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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人生:陈逸飞传-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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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人生:余秋雨序(1)
01
  那天在纽约亨特学院演讲,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演讲结束时有现场交流,由于听众数量太多,主持人怕一一站起来提问占据太长时间,就改用写纸条提问的方式。我把一大叠纸条拿在手上一张张回答,发现有很多问题是重复的。重复最多的问题是:全世界都看到,中国这些年来经济发展突飞猛进,而精神文化却明显滞后,甚至出现到处制假、造假的狂潮而无羞耻感的约束,产生这种情况的原因何在?应该如何解决?
  这是一个大题目,我花了很长时间来表达我在这方面的沉重思考。
  从这个大题目派生出来的一个小题目,至少也有三张纸条问到:现在中国的教育发展也不慢,文化人的队伍也不小,为什么在文学艺术的创作上却成果寥寥?
  我知道,他们所说的“成果”,与我们每年大规模颁奖、汇演所制造的热闹是另一回事。
  我回答说:“不管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文学艺术的最高创造者永远是极少数。他们总是分外孤独、辛劳、烦闷、脆弱,他们总是备受嫉妒、非议、刁难、剥夺,因此,要让他们消失太容易了。过去,群体性的所谓‘创作繁荣’完全不在乎沈从文、张爱玲的悄然搁笔,现在才知,后者的分量可能远远重于前者。但现在,中国仍然没有建立起对真正独立的文化创造者的保护机制,而且磨损机制却大大加强了。”
  说到这里,我又鬼使神差地重复了一句:“是的,他们太脆弱了,太容易消失了……也许在他们消失很久之后,人们才知道他们消失的分量,但来不及了。也许人们永远也不知道……”
  “说得好!”一个声音从第三排中间响起,那是年迈的夏志清教授,他也屈尊前来听讲了。
  02
  我不能不相信,那天下午,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击中了我。
  后来仔细算来,正是我一再喃喃地重复“他们太脆弱了,太容易消失了”的时候,陈逸飞先生在上海处于弥留之际。我演讲的亨特学院,正是他当年获得艺术学硕士学位的地方。
  第二天,美国网站上立即出现了他不幸去世的消息,好心的网友在后面又加了一句:“他的好朋友余秋雨先生正在这里巡回讲学,怕影响他的情绪,我们暂时不告诉他吧。”
  但是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那天我去华盛顿的国会图书馆演讲,穿上了陈逸飞先生多年前送给我的一套制服。我的行李箱里居然带了这套制服,想起来也有点奇怪。
  国会图书馆的负责人用很隆重的仪式欢迎我,在我演讲开始前向全体听众出示一本本馆藏的标有我名字的书,并一一进行介绍。等我开讲,开头就说:“我要介绍的,是今天我穿的这套制服。”然后,我告诉听众,这几天,中国失去了一个什么样的艺术家。
  听众其实都知道他,礼堂气氛肃穆了。我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在远方悼念着我的朋友。
  此后,我轮着到马里兰大学、耶鲁大学、哈佛大学和休斯敦的华文作家协会演讲,每次都以这套制服、这位朋友开头。我要把悼念延长,我觉得他有这个资格。
  03
  这套制服,他是在上世纪的最后一年送给我的。
  他知道我接受了香港凤凰卫视的邀请,要投身于穿越北非、中东、海湾、中亚、南亚的贴地历险。此途之险,其他友人知之不多,但他比较了解国际形势,态度立即郑重起来。
  他让凤凰卫视的摄影队来到他的画室,拍摄他的一段谈话。他讲述了我们这次世纪之交万里历险的重大意义,特别强调了我参与其事的特殊意义。他说,他与我同龄,因此更能体会我在这般年龄下这般狠心的文化责任。他预言这次壮举将在全球华人观众中产生巨大影响。
  我知道,他发表这番谈话,是怕早已分不清大小轻重的文化界在热闹喧腾间把真正的大事看轻了。
  然后,他送给我这套制服。
  由于我和他长得比较像,很多人经常拿着我的书要他签名,或亲切地称呼我“陈先生”,因此,那天我接过他的衣服时开了一句玩笑:“万一我遭遇不幸,我会穿着这套制服,人家更分不清是谁了。”
  “那就算我们两个一起不幸了。”他接口,但又立即拍打了一下我的肩:“笑话!笑话!不能讲这样的笑话!”
  04
  我知道,那几个月,他天天在电视机前紧盯着我。
  谁知,我一回国门,就遇见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诽谤事件。
  在今天不少文化人心中,多么渴望着一个同行被轰倒的消息啊,尽管他们明知这个人刚刚冒着生命的危险万里归来。
  由于对我一切诽谤的起点总是在上海,那次我回上海的心情不仅是黯淡的,甚至是愤怒的。但是,刚到上海,我就接到了他的电话。那是上午,他说他昨夜才从伦敦回来,要我中午就到一家叫Face的餐厅见面。
   。。

视觉人生:余秋雨序(2)
中午的餐厅,生意清淡,没有叶子的树丛在寒风中颤抖。那天很冷,我远远看见他一个人站在餐厅门口,衣服穿得很厚,在迎我。我一路遇到塞车,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他刚刚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因此显得颇为疲惫。
  这个餐厅是泰国式的,里边生有火炉。我脱下外衣,露出他送我的这套制服。他眼睛一亮,说:“还穿着这套!那么艰难的路,总算给你走完了。”
  然后,坐下,点菜。他想安慰我几句,但不知说什么话。因为他知道,他想说的,全在我心里。我和他相识,已经三十多年,正是诽谤者所指的年代。那个时候我刚刚浑身困乏地从军垦农场回上海不久,为学生复课编一些教材。后来看风声不对,便躲到家乡山区去了,而我的家乡,也正是他的家乡。
  我随意地吃了几口菜,讲起在那些恐怖地区历险的事情。
  “那些人真恶劣!”他突然冒了一句。
  “实在是恶劣透顶!”他又加了一句。
  我突然明白,他不是指我刚刚在说的国际恐怖主义分子,而是指诽谤者。
  但是,除了这两句,他再也不想用其他语言评述他们。
  后来,我又去远行了。
  回来总会见到他。但我外出的时间太多了,回上海的机会已经很少。回上海需要寻找的理由,除了看望家人,就是看望很少几个朋友。在文化界,主要是他。
  05
  最近几次见面,都可以听到他在温文尔雅的叙述中吐露出越来越多的郁闷。
  我理解他。
  像我们这样年龄的人,既遭到过“文革”灾难的摧残,又经历过冰河解冻的喜悦,具有一种后代难于理解的社会责任感。他自从在绘画界取得了很高的国际地位之后,正遇到祖国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便兴冲冲地回来,希望快速富裕的大地不要在美学上付出太大的负面代价。美学上的负面代价是难于弥补的,这在国际上有大量教训。这件事,似小实大,因为美不美的问题,关系到民族的尊严,也关系到后代的启蒙。因此他把自己的职责范围扩大为“视觉艺术”,一次次对我说,只想让当代中国人尽快地生活在一个像样的视觉世界中,然后以此为学校,一代代地好下去。而现在,眼花缭乱的建筑、街道、标语、广告、服装,已经为后代设立了一所庞大的反面学校。这很让他着急,他甚至一再怂恿我:“利用我们两人的社会影响力,到处为美来游说……”
  但是,他要做的事,都必须广泛地与各种人打交道,这与他原来在画布前的个人劳作完全不一样了。在视觉艺术的总名之下,他想办学校、办杂志、设计服装、拍电影……每件事都要有团队,而每件事的危难之处又必须由他自己出面。
  他能不出面吗?不可能。如果他进入国家体制,当然就不必事必躬亲了,但这种进入对文化转型而言显然是一种倒退。如果在西方发达国家,这些事情即使不进入国家体制也有成熟的社会机制帮助完成,而我们现在基本上还不存在这种社会机制。两头都得不到援助,他只能靠自己四处奔忙。
  因此,他不得不成了一个忙碌不堪的策划、指挥、公关、联络、出纳。这对一个职业画家来说是很难适应的,何况他历来的人生态度是那么温和。相比之下,如果由我来处理这些事情,在实际操作能力上会比他强一些,态度也会比他硬得多。但我却一直坚持个人写作,不必与人打交道,即使遭人诽谤,只要我完全不理,也累不着我。真正累得着的,倒是天天早起晚睡的他。
  他的郁闷由此而生。
  不仅仅是受累,而且还受气,受很大的气。
  见诸报端的某些纠纷,还不是他生气的原因。让他最生气的事,是没有报道的。
  我记得去年至少有三次,他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一再对我说:“我真要气得吐血!”他是说自己与一个大机关的冲撞,他失败了。
  最后一次听他说这句话,离他的死亡已经不远。是杨澜请客,杨澜说,有一种太雕酒,要请我们两个喝。他喝得不多,但一喝又说了:“我真要气得吐血!”
  杨澜劝他:“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急,慢一点。”
  我说:“再也不要与那样的机关打交道。”
  谁知,不久,他真的吐血而亡。
  06
  北京和上海的报纸都报道,我参加了他的追悼会。
  其实我还在美国。预定的巡回演讲把每一场票都发出去了,我赶不回来。
  国内报纸有关我的报道历来是基本失实,这次又是一个例证,尽管这次不带恶意。
  我在美国找报纸,想知道与他有关的消息。找不到中国的报纸,却能看到不少当地的华文报纸。那些华文报纸用惊恐的语调转述着上海文化界的所谓“舆论”,几乎句句都对他不利。冷嘲热讽,假充裁判,居高临下,随口褒贬。说他是“文化商人”、“受争议”、“不是美术界的典范”;说他“向上帝索要得太多,上帝不让他活过六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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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人生:余秋雨序(3)
美国的华文报纸纷纷表示费解:艺术家的遗体还存放在冰库里,你们,也太铁石心肠了吧?
  他早已可以生活在世界任何一座大城市。很多有成就的华人确实也那样做了。而他却选择了回来,选择了这座城市。难道,他选错了吗?
  但我知道,事情不会永远这样。
  我想,应该保留他的一间工作室。应该有一个他的作品的展示厅。应该有他的一个小小的墓园,当然不必在上海。可以预计会有很多后人在他的那些杰作前伫立良久。美,通过一个现代中国殉道者的生命遗迹,得以延伸。
  正这么想,收到了这本从广西寄来的《陈逸飞传》稿本。我一眼看去就有点感动,因为我知道远在边疆的作者在几年之前就在计划做这个题目了,而他原先并不认识陈逸飞先生。因此,这不是一本赶在传主死亡的当口上临时炒作出来的书,也不是一本带有个人情感水分的书。作者后来见到陈逸飞先生,还是以我的名字作媒介的,因此,我有责任写这篇序言。一般的序言要评论书,我因出版社催促,没有时间细读这本书了,只以一个老朋友的回忆来补充一些内容。我想,这也可以作为序言的一种特殊形式吧。
  

第一章 地灵人杰得逸飞(1)
(1946年4月12日—1946年12月)
  陈逸飞1946年4月12日出生在浙江省宁波市镇海县。1986年镇海县一分为二,划分为镇海区和北仑区,陈逸飞出生地的故居在北仑区。他出生的那个村,叫星阳村。
    水乡孕育
  现在要说一说陈逸飞的家乡。过去人们误以为他的故乡在江苏的苏州。
  浙江是陈逸飞的家乡,可是浙江太大,历史太久,文化太密集,说也说不尽。让我们从宁波说起。
  宁波出版社2002年1月出版过一本《艺坛人生——宁波籍文化名人风采录》,这本书由宁波市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和宁波市文化局组织编写,裴明海主编。我因为写过《余秋雨的背影》一书,被邀请写余秋雨先生,直到我把稿子寄给裴明海先生,仍然不知道书中写的还有哪些宁波籍的文化名人。待我拿到《艺坛人生》,打开目录吓了一跳,宁波竟然有那么多当代的文化名人。书里收录的宁波籍文化名人也许还不是很全面,但看看目录上这些响亮的名字,已经不能不说宁波了不起,地灵人杰。
  这些当代宁波籍文化名人是:小说家###才,文化学者余秋雨,画家邵洛阳、陆一飞、全山石、陈逸飞,歌唱家赵梅伯、斯义桂,钢琴艺术家吴乐懿,音乐家周大风,芭蕾表演艺术家石钟琴,风光摄影家李元,邮品收藏家哲夫,剧影艺术家应云卫,电影表演艺术家###凤,越剧表演艺术家戚雅仙、毕春芳、金采凤,京剧表演艺术家杨春霞。
  再看宁波籍的电影人,更是吓人一跳。据郭学勤在《宁波籍电影家彪炳于中国电影史的文化成因——写在中国电影100周年之际》一文中介绍,在中国电影发展史上,电影编导张石川、袁牧之、应云卫、林杉、桑弧、干学伟、张鑫炎、张子恩,电影事业家邵氏兄弟、徐桑楚,电影技术家郑崇兰、林圣清,还有一大批名演员如乔奇、韩非、张翼、舒适、白穆、陈思思、###凤、王志文、张小磊、陈肖依、洪金宝、周星驰,总共有120多位宁波籍电影名人,这些电影家,有的出生于宁波,家乡将他们哺育长大,有的原籍为宁波,与故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宁波应该称为电影城了。
  有一些文化艺术相对落后的省区,一个省区也难以数出那么多响当当的名字,而一个宁波市却产生了那么多享誉当代中国和国际社会的文化名人。余秋雨和陈逸飞就是在国际间享有极高声誉的文化名人。
  陈逸飞出生的地点是宁波市北仑区星阳村大陈家,陈家大院的那栋旧屋还在。
  很多人知道旧上海的繁华,但他们不知道这是宁波人创造的奇迹。根据李渡虾5哪ㄈ恕罚ㄉ虾H嗣癯霭嫔�2000年10月版)记述,宁波人以上海这座大都市为舞台,创造了很多奇迹,改变了上海。
  宁波商人,人称甬商。上海开埠以后,上海的四大商帮就是晋商、徽商、粤商和甬商。宁波人不仅在生活习俗和文化性格方面深刻地影响了上海,而且在经济文化上创造了很多第一:上海第一家大型中药店、上海第一家大型南货店、上海第一家饭店、上海开设最早的专业钟表商店、上海第一家大型铜锡五金店、上海(中国)第一家自办银行中国通商银行、上海第一家大型出版企业商务印书馆、上海第一个商业团体、上海第一家附设新式制药厂的华商药房、上海第一家男式西服店并定制出第一套中山装、上海(中国)最早生产毛巾的企业、中国第一部无声短故事片、上海最早开设的皮鞋商店、上海第一个金融资本家组织上海银行业同业公会、上海第一家华商交易所、上海第一条公共汽车路线、上海第一家味精厂、最早占领上海市场的国产烟,等等。来上海的宁波移民,成为上海城市崛起的重要动力。
  陈逸飞还不满1岁,他父亲就领着一家人闯上海了。
  回乡太晚
  陈逸飞离别这里也太久了,他出生仅仅6个月就随父母移居上海,这一离别就是58年。年幼的时候父母没有带他回老家看过陈氏宅子,上学以后也没有回去看过自己当年呱呱坠地的院子,在上海当了专业画家以后也没能回去画画家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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