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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乱·风云初起-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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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大将军,您给他起个名字吧。”我爱抚着它的鬃毛,“它还只是匹小公马呢,如果再大点,我想用它来配种,多配点好马。”
周罗喉笑了:“小胡人,你还有这个本事。这个小东西毛色异常,干脆叫它穿雪。”他沉思了一会儿又道:“穿雪,穿雪,到了冬季,江水薄冻,南方人都比较懈怠。罗艺,我想要你在新年之前代表我往长江沿线走一遭。”
冬季是大陈守卫最艰难的时候。一到新年前夕,陈国的大将军之间就要相互赠送新年礼品,同时互通信息,交换防守方面的心得。周罗喉镇守镇江,镇江是建康最重要的屏障。他精于水战,一直认为隋军会利用漫长的长江防线寻找突破口。但是任忠在江州,萧摩诃在巴州,周罗喉自己是不方便去检查长江沿线的具体布防的,他的意思是让我代表他去各地送礼,顺便悄悄检查长江沿线的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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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雪(2)
我问:“发现纰漏之后,要报告当地驻军吗?”
“不。”周罗喉眯缝着眼睛道,“你详细记录下来,回来报给我。对了,不单是纰漏,最主要的是沿途有什么异常或者你不明白的现象,都要记录下来。千万不要张扬,不可生事。”
巡江(1)
我带着周罗喉的特行令,一路沿着长江西进。绕过建康之后,就是当涂。镇守当涂的是大将军鲁广达。他性情豪爽,还记得我在军中选拔的表现,对我十分热情。当涂的对面就是隋军的韩擒虎部。鲁广达谈起和隋军的交锋,道:“周大将军思虑太过了,我们最近只打了几次小仗,对方似乎没有大举进攻的打算。”
我只是听着,偶尔道一声“是”。
离开当涂到江州的路上,沿途的军队都对我十分热情。或许是因为周大将军的原因,将领们没有因为我身份低微而有所怠慢。我问起布防情况,他们的看法有的和鲁广达相似,有的看法却不相同。虽然隋军似无大动作,小的战役还是时不时发生。不少人更有种直觉,觉得隋军现在的行动只是试探。
到达江州,已经是三个月后了,渐入寒冬。长江水面上寒气凛冽。不过和幽州的大雪相比,江州还是很温暖的。任忠镇守江州,我记得周大将军的叮嘱——不可擅自查看布防,以免任忠不悦。所以一到江州,我不敢四处走动,直接询问他的府邸,准备递送给他周大将军的礼物。
江州人的话音很好懂,听说我在打听任大将军府,就有人指点道:“这还用问吗,看哪座府邸最豪华,就是大将军府了。”
我暗思,一路过来,军中将领也有豪奢之辈,但是府邸要说到华丽的还真不多。或许因为大家都是驻军,处于前线,不需要太豪华的府邸。任忠此人,人人都说他喜怒无常,不料住所会如此张扬。按照江州当地人的指点,我很快来到江州大街的正北口,果见一座豪华的府邸,青条石砌的院墙很长,几乎占据了半条街面。门口立着一对八尺高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威武雄壮,门楣上悬挂一块金匾,上书“梁信郡公”几个錾金大字,匾的东侧斜悬着一支极大的羽箭,箭尖向上,箭杆大约有双臂展开那么长,拇指般粗细,箭羽用的是孔雀翎,绮丽飘逸,喻示着主人是神箭手。
任忠府门前十分热闹,不少人上前和门口的两个守卫谈笑,然后递给他们一个包裹,守卫就笑逐颜开地引他们到侧门。我观察了一会儿,见侧门里进出的人都挑着担子,担子用红色的布匹包裹着。
看了好一会儿,我有点明白这些人是来给任忠送礼的。难道任忠在摆寿宴么?我想起自己从军以后,军饷并不算高,完全靠以前打劫那几个隋兵留下的金银支撑。这次长江一行,沿途虽然没有花什么吃饭住宿的费用,可是遇到军队里热情招待,我也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总是五倍、十倍地偿还他们。不知不觉间,竟然囊中羞涩。如今任忠庆寿,我还真没有什么礼物可送。
我等了好一段时间,看门前送礼的人渐渐稀少下来,才走上前,对门口的两个守卫道:“两位大爷,在下是周罗喉副将罗艺,奉大将军之命,特来江州拜见任大将军,烦请两位通报一下。”
两个守卫长相精瘦,个头不高。一个满口黄牙,张嘴就是一口浊气:“求见大将军?见面礼呢?”
我呆了一下:“见面礼?”
另一个守卫面孔惨白,他伸手推了我胸口一下,不耐烦地嚷嚷道:“哪里来的蠢小子?没人教你啊?进任将军府见面礼六十两银子。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摸摸自己的行囊,低声道:“两位,在下是奉周大将军之命而来,这里有特行令。”我还来不及取出特行令,黄牙早已按住我的手道:“小子!知道什么是规矩吗?别说你是军中派来的,就算你是建康来的,见面礼也得照付!”
我无奈,只得离开。
我在江州找了家旅店住下。进了房间,关上门,我把身上带的银子掏出,一一查点,只有五十两了,全给了任忠的两个看门狗也不够。而且我还要去巴州,要是萧摩诃的门卫也要见面礼,把自己卖了也不见得能凑齐。
我心中烦闷,慢慢踱到江边,但见江水滔滔,流向东方。忽见江边有渔船在上上下下地装卸刚刚捕到的鱼,我心头一动,便奔到渔船边。我看一个招呼众人的灰衣汉子似乎是领头的,就上前拱手道:“这位大叔,不晓得要雇佣帮工的人吗?”
巡江(2)
灰衣汉子瞅了我一眼:“你多大了?能驾船吗?冬天的鱼群休养,不好捕。”
我道:“小的早满十六岁了。打小捕鱼为生,也会驾船。因为经过贵地,少了点盘缠,想帮几天工,挣点盘缠。”
灰衣汉子犹豫着道:“你的口音带北音,军队盘查得严,怕会惹出事端来。”
我道:“大叔放心,我不会多说话,您把我当哑子好了。”
灰衣汉子是当地的一个渔民头目,他看我年纪不大,让我操练了一下驾船的本领。会驾船寻找鱼群的人的确不多,他才同意我留下了。我在长江上打了半个月的鱼,意外地发现江州看起来封锁甚严,其实江对面和江这面的渔民自有隐秘水道可以穿行。不但江州的渔民可以到对面卖鱼,连对面的渔民也混到这边卖鱼。我暗想,周大将军说得不错,长江防线看似严密,但因为绵延千里,破绽很多。江州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地方。
因为我在镇江向周大将军学了不少判断江流的本事,又向老杜学了不少捕鱼的窍门,这半个月居然挣了二十两银子。用灰衣汉子的话说,我是他们见过的打短工挣得最多的一个。临走前他又扣掉我五两银子,说是风险费。我暗骂:难怪都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果然奸狡。我急于见任忠,不想和他们多计较,便拿上自己的工钱离开了船队。
我清点好银子,来到任忠府门前,那个脸色惨白的看门狗不在,换了个同样精瘦的家伙。黄牙还在,他还记得我,冲着我怪笑道:“哈哈,小子你又来了!”
我取出装了六十两银子的包裹,递给他们道:“还请两位代为通报大将军。”
黄牙接过包裹,掂量了一下,语调颇为不满:“轻了,打发叫花子啊!”
我急道:“你们上次不是说六十两吗?”
“快过年了,送礼的太多。水涨船高,见面礼涨到一百两银子了。小子,再补四十两。”
我气得要命,真想一拳把两个守卫揍得满地找牙,又想起临行前周大将军的叮嘱,渐渐双颊滚烫。那个黄牙更加嚣张:“哈哈,怎么着?想在任大将军府门前撒野不成?你小子别抓了鸡毛当令箭,以为谁派了阿猫阿狗过来,大爷都会白白放进去?我呸!”
正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笑声:“我给阿狗一百两银子,你们放他进去吧!”
任忠(1)
我转身,身后竟然站着周仲安。他披了一件白貂皮的大氅,裹得像个雪人儿,笑得嘴角弯弯的。他的身旁还站了一个青年,宽额高鼻,穿着朴素,神色自如。
我意外得简直想跳起来。看见周仲安嘴角带点讽刺的笑容,觉得好生亲切,鼻子甚至有点发酸。我还来不及说话,两个守卫已经满脸堆笑:“原来是周大人到了。看您说的,怎么敢收您的银子呢。”
周仲安笑道:“罗艺这次代表的是我爹,你们都敢不放在眼里,我这个周家的儿子又算得什么。”他对我道:“我爹给你的特行令呢?举高点,给这狗眼不识泰山的东西好好看看!”
我高高举起特行令,周仲安恭恭敬敬对令牌鞠了一躬,两个守卫见此,只得跪下向我行军礼:“拜见大将军!”
我犹豫了一下,才道:“起来吧!”
两人起身,周仲安示意我把银子给他们,黄牙后退两步,连连摆手:“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周仲安笑着拍打他的左脸,就像在拍自家的黄狗似的,一边拍一边道:“让我好好看看,可怜见的,脸上连肉都见不了一两,你们也辛苦一年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轮着。收吧,收吧,这个不是见面礼,是罗艺代表我爹打赏给你们两个狗东西的,可得把他侍候好了。本公子回头还有赏赐。”
“是,是,是。”两人忙不迭地点头道,“小的们立即进去通报,请罗将军稍候。”
看他们一溜烟儿猫腰跑进府门,我心中很痛快,正想要感谢周仲安,他却并不理睬我,只管笑对身旁的男子道:“尊使见笑了,罗艺是我爹的手下。这几个奴才打狗不看主人面,着实可恼。”
我满心的感激化为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那男子却上前抱拳微笑道:“在下庄栋,罗将军好!”
我只得抱拳回应。周仲安眼珠一转,又喜气洋洋地搂住我的肩膀:“罗艺,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大隋的使者庄栋庄大人。庄大人这次在建康觐见吾皇,皇上命我护送他回隋国。”
庄栋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此番出使陈国,深感这江南之地真是汲天地之灵气。既有周大人这般学富五车之士,也有罗将军这样的少年英雄。”
“哦?”周仲安神情有些古怪,忽地呵呵笑道:“错了,错了。学富五车是南方人,英雄少年可是北方人。会点独门子枪法,被我爹看中,北方野狗变南方家狗,也算一步登天吧。”
这周仲安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欠了他什么,这辈子要被他的恶语作践。
“周贤侄——”任忠突然出现在大门口。他褒衣博带,头上系了漆纱笼冠,如此打扮,却找不到一分文气。他的脸色还是那般严肃,嘴角勉强挤出的笑容,反让人背脊发冷,恨不得这点笑容消失才好。我上前行军礼,他掺住我道:“罗将军来了,你代表周大将军到我江州,一路辛苦了。”
我忙道:“末将不敢!”
任忠神色冷冽:“不用客气,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他又转向周仲安道:“老夫明晚在大厅设宴,欢迎罗艺。贤侄也来参加吧。”
周仲安肃然道:“下官奉皇命送隋使出关,不敢懈怠。大将军的好意,仲安心领了。”
任忠的目光扫过那个叫庄栋的隋国使者,庄栋只是微笑。如果说任忠的目光像杀人的冰剑,庄栋的笑容则似温暖的春风,似乎能融化一切寒冷。我不禁对这个隋国的使者暗生敬佩。
任忠淡淡道:“既然如此,你们在江州好生休息。这里盘查甚严,尊使请勿随意走动,以免发生误会。”
我随任忠走进府中。任府果然华丽,假山流水倒也罢了,因为冬季无花,任府的树上居然用五色的丝绸扎成各色花朵,一眼看去一片烂漫春光。
不知道走了几进,才走进任忠的大堂,周围陈设的木格子上是各种古董。我对这些东西不大了解,想来一定很值钱。墙壁上也挂着一些字画,我想说不定也有那个什么王右军的字吧。任忠在主座上落座,叫我也坐下。我不敢坐,他道:“你这次是代表周大将军来的,不用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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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忠(2)
我这才落座。他细细问我一路来的情况,眉头微皱道:“按照路程计算,你早就该到江州了,为何现在才来?”
我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
他忽地冷冷一笑:“莫非江州城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吸引了罗将军,所以迟迟不来见本将军。”
我大惊,立即起身答道:“大将军误会。不是末将不来拜见,实在是进不了贵府!”
任忠眉毛一挑:“怎么说?”
我只得把门将要见面礼的事情说了一遍。任忠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原来如此。”他不再问此事,却叫来家人安排我到江州驿站歇息,又道:“你先好好休息,宴会的时候来结识一下江州众将。”他又叫住我道,“对了,周仲安也住在驿站,你明天把他拉来参加。”
我被家人带出任府,忽见门口的守卫换了两张新面孔。我暗暗奇怪,忍不住问那个家人:“刚才的两位呢?”
家人面无表情地说:“这两个家伙胆敢敲诈周大将军的使者,已被拖下去各打两百军棍,这时只怕命都没了。”
我背上登时起了一层寒意,半日都暖和不过来。
军乐(1)
江州驿站的布置也很豪华,多个院落几进几出,特别是小跨院的树木花丛,修剪得格外精致。我住在周仲安的隔壁,他迟迟没有回来。我估计他是陪那个隋国使者去了,心中暗喜,这人无聊又讨厌,最好整日都不要见到才好。
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总算把这半个月的风霜和鱼腥气全部清洗干净。躺在床上,我一时之间难以入睡,就细细思量这几个月的所见所闻。忽然觉得收获最大的还是半个月的水上生活。如果没有这半个月的水上生活,我怎么也不会知道所谓坚固的长江防线其实漏洞百出。如果隋国真的派遣间谍潜入陈国,他们完全做得到,他们唯一需要的只是水战经验。
我正在思考之时,隔壁响起女人的笑声,不一会儿就听到周仲安的声音。这个人的笑声实在特别,笑起来每一声似乎都透着奸诈和鄙夷。我拉了被子蒙住耳朵,墙那边又响起琴声,吵闹得让人无法入睡。我在床上翻滚了好久,这该死的琴声还是慢悠悠地一丝丝钻进耳朵。我披上外衣,走到隔壁,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反应。我跺跺脚,飞起一脚将门踹开,耳边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只见桃红色的一团在最短的时间内钻进了房间的软被里。
周仲安盘腿坐在床上抚琴,旁边的被子团起了一大堆,看起来着实好笑。他的神色倒是很严肃,好像我打断了他什么重要的事情:“你来做什么?”
我道:“夜深人静,你不想休息,我想休息。”
他拨了两下琴弦,轻拍被子里隆起的地方,道:“晦气,大好的才思被你这蠢材给打断了。算了,我也睡了吧。”被子中传出女人含糊的娇笑声。
我的脸有些发烫,又道:“任大将军说,请你明晚一定要去他府中参加宴会。”
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你转告他,本公子要巫山云雨会,没工夫欣赏他的冷脸。对了,隋国的使臣他可要保护好,万一在江州有什么闪失,他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日晚宴在任忠府的大厅举行。任忠坐在主位,硬把我让到客席的第一位。两排的矮几,每人面前都摆满鱼肉——因为江州人喜欢吃鱼,什么清蒸武昌鱼、黄焖甲鱼、皮条鳝鱼,连上来的一盆黄陂三合,也是鱼丸和肉丸合烧,别有特色。小几上另外摆放着一柄特殊的小刀,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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