淋个透,她抬眼见那恶风卷着乌云 ,低低压下来,乌云翻滚,似千龙狂卷,分明看见像有一只龙爪伸下来,就在头顶,要抓到 什么。洒姨从没见过这恶云阵势,心想,今儿怎碰这鬼天气,她自己给自己壮胆,不怕,不 怕,娘家妈说过,女人光身子鬼神都要躲的,龙王爷是神,不敢进身。洒姨正这么想着。突 然一道刺眼的白光贼亮贼亮划破天空,向地面袭来,紧接着一串炸雷轰响,不知是震的还是 吓的,洒姨一下趴在了地上。
暴雨如泼,让人睁不开眼。洒妹子怕不怕——洒妹子怕不怕——我过去行吗?我……七舅边 喊 边向洒姨这边跑,他听不见洒姨的回应。其实洒姨根本没听见,这风这雨这响雷太大,洒姨 趴在地上吓得一动不敢动,她心里犯起嘀咕,你个闷葫芦老七,平日没用你说总跟在屁后, 今个这吓人,到不上前。一个死闷葫芦。又是一道白光,不,那光润着鬼魅的蓝色邪邪的窜 下来。七舅知道这一声雷怕是更响了,能把人魂吓掉,他不顾一切了,一下扑在洒姨的背上 。洒姨自觉得后背一压一热,转过脸,七舅顺势把洒姨捂个严严实实,两人任凭暴雨惊雷肆 虐,沉 溺在迷迷糊糊缠磨眩晕中,享受着拥有的温软……
不知过了多久,风住了,雨停了,洒姨、七舅惝恍相视在一瞬,一切竟如闪电般收藏,七舅 感激洒姨没有愤怒与委屈的哭怨,洒姨懂得七舅心里没有恐惧与唐突的懊悔。两人无言地悄 悄地回村。心情都像背上的草,湿润鲜亮却似乎沉重。
那晚,洒姨和丈夫躺在被窝里,洒姨说起白天的狂风暴雨。说得委婉而平静。
老七护着我——躲过了雷。
那么巧——就那么巧!
嗯,就那长巧?
那我要试试。
试吧一辈子由你。
……
那天夜,七舅发起高烧。天亮,人已烧得神志模糊。阿冉妈见了,一摸七舅全身烫得不得了 。三伏天冷得发抖,说出的胡话破破碎碎:“洒……洒……妹子,知足……我足,老七知足 了……挨过……洒……妹子……老天待我……不薄……啊……不薄啊……”阿冉妈对娘家人 说,烧成这样,胡话,胡话,谁都别当真话,不能传出去,传出去惹是非,亏了洒姨,害他 自己,想多了,梦话,梦话,谁都别当真。快去请先生。
事情就那么巧,第二年洒姨生了草根。花根、树根,都长得像爸,唯独草根像妈,又不全像 。心细的人就想到七舅,算过月份,天数,阿冉妈心里也一直纳闷。
阿冉想到这,再想想菜根、竹根、也像爸,怎就偏偏草根像妈呢?汽车从盘山道的大下坡飞 驰而下,行至山谷,又延溯流而上的河道前行,掠起的风让人凉爽许多,阿冉一路思绪绵绵 ,困了,倦了。睡了。售票员那一次次单调、烦躁的“快下快下,快上快上”,也没吵醒他 。
车到终点,下车。阿冉又步行8里山路,快吃中午饭时,走进爷爷的老院。歇过响,阿冉去 见洒姨,洒姨正坐在院里梨树下低头剁猪菜,刀声沉闷。阿冉轻轻喊了声洒姨,洒姨一惊, 忙抬头,见是阿冉,忙问,冉儿,你怎回来了。阿冉说,厂里事不忙,就想回冉店看看。阿 冉边说边近乎乎地坐在洒姨边的石墩上。倾刻间,洒姨满眼的泪,说,冉儿,洒姨这脸丢大 了。你一定听说了。冉儿,我出去捋猪菜,别人笑我没心没肺没脸没皮。我怎没心没肺没脸 没皮。可这猪要喂啊,这猪不喂不行。一大家人一年的花销从哪出啊。你姨父怕,不敢出门 ,我天天硬往外推,人要干活,挣分,吃饭。愁着闷着等着不行,放完猪我还要找人说理去 。阿冉问,他们怎么说?能怎么说,说这是破坏,是阶级斗争新动向。胡闹,阿冉心里想, 这事怎传到大队的,是知青?我猜不是,城里的孩子落到咱冉店,苦着呢,我疼着他们,吃 个豆腐,炸个油炸糕,我不落下他们,这树梨那年都是他们大伙来吃,人心都是肉长的,我 寻思他们不会。
阿冉心想,冉店又有谁这么容不得人呢?槐姨不是……还有谁呢?阿冉又问,洒姨,草根没 吃什么亏吧!洒姨说,没,你七舅在队部喂牲口,看着呢。
——两人没再往下说。
暮色渐深,冉店田园蛙声一片。阿冉走在乡间小路上,忽听唢呐声响起,是《江河水》。那 曲调吹得汩汩如流,悠悠悲怨,如泣如诉,渲泻着满腹悲愤,是七舅吹的,冉店惟有他吹得 好这雅曲,其他几人只会吹得简单曲目却吹得粗糙。七舅从解放前吹到土改,吹到如今。闷 葫芦 七舅今晚吹得更凄凉,更悲哀,为忆苦思甜,不!一定是为绞心的痛。
斜月遥挂在远山上,朦朦胧胧,阿冉来到狗剩家。寒喧落座。阿冉说你小子结婚也不吱一声 。狗剩说,没张罗,去年冬正赶修大寨田,革命式。阿冉说,也是。改娣斟水。笑笑回房。 阿冉问,改娣怎不过来坐!嗯,随她。哎,唤娣呢?泥鳅回来过吗?狗剩答,唤娣说死不嫁 槐家,定婚了,坎子沟的户。泥鳅回来一看没劲,走了。阿冉又问,哎,茹萍老师干得怎么 样?狗剩拍了一下阿冉说,兜半天圈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怕我告诉宓儿。两人 同时发出童稚般的笑。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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