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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开-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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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吹了,依我看,你们俩都去打个盹,这有我盯着,呆会儿我叫你们。” 罗瑞卿端着一只搪瓷茶缸走过来,他刚刚跟 3 纵、4 纵通完电话。 三个人正说着话,作战参谋报告说总司令从河间打来电话,找首长。 杨得志抢先跑过去。
“你是哪一个?”
“我是杨得志。” “打得怎么样?”
“一切都很顺利。外市沟、内市沟均已突破,准备明晨向市区发起冲击。”
“告诉野司的其他几位领导,就说我祝贺你们。按你们的计划打下去。 进入巷战后,一定要猛推、深插、狠打,不容敌人有半分钟的喘息。攻坚的 同时,还要注意攻心,两样武器哪个也不能丢。告诉大家,后面的同志可是 望着你们哪!”
“是,知道了!” 杨得志兴奋地放下电话,先前的困倦一扫而光,“大家听到了吧!总司
令是希望我们打得更快一点哟!” “总司令肯定在后面坐不住了。”耿飚告诉参谋:“迅速把总司令的指
示通知各纵队,要传达到每一个战士,告诉大家,总司令在等我们的胜利消 息!”
夜战西南营
在天津睦南道一幢漂亮的小洋房里,笔者访问了原天津警备区政委费国 柱。
他戎马一生,离休不久,对这散淡的“员外”生活似乎还不大适应。他 不愿用养花钓鱼来打发垂暮的晚年,也不愿用书法绘画来填补精神的失落。 最终,他找到了自己的选择——写回忆录。他几乎每天跑图书馆,有时也到 当年的沙场上走一走,或把附近能联络上的老同志找到一块聊一聊。他已经 写成了几篇,发表在四五个不同的报刊上。一位 90 高龄的老者从他的回忆录 里意外地看到了自己儿子的名字,老人十分感动,因为儿子已经牺牲 40 多年 了,想不到还会被人记着。老人几次写信给他,一定要来看他。费国柱说到 这儿,笑了。从那舒展的笑容里,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欣慰。
谈到石家庄那场战斗,他感受颇深的是发起总攻的那天晚上,西南兵营 的一场混战。
那天夜里,天真黑。整个世界就像掉进了一个大墨缸。我当时在 3 纵 23
团 3 营当教导员。突破内市沟后,我们迅速占领了紧靠着内市沟的西南兵营。 这个兵营是日本人留下的产物。当年,他们按照地理位置,先后在石家
庄正北、正东、西南修建了 3 座兵营。其中以西南兵营最大。 罗历戎接管石门后,又进行了加固、改造,一直是刘英 32 师师部的所在
地。
凭着以往的战斗经验,我知道,刘英绝不会轻而易举地把这块地方让出 来。我和营长马兆民一商量,命令部队立即构筑工事,准备迎击敌人反扑。 按照部署,机枪连的位置靠最西边。他们把机枪集中支在墙根底下,派
一个人警戒。
忽然,负责警戒的战士发现机枪少了两挺,急得喊起来。“谁把机枪拿 走了,快拿来,别开玩笑。”
就在这时,一颗照明弹腾空而起。
借着那光亮,机枪连长大吃一惊。 偷枪的竟然是敌人! 不远处,一层层波浪般涌动的也是敌人! 再远一点,呈三角状密集队形的还是敌人!
他把铁锹一扔,大喊一声:“全连注意,准备战斗!”
双方就这么“劈劈啪啪”地打起来了,敌人往里面打,我们往外面打, 谁也看不清谁,只能凭着那明明灭灭的枪口去捕捉目标。不大一会儿,偷袭 的与反击的、包围的与反包围的便搅在了一块儿,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建 制全乱了。
8 连 3 班长苏文禄、战士田凤仪无意中抓到一个俘虏,押解到营部。
“你们的番号是什么?”我问。 “32 师 96 团 3 营。” “你们的任务?”
“偷袭西南兵营,拂晓前收复阵地。” “联络口令?” “没有口令,标志是左臂缠白毛巾。”
听到这,我就觉得不妙。因为我们的番号也是 3 营,标志也是缠白毛巾。 在这种情况下打仗,光靠勇敢就不够了,还必须机智、灵活。
7 连机枪手是个大个子,姓邢。黑灯瞎火的,冷不防和对面的人撞了个 满怀。在相撞的一霎间,他感觉到对方戴的是大檐帽,不用问,是个敌军官。 他不动声色,用力将那人朝前一推,随即扣动了扳机。一串火花直扑对方胸
膛,只听“哐当”一声,像推倒了一个谷个子。 营部通信员去连传达命令,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 “喂,知道 7 连在什么地方,我是 7 连的副连长,迷了路,你能不能领
我去?”
通信员认识 7 连的副连长,一听口音不对,他灵机一动,镇静他说:“跟 我走吧。”
一直把敌人带到营部。轻轻松松地抓了个俘虏。
战斗直打到东方发白,7 连战果最佳,共抓了 122 名俘虏。可惜的是, 他们的代理副连长,年仅 25 岁的战斗英雄高春田被弹片打坏了生殖器。
我去看他时,他已经躺在了担架上,正要往后抬。我发现他的目光里有 一种说不出的悲怆。
“老高,安心养伤,会好起来的。” 我拿过他的一只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轻声安慰着。“他娘的,打哪
不好,非打爷们儿那,这让俺日后??”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 下,“真还不如把我打死的好!”我理解他的痛苦,一个男人,没有了那个, 还叫什么男人。担架被抬走了。
我痴痴地站着,一直目送那担架渐渐溶进彤红的朝阳。想不到,我第二 次见到高春田,竟是 30 年以后了。
有一天,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来找我,说是高春田的外甥。他告诉我,
高春田自那次负伤后,不仅丧失了生育功能,还伤了神经,一条腿瘸了。政 府几次动员他到荣军院去,他不肯。 1958 年转业到地方。正赶上大跃进, 看到有些人砸了水车炼钢铁,他想不通,发了几句牢骚,便被开除了党籍。 至今仍打着光棍。“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不,他说什么也不让我来,是我偷着跑来的。我觉得他太可怜送走了
年轻人,我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第二天,正好要去部队检查工作,便 让司机拐了个弯儿,找到了高春田住的那个村子。
这些年政策好了,村里不少人都盖了新房,有的还精心设计了各种各样
的铁门、影壁、院墙。相形之下,村头的那间草房便显得格外寒酸,像个破 头赤烂的叫花子。不用问,这就是高春田的家了。我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炕沿上坐着一个
人。
见有人进来,他蹒跚着站起来,拄着拐杖“笃笃”地走到我面前,行动 显得格外迟缓。
我仔细打量着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论年纪,他比我还小几岁, 可那张面孔却老得像个枯树根。额头、眼角、双颊、甚至连鼻梁和嘴唇上都 刻满了皱纹。
“你是谁?”高春田端详着我。
“我是老费,3 营的费教导员,不记得了?” “记得,咋不记得!这么些年了,你还没忘了我!”他说着,抱住我,
呜呜地哭起来。 “你知道我就在这儿,为什么不去找我?”
“找有什么用,凭白地给你添麻烦。比起那些牺牲的,俺们这些活着的 人,还有啥不知足的!”
听着这话,我觉得眼窝发潮。这就是我们的英雄!这就是我们的战士!
流血不流泪
天边浮起一抹淡淡的晨曦。 冷风掠过长长的街筒,卷得尘埃漫天飞舞。自总攻战斗发起后,各纵队
依照多路突破的作战方针,迅速向前推进。
8 旅 23 团在西南兵营与敌人打得正酣,9 旅已从西侧突入了市区。 部队第一次打城市,都是大姑娘坐轿,既缺乏经验,也缺乏教训。 部队分成若干小组,沿着马路,搜索前进。 走着走着,忽然,一颗子弹带着尖厉的噪音,斜刺刺迎面飞来,穿糖葫
芦似地从四个人中间穿过。 第一个人把帽子打了个窟窿;第二个人胳肢窝底下穿了个洞;第三个人
左裤管多了个眼儿;第四个人正好一抬脚,子弹擦着鞋底飞过。谁也没挂彩, 实属奇迹。
这颗子弹像个信号。顷刻间,急骤的弹雨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从头顶直泻 而下。灼热的弹丸落到水泥地上,反弹起来,四处迸溅。“隐蔽!”
部队“呼啦”一下退到马路两侧。然而,路中心还是扑倒了不少同志。 吃了个哑巴亏。指挥员决定改变部署,避开大道,占领两厢。依据清风
店创造的经验,穿墙破壁而行。 可是,城市的楼房不像乡村的土墙,二两炸药就能炸个窟隆,城市的建
筑都是钢筋水泥的,而且越靠近核心工事,敌人的设施越严密,兵力越集中,
火力越猛烈。 道路被敌人封锁着。道路两旁的楼房也被敌人封锁着,火力自上而下构
成了立体交叉网。
为尽量减少牺牲,9 旅 26 团不得不停止正面进攻,取道大桥街向东逼进, 再返折过来,声东击西,迂回进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到核心工事外 围的壕沟。
敌人着了慌,集中了几十挺轻重机枪和“六○”迫击炮,封锁壕沟。9
旅 26 团 1 营没有炮,只有一个机枪排,全部家当是 3 挺重机枪、5 挺轻机枪。 “把所有机枪都给我架起来,压制敌人火力,掩护步兵过沟!”营长黑
唬着脸。
机枪很快支好。仇恨和子弹一块射出枪膛。 “好!打得好!”
营长话音未落,8 发迫击炮弹呼啸着直落头顶,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机
枪阵地上。 机枪排长几乎忘了那弹片长着牙齿,奋不顾身地扑过去。待浓烟散开,
他惊呆了! 12 名射手全部倒在血泊中。 “大张!”
“墩子!” “泥鳅!”
他挨个呼喊着射手的名字,推推这个,摇摇那个。然而,谁也不会再答 应他了。
他发疯似的抱起一个小射手的遗体,弹片是从脖颈穿过的,整个前胸被 血糊满了。眼睛还睁着,木然地望着天空。
“柱子!柱子!你醒醒!” 喊声里带着呜咽。
他轻轻地放下柱子,又爬到另一个射手的身旁,摸摸他的脸,把耳朵紧 紧地贴在他的胸口,听听里面的心脏是否真的不再跳动。12 条生命啊,怎么 可能一瞬间便猝然消失。
当冷酷的事实终于把他残存的最后一线希望击碎,他再也压抑不住暴涨 的悲愤,“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撕肝裂胆。他举起那一挺挺被炸烂的 机枪,拼命地往地上摔,他不知道怎么来发泄心中的痛苦。
“哭什么!混蛋!” 一声威严的喝斥。 机枪排长抬起头。
营长的目光冷冷的像一道雪亮的利剑,任何人见了都会不寒而栗。 机枪排长一下把哭声噎了回去。 战争,这就是战争。它可以有鲜血,有死亡;有失败,有胜利,却 不
能有眼泪。
纷飞的弹雨中,4 纵 30 团 2 营 5 连被阻在火车站铁路路基 下。正前方是敌人的铁甲列车,左翼是一个居高临下的碉堡,右翼是正
太饭店的火力点,交叉的火网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来。几次爆破均未成功。 连长刘其子阵亡。 指导员刘明哲身负重伤。在被抬下去之前,他把一块沽满鲜血的怀表,
递到排长刘增银手里。
“全连剩下的 19 个人全交给你了,你要把担子挑起来,哪怕剩下一个 人,也要拿下车站北道叉,记住,咱们是突击连!”刘增银点点头。他挑了 两个最大的炸药包,大吼一声:
“从现在起,我代理连长,共产党员们,跟我来!”
一个只剩下 20 人的连队,挑起的却是一副比山还要重的担 子。
19 名勇士,跟在刘增银身后,枪口吐着火舌,心里喷着烈焰,嘴里高声
叫骂着敌人的爷娘,像呼啸的浪潮一样冲上去。 他们忘记了安危,忘记了自己,甚至忘记了那迎面扑来的枪弹会致人于
死命。
敌人被震慑了。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打仗的。
眼前只觉得一个个黑糊糊的东西雨点般飞来。直到爆炸,也没弄清究竟
是手榴弹、是爆破筒,还是别的什么。 铁甲车被炸成了几段,死蛇似地瘫在地上??
落后的号外 明晃晃的灯光把窗根映得像一块闪亮的金箔。 自打石家庄战役发起,每天这里的灯火都彻夜通明。 不大的屋子里满满当当地摆着几张桌子,七八个人各自占据桌子一角,
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有的用钢笔,信马由缰地在稿纸上奔跑;有的用毛笔, 在写好的文稿上删删补补;有的用铁笔,把一个个漂亮的仿宋字,整整齐齐 在刻在蜡纸上。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发出的“沙沙”声。
靠墙的桌上,摆着一台油印机,满屋都弥散着一股油墨的气味。 门帘一撩,杨成武走进来。 坐在里面的几个人,恩绪全被手头的稿子牵着,居然谁也没有察觉。
只有对门坐着的杨朔发现了。他刚要打招呼,杨成武摆摆手,示意他不 要声张。
杨成武是去一线部队传达中央电报的,路经此地,特意来看看这帮秀才 们。
照说呢,杨成武也算得上是个大秀才,舞文弄墨,吟诗对仗,样样拿得 起,放得下,只是因为涉足军政界,所以,这方面的“细胞”没有得到充分 发挥。不过,对报社的记者们,对文工团的团员们,他历来都很关心。
杨成武走到油印机旁,桌上堆着一叠刚刚印好的战报。
《我各路大军全线突破内市沟》,醒目的通栏标题下刊载着几篇战地记 者采写的通讯、见闻。
杨成武看了一会儿,放下。又拿起另外一张。 这是同一天出的号外。在《猛穿插,街巷激战;连天夜,刀光火影》的
总标题下,分别登载着几篇记述巷战的文章:《8 旅激战西南兵营》
《10 旅力克军部大楼》
《9 旅血战新华路》
《11 旅抢占赛马场》
《冀中兵团、晋冀兵团主力已向市内延伸》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连喊带叫地闯进来,一抬头,看到杨成武,“咕
咚”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不好意思地笑笑。这时,大家才注意到杨政委来 了。
“说嘛,什么最新消息!”
杨成武知道,他一定是从司令部作战室来。 “我各路攻城大军已占领市区主要街道,负隅顽抗的敌人只剩下大石
桥、北兵营、东焦村 3 个孤点。”
“哈哈!你这个新闻已经是旧闻了。我刚才来的时候,东焦村、北兵营 已经拿下来了,就剩下大石桥一处了。”
听杨成武这么一说,那人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
“政委,你给出出主意,怎么才能改变我们工作的被动局面?”杨朔站 起来。其他人也“呼啦”一下把杨成武围在中间。“要我说,这不是坏事, 是好事!战斗的发展比我们预计的要快。如果你们的报纸今天也是血战内市 沟,明天也是血战内市沟,那才真正糟了呢!”
说到这,大家轻声笑起来。
“当然,我们办报的宗旨,不仅仅是追踪已经发生的事情,还要把一些 可能发生的事情讲在前头,进行宣传,引起大家的注意。刚才,我接到朱总 司令的电话,朱老总指示我们:石门是我军解放的第一个城市,部队一定要 严格遵守纪律和政策,特别要注意保护好大兴纱厂等几家民族资本家的企 业,中央为此还专门发了电报。我就是准备到前面去传达落实中央的电报精 神。在这方面,你们考虑一下,应该做哪些配合宣传,入城前发的政治训令, 约法 9 章,是否可以再重点宣传一下?”
杨成武看了看表,“我该走了。你们工作得很辛苦,要注意休息。” 临出门,又折回身。 “这次战斗,很多部队都涌现出一批战斗英雄,事迹很感人。从明天起,
你们除了留下值班的,争取多派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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