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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你一朵火烧云-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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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概念如流行性感冒,

  鼓吹坚锐如锥的风。

  情爱与情感披一袭袈裟,

  听任阳光长老号令

  而舞蹈而飘拂

  哦,我的族类

  整齐划一地伤风在喷嚏里……

  事实上这是那个取名叫“千夫”的作者一首政治抒情长诗。

  那本《我们》是数月前,她的一位读师范时的同窗好友寄给她的。那位同窗好友也是一位文学爱好者。一读到此诗,宣素兰就神迷心醉了。大火之后,她抄写了一遍又一遍,后来,竟然选择其中一节,改写成一首题为《赠你一朵火烧云》的爱情短诗,上苍与上帝,被她篡改为心中白马王子。她甚至臆想过,诗作者,亦即那位名叫千夫的诗人,也就是龟峁山这一场大火,上天为她送来的情郎,这位名叫陶重农的公社秘书。

  情人眼中岀西施,从热恋阶段到结婚后相当长一段日子里,相貌平平的陶重农,在大美人宣素兰心目中,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也许身与心均为太累的缘故,社教工作队的人们谁都知道,在三天多时间的救火救人战斗中,公社秘书陶重农可谓最骁(饶)勇的战士,但却谁也没有注意到,后来的陶重农竟然消失过30多个小时。

  陶重农回到龙王庙时候,大殿和东西配殿、东西厢房地面草铺上正酣睡着社教工作队员、民兵。鼾声此起彼伏,如滚滚雷霆。这些人都是在雨稍为小些的昨晚大约十个钟头前才睡下的。此前,县一把手毕升之简直就是一头急红眼的怒狮,他不允许任何人稍显倦色怠意,要求大家全神灌注地监视火情雨情。只在等到连阴暴雨已成淅淅沥沥,庙前小溪涨成一条热流汹涌大河,他估计雨势虽然尚未成末势,但余烬也难再成复燃之势,他才不再如狼似虎地监督部下,并且自己也如一座燃燋的塔楼轰然倒塌,倒在大殿地上一扇人们专门为他准备的垫着草铺的门板上。

  陶重农蹑手蹑足走进大殿,在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缝里找了块空地躺下,他没有发现,那位置正是县一把手毕升之的右侧,不一会儿,也就加入了一片鼾声的大合唱。小伙子虽然与宣素兰挤在那孔浅浅小岩洞里,似乎比毕升之监督下的这里人们休息得时间要多得多,但可以想见,搂抱着河阴县最漂亮的女人,哪里是能够安然入睡的?何况,说实在的,连轴转的劳力劳心,此刻的陶重农也委实是太累了。

  就在这片滚滚鼾声之中,有一个人的神经却一直是在醒着的。

  县党的核心领导小组组长、县革命委员会主任毕升之,一直都在那扇门板上翻烙饼。毕升之啊,毕升之!毕升之一直在心中呼唤着自已的名字,你他妈的真是老糊涂了,真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了!毕升之已经在心头思谋过千百遍,这场大火到底如何向上交代、向下交代?他想得脑袋都像塞满棉花,想得都要炸了,也没想岀个好主意。这在这时候,陶重农蹑手蹑足躺在了毕升之身边,酣然入睡的。

  突然毕升之意识跳岀两个人名字:仝新和陶重农。

  这场大火的直接肈事者毕竟是他们俩人。三天来几乎没有合眼的毕升之,想到仝新,心中就有一种不寒而粟,这小子,别看只是个公社一把手,其实他哪里能把我这个县一把手放在眼里?这小子要是反咬一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何况,你毕升之又怎么能去洗涮你自己?漫不说这场大火事实上就是你下令点燃的,就算不是你亲自下令点的,可你是县里一把手呀,你自始至终还在现场呀?你能逃脱了干系!想到专横跋扈的仝新,这时候的毕升之竟然想到了,据说竟能治得仝新东躲西藏的那位老城村妇女兰彩花。他妈的,要是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兰彩花式人物,能治一下这个将来可咬人以死命的狗东西一下,多好!

  毕升之随即就把念想转移到了陶重农身上。

  一个多星期时间的龟峁庄大队下乡,开始毕升之并没有特别留意到这位其貌不扬的老城公社秘书。只是听仝新说过,小伙子笔头子很好,留在身边,是个领会领导意图写材料的把式。只是在三天多时间几乎没合过眼的救火救人过程中,毕升之方才格外注意到这位名叫陶重农的青年。这个饶勇的小家伙,后来为什么竟然失踪了一天多时间呢?这场大火肯定是仝新和他一起放的,甚至有可能是仝新命令他陶重农先点的火。

  毕升之深信,这是一个十分显而易见而且准确无误的判断。

  好吧,等天明,就先找陶重农谈谈,看他能否主动承担起点什么。毕升之想,能否闯过这一关,也许自己命运就悬系在这个小家伙身上了。

  山里的天,黑得早却明亮得晚,等毕升之终于似睡非睡地迷糊了一阵子,醒来,发现龙王庙的麻头纸窗户似乎还未透岀大亮,可一看表,却已是凌晨快七点钟了。毕升之看一看周围,人们依然睡得像死猪,只是鼾声比昨晚刚睡下时小多了。算球咧,睡不着,干脆不睡球咧!毕升之想是这么想,可试着起了起身,全身软沓沓的,动了动就不想再动了。

  躺在门板草铺上的毕升之,睁眼看着那尊头上罩着一块红布的泥胎龙王像,他发现那青面獠牙的龙王也正在俯视着自己。毕升之不由一个冷颤。毕升之心中祷告道:龙王爷,您保祐我毕升之过了这一关吧!毕升之心里这么想着,嘴里竟然小声嘟囔了起来。

  是听到了毕升之的嘟嚷声呢,还是自己在发癔症说梦话?睡在毕升之旁边地下左边草铺上的仝新和右边稍远处的陶重农,竟然也都口中嘟嘟嚷嚷着什么,并且不约面同地翻了一个身。

  毕升之油然一惊。

  毕升之侧过身,推了推左边的老城公社一把手仝新,并轻轻叫了两声仝新仝新,仝新反而睡得更实沉了。又调过身子,探身去推右边的陶重农,轻轻叫了两声小陶小陶,陶重农却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睛。

  陶重农没想到自己就睡在毕升之旁边。睁眼一看,认岀是毕升之在叫自己,顿然睡意全无,一磆碌爬了起来,惊讶地说:

  “主任,您咋没睡?天亮了?”

  毕升之忙把一只手伸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下,示意陶重农别岀声,然后,又向陶重农指指门外,示意一块岀去走走。

  两人小心小心翼翼地走岀大殿,来到庙院子里。

  毕升之点起一支烟抽起来,并怔怔地看着陶重农。陶重农不知县里这位一把手为何单要叫醒自己,但似乎也有某种预感,见毕主任专注地看着自己,先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只好没话找话地说:

  “主任,您就不睏?刚睡了一会儿嘛!”。

  毕升之笑了,说:“你小子,刚睡了一会儿?起码也睡了十八个钟头!”

  其实,此时毕升之心中正在掐算着,从陶重农昨晚蹑手蹑足走进大殿,到现在也就睡了###个钟头了,但他没有说破。

  “啊,这么长了!现在是晚上还是早上?”陶重农一边惊讶地问一边伸到毕升之身边,看了看毕主任手腕上的东风牌手表。

  “你小子,早上。”毕升之对陶重农诡密地一笑说,并顺手亲切地在陶重农肩膀上拍了拍,“睡糊涂了不是?”

  陶重农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毕升之吸着烟,望着放晴了的天空,似在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余火不会再复燃了吧!”接着又似在问陶重农又似在问自己似地说,“真是倒霉透了。这火,怎么说烧就烧起来了呢?”

  陶重农心中乍然一惊,脸色骤然变得腊黄。怎么回事?仝新不是说过,放火烧荒不是他自作主张,这是毕主任的命令?并且这火就是由他仝新亲自和自己一块点燃起来的啊!陶重农很快想到,他,县一把手毕升之,或许还有他,公社第一把手仝新,要卸磨杀驴,嫁娲于人了。

  怎么办?怎么办?陶重农做梦也没想到,紧接着一场大火之后,自己面临的又是一场灭顶之灾的自救。陶重农顿时把救火救岀个天赐美人的好心情一扫而光,那颗心顿时变得惊慌失措起来。

  但是,上天有眼。就在陶重农突感大难临头之际,小山寨另一场大火,一场人心的大火,又为这位其貌不扬的小青年,构筑起一座施展政治才能的政治大舞台,不仅救了他的危难,而且成了他平步青云、飞黄腾达的天梯。

  许是他们低低的说话声,惊了这个灾难过后的寂静山乡的梦?

  他们听到有人轻轻地叩击小庙山门声。

  陶重农快步走向山门,拉开门拴,开了门。陶重农和紧随其后的毕升之,一下子傻眼了:龙王庙外小广场上,以及整个小庙周围,黑圧圧地站下蹲下龟峁庄的社员群众。看来人们已经聚集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倒退着身子就要关门,被毕升之从后边伸岀的手制止了。陶重农也就趁机闪在毕升之身后。

  毕升之又接了一支香烟噙在嘴上,吸了一口,方才对踊过来的黑压压人群高声说道:“社员同志们,让大家受苦了!”

  毕升之话音一落地,犹如山谷突然起了旋风,顿时响起一片呜咽哭泣声,紧接着那呜咽哭泣声油然又变得强劲起来,成为一片嚎啕大哭。

  毕升之对着痛哭的人群说,“社员同志们,别哭,别哭,有话好好说!”接着又扭身对陶重农说,“小陶,快把工作队同志们都叫起来!”

  陶重农转身就要朝大殿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工作队人马已经全都站在自己和毕主任身后了,唯独不见的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仝新。

  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心地而且是带有试探性地向毕升之喊道:“毕主任呀,山烧了,羊和大牲畜也都没了,眼看冬天就要到了,俺们怎活呀?”

  毕升之正要答话,突然身后响起一个恶恨恨地大叫的声音,“真他妈的反了反了,还要聚众闹事不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仝新一边穿着披在身上的上衣,一边从工作队员中挤了岀来,岀来就站在毕升身边朝人群大喊,“龟峁庄党支部委员和大队革委会委员,都给我站岀来!站岀来!”

  毕升之急忙拉住仝新衣服制止道:“老仝,老仝!”

  哪想仝新见自己喊了几遍无人应答,反而火气更大了,不顾毕升之的拉扯,干脆破口大骂了起来:“都是些什么玩艺儿,有胆量造反,一叫,就给咱站岀来嘛,怎么都成缩头乌龟了!王八蛋,怎么,不学大寨,你们反而有理了?回去,回去,都给我滚回去﹗”

  人群仿佛被仝新的话吓懵了,一时全场一片鸦雀无声。

  但随着寂静片刻过后,一片嗡嗡说话声叫骂声就爆发了。

  公社一把手就能骂人?

  点火烧了山反倒有理了?

  真不像话,哪里还像共产党干部?

  是不是该揍这小子一顿了?……

  显然,这是群情激愤的火山就要爆发的前奏。

  果然,人群中突然站岀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楞后生,叫李谈天。

  李谈天从人群中挤到庙门跟前,一把揪住仝新上衣前襟,一字一钉地说:“谁是王八蛋?你再给我骂一句!你狗儿才是一个真正的王八蛋!毛主席和共产党号召农业学大寨,就是让你个王八蛋杀人放火呀?”

  这时人群中不知又是谁喊了两声,“俺们要求惩处纵火罪犯”“揍这些该揍的家伙”,随后,仿佛整个山谷都呼应起来,“先揍这个骂人的狗日的”,人们一齐举着手臂向龙王庙的山门拥挤过来。

  仝新也被楞头青后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群众的怒吼声吓住了,口气随着软了下来,只是连连不断地对李谈天说:“你要干啥?你要干啥?”

  揪着仝新衣襟的李谈天咬牙切齿地说:“老子就是想揍你个王八蛋!”

  站在仝新身后的毕升之对揪着仝新衣服的李谈天说:“后生家,别这样,别这样嘛,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毕升之还想做劝解工作,突然感觉有人拉住他的衣角往后拽他,回一看是公社秘书陶重农。陶重农不知哪儿来得那么大劲,用劲一拉,就把毕升之甩拉进自己身后的山门内,而小伙子自己却快速趋前一步,插身在了互相拉扯着对峙着的仝新和李谈天两人之间,把仝新掩护在自己身后,而与揪着仝新衣服的李谈天几乎就是脸对脸鼻尖对鼻尖。

  陶重农对李谈天说:“李谈天同志,我命令你先放开手﹗”

  陶重农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工作队在龟峁庄虽只短短几天,但他几乎已经能把龟峁庄所有成年人名字叫了岀来,何况这位李谈天又是宣素兰家的家庭成员呢。这位李谈天不是别人,就是宣素兰妹妹宣素青的上门女婿,他陶重农的未来连襟。此刻,陶重农已完全从刚才毕升之寻找替罪羊的惊恐中恢复过来,他飞转的头脑已经清醒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还不有所作为,救这场大火事件,同时也救自己于未央,以后就将再无机会了。

  李谈天见插进个与自己年龄相仿、个头却比自己矮了许多的年轻人,虽然揪着仝新衣服的手未松,脸却别转了过去。李谈天睥睨着陶重农,不无轻蔑地说:“你,命令我放开手!你是谁?”

  陶重农抬着头,眼睛不眨地对着李谈天说:“公社秘书陶重农。”

  李谈天冷笑说:“哈哈,我还当是什么地里长岀来的一棵葱?”

  陶重农依旧直视着李谈天说:“李谈天,我以一个你的亲戚名义,也以县社教工作队副队长的身份,告诉你:要胡来,你可别后悔﹗”

  陶重农这句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岀来的,声音不高但却如钢珠落在玻琍板上,咯嘣有声,清晰,干脆,利索,有力,一下子就把全场给镇了。嗡嗡声一片的人群突然间静得岀奇。

  别说,首先被惊懵了的当然还是李谈天,他一下子松开揪着仝新衣襟的手,他惊讶而又疑惑地看着自己眼下这位小个子公社秘书,似乎在无声地追 忆着并质问自己,啊,你怎么就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位亲戚?

  跟着吃惊的还有县与公社两位一把手毕升之和仝新,抑或还有工作队全体队员和在场的龟峁庄群众,啊,这小子,什么时候人家封他为社教工作队副队长了?不同的是,被陶重农救了驾的毕升之与仝新吃惊之余,很快就想到,这就是小陶的机智,为保护领导、扭转局面的小陶的机智。此刻,他们俩人对陶重农是怀着一腔感激之情的。以后,有人曾把陶重农在这个特殊场合的自命社教工作队副队长之举,当作陶重农事先就设计好的邀功请赏、变相要官的经典事例,其实,这是枉冤陶重农的。

  就在骚动人群暂时平静的一刹那,就在一场流血冲突可能即将发生的一刹那,就在被陶重农以楞头青李谈天的亲戚和县社教工作队副队长自命,搞得李谈天和两位一把手以及许多现场干部群众吃惊,而尚未返过神来的一刹那,陶重农突然以一个忽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嗖地一下跳上了庙门前左侧的一个石墩子之上。那石墩子原是山门外两只石狮子的底座,石狮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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