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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老北京-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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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点,中国古来的集市贸易要有两个条件:一是“日午”,二是“井边”。前者是天气要温暖,后者要使得交易者能够随时喝水。等集市逐步发展到乡镇和城市时,“井边”就势必要变成临近“水系”了。等乡镇扩大到一定程度,自身就要具备一定的形状,一旦拥有足够的人群,在众多分散住宅的四周,就要筑城保护自身。城垣一出现就是有形状的。中国古老哲学提倡“天圆地方”,最早周王朝的城垣就是一个匀称的四方形。城垣里的最小单位,是统治者的院子,要有等级不同的住房,以及登高瞭望的堡垒。这两样一结合再扩大,就变成城垣的城墙与城楼。在此后的漫长时期中,城垣的形状都是正方形的。其后的秦朝一变,依照地势起伏建造了连绵几百里的阿房宫。到了唐朝,又恢复了周王朝的正方形。到元代大都建立时,采取了“三城相套”的格局。最核心处是宫城,外围些是皇城,最外围才是正方形的大都城。东、西、南三面都各开了三个城门,唯独北边只有两个,在北边的正中没有城门。这大约是中国都城成熟的标志:皇帝要面南背北,所以他背后不能开门,恐怕王气因此而泄漏。这更可以打一个比方,《三国演义》写诸葛亮防止自己死后魏延叛乱,就把一幅密令交给了自己“文臣”方面的继承人姜维。等到后来魏延果然不服将令的时候,大臣杨仪要魏连喊三声“谁敢杀我”,相约等第三声叫过再没动静,杨仪就向魏交权。结果等魏踌躇自得地喊到第三声时,在其身后果然就有人应声:“我敢杀你!”说话者乃汉将马岱,他手起刀落,杀了魏延,完成了诸葛临终前之托付。大概后世帝王从中借鉴,要防止身后有不轨之人埋伏,这或许也是“身后(也即是北方)不能开门(站人)”的深层道理。
试问人类为什么要建造城市?城市的本质是什么?不妨这样回答:当人群具有了足够数量之后,他们需要获得一种安全感,于是就自己“画地为牢”,用一道城墙把自己封闭起来。所以从本质上说,城墙的本质是自我封闭,但城中和城郊的市场,却又与城墙本身相辅相成,市场的本质是开放和搞活。但是,人们有了城墙,就又得设立城门,以供人群的出进。再,一道城门或许还嫌不够坚固,于是又创造出在城门外再设立一道箭楼,并在箭楼与城门之间围绕起两道弧形的瓮城。不仅便于保卫,而且还可以把少量敌人引进来“关门打狗”。这一套城门、箭楼、瓮城本来都是为实用而产生的,后来慢慢“军转民”——北京各个城门在市民生活中派上了不同用场。明人史玄《旧京遗事》有记:“京师九门,皆有税课,而统于崇文一司。原额岁九万余两,今加至十万余两,例加也。各门课钱,俱有小内使经管收纳。凡男子囊袱骑驴,例须有课,轮车则计囊袱多少以为算榷。至于菜茄入城,乡民亦须于鬓边插钱二文,以凭经税小内使径行摘之,彼此不须相问,甚可粲也。鸡豚必察,不知何年经始历阶,今遂为司农正赋耳。又长安大城内宰猪,例于诸门外屠割入城,每猪税二十五文。终朝之入,坊巷闲民暗计用猪多少以占市事,垄断之用术不在商而在朝也。”此例沿袭到清朝,这种逢人纳税、遇路留钱的“世相”仍然盛行。清人查嗣瑮曾有诗云:“九门征课一门(按:崇文门)专,马迹车尘互接连。内使自取花担税,朝朝插鬓掠双钱。”至于这些零星盘削的税赋,多少用做了王宫内室的珍馐和胭脂钱,只有那些尽职尽责的税官们清楚了。比如说,处在北京正中心位置的前门,主要用于商业;崇文门连着旧日海关,供商人随时出入;宣武门外是宣南文化的发祥地,赶考之人出入比较多;西直门主要是为皇宫运送西郊的泉水;朝阳门担负从通州运粮食的功能;德胜门是军队出征的经由之地,等军队回归,则就要进安定门了。如此种种,日久天长,实用基础上又增添了审美价值。刘秉忠的贡献还在于,他为元大都设立了城市的中轴线,线的左右基本对称,重要的建筑物也需要左右对称,甚至连朝臣上朝,都要文臣在左而武将在右。这种种的设定,其背后的根据就是中国的古典哲学,以及自周之后历朝建设都城形成的规矩。
放眼水系与城垣(3)
在城市发展过程中,往往水系起着最重要的作用。例如元大都之前的金中都,位置在现北京城的西南,中都的中心位于今广安门西南。当时为中都提供水源的,是北京西南方的西湖,面积很小,水源有限。后来蒙古军队统帅忽必烈南下攻打金兵,就建筑了范围更大的元大都,水源则也改变,从西北方向上引入白浮泉、瓮山泊的丰富水源。但天公并不作美,地势上也为引入设置了巨大困难。水流从来就由高向低的,要想让北京西北郊的水源经过一个马鞍形的谷地进入北京,猛然一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但著名的科学家郭守敬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难题。他采取如同今天三峡那样的船闸的办法,让水一段段地被逼高,等最后达到了足够的高度,再横向流淌到另一个可供正常流淌的高地。当时并没有足够的科学理论,但郭守敬却通过实践做到了。他应该是今天工程院中那类特别能实践的高人。还有,特别应该琢磨的是,这位郭守敬除了是水利专家之外,他同时还是天文学家。我在长江流域的一个城市中,看到了郭守敬在天文方面的创造。他在平地上建造了一道倾斜的墙壁,呈45度角向着天空,这斜面总有一百米吧。在斜面的尽头设置了一个仪器,在斜面的起点也有一个仪器。测算天文的人,就站在起点向着终端望去,望向那遥远的太空。而望的时间是有限定的:需要在特定的某年某月某日的某时某分,从这个角度才能望到他所需要看到的东西。我久久无言,这真让人叹为观止!他郭守敬能成就其水利一项就已经很可观了,还怎么能够成为如此的多面手呢?难怪今天在北京什刹海的北岸专门为郭修建了一个纪念馆,这实在是很应该的。
元代最初的大都是正方形的,等到明代的嘉靖皇帝时,由于时时感到北部少数民族的侵扰,就决定在北京的四面再修一道外城,如同“回”字的形状。嘉靖年间,著名谏臣海瑞执意上言《治安疏》,列陈嘉靖“一意修真,竭民脂膏滥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法纪弛矣”的误用之举,由此引得龙颜盛怒,海瑞被打进了大狱,差点儿丢了性命。文中提到的“修真”,就是兴建道观的意思。嘉靖二十一年(1542),在今天的景山西街,竣工了著名的道教神殿——大高玄殿。此殿新中国成立初尚存,1956年因道路施工被拆除。2004年,在原大高玄殿门前的筒子河北岸,重建了南牌楼,并将牌楼上那块“乾元资始”的石匾重新挂起——这块石匾曾流落至月坛公园,成为了树林中一个石桌的桌面(照片)——多少保留下些嘉靖年间“一意修真”后的“罪证”。这完全是客观形势逼出来的,但问题也出在从哪个方向上“起笔”。既然北方吃紧,自然应该从北边“起笔”。但这个常识问题,却让皇帝大伤脑筋。他最后决定从北京的南部修起,结果只修了小半个城郭,国库就空虚了。试问那些修城的钱哪里去了?被皇帝挪用去修道观了。大臣们对此均不敢言。原来正方形都城遵循着“前朝后市”的格局,现在由于城市变成“凸”字形,这个格局也就被打破了。老百姓把市场开辟在外城的中部(前门以南),这里成为整个都城最活跃的地区。这在客观上鼓励了商业的发展,而不再像唐王朝时的两个商业区(东市与西市)那样,必须躲藏在皇宫的背后,每天按照一定的时间才能开放。从这一点说,嘉靖这个皇帝在昏庸中却给历史办了一件最大的好事。
还有一点,也是今天不敢想象的:最早的北京城内有不少的水面,最突出的就是三海(北、中、南)相连。但这些水面都被包围在皇宫范围之内,唯独余下来一片颇具野趣的什刹海,则成为属于老百姓的人文绿水。再,在街道名称上,我们也时常看到有“水”的痕迹,叫“三里河”的街道北京有三四条之多。红楼时期的北京大学教授刘半农非常热爱北大门前的那条被称做“北河沿”的河,他和学校的同学都亲切称之为“北大河”,但同时又搞不懂北京起地名的依据,他曾表达出这样的惶惑:“我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名字。就河沿说,三院面前叫北河沿,对岸却叫做东河沿。东与北相对,不知是何种逻辑。到一过东安门桥,就不分此岸彼岸,一律叫南河沿;剩下的一个西河沿,却丢在远远的前门外。这又不知是何种逻辑。”这话他说了有七八十年了,我也没看到研究北京街道的专家给予答复。
城墙是能够带出“文化”来的。从最小的地方说,在我的幼年,就看见街头小孩子在雨后泥水中玩耍,就水和泥,但最后堆出了城墙与城楼!这一点,任何外地的孩子都是玩不出来的。等我稍稍长大,北京有一种最小的小贩到处贩卖一种酸枣面,跟黄土似的,吃一口吐半口,牙碜!但留在嘴里的余香够回味老半天的。它之所以能够流行,跟它价钱的便宜大有关系,三五分钱能买砖头大的一块。我们这个岁数的爷们,大多都记得这东西。现在城墙没了,有时到西山去玩,能够在那里看到野生的酸枣,还能想起从前有城墙时的种种,这也能叫做“故国之思”吧。往大处讲,今天海外的年迈华人,你跟他一提北京,最先从心底浮起的形象,肯定是那苍苍茫茫的城墙。他会因此回忆起年轻时住过的四合院,他甚至会画出图来,委托亲属在老城区中买一块地,按照这图纸照样盖一座院子,等他最后叶落归根回来安度晚年。这是前些年最多见的故国之思。
今天,北京城里的水面依稀如旧,可城市面积不知扩大了多少倍,每个单位面积中包含的水,就明显少了。如今中轴线向北延伸了很长,在终端的附近有森林公园,其中就包含着人造湖泊。在这里向南观望,明显能够获得超出故国之思的感受,因此在其北边的一个楼盘,最近把每平方米的价格提升到三万元以上。但凡故国之思,都应该这样从北向南望去的。另外,听说中轴线南端也正在大拆迁,那儿有没有水呢?那儿不开奥运会,不会弄来如同城市北部那么大的水。如果没有水,附近楼盘也就无从提价了。但我也听说,从遥远的祖国中部兴起的“南水北调”工程进度很快,所以北京南部楼盘还是有希望的。
道路·屋宇(1)
这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是先修道路还是先盖房子?作为个体的人,当然是希望先有房子,一有了房子立刻就可以搬进去住;但作为一个群体,路或许得比房子考虑在先。邓云乡《燕京乡土记》中有记:“北京当年的城门,并不是‘条条大路通罗马’,有的只是乡村小路耳。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广安、广渠、朝阳、德胜诸门。清代各省大官进出京,都走广安门,不管是云、贵、川、广,还是两江、闽、浙,要到涿州才分路呢。而谪宦失意的官出京,则常出广渠门到张家湾上船,顺运河南下。龚定盦乙亥离京,吟诗留下名句:‘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出的就是沙窝门。”沙窝门是广渠门的俗称,曾经是北京明朝所建的外城七个城门中最荒凉偏僻的一个。城门内外曾经建有很多庙宇,如隆安寺、天龙寺、安化寺、夕照寺、卧佛寺等。但终因地处荒凉,香火不旺而衰竭。寺庙大都成了停放灵柩之所,周围旷野遂成坟冢和菜地。杂草丛生、野兔出没,坟墓、穴坑相间,极其荒凉。一番景象,恰好暗合了龚自珍离京时“浩荡离愁”的郁闷心情。没有路,怎么进入到你想去的地方呢?偌大的北京城,你又如何从很远的地方进入呢?
如果是在如同上一章中所说的三条大道交会北京的时代,那外来的人也只能三者取一进入北京,可以骑马,可以坐轿,也可以坐在人推的车子上。如果来人属于穷困者,那就只有迈开双腿走路了。在山东、河北农村闹灾的年月,破产的农民进入北京,都几乎是从没有现成路径的农田中踏出一条小路,坎坷着佝偻着身子进入北京的。本章要讨论的,还不是这些北京外围的道路,我们现在主要是探讨北京城内部的道路是怎么形成的。我所见过的最早的北京地图,是清乾隆时期出版的。除了首都图书馆、侯仁之家以外,全北京也剩不下几张了。其实,这样的地图上的道路,距离最初的道路还相差很远。各种史料上也没有记载北京是怎么由一片平坦的荒地,一步步建设出各种房屋与各条道路的过程的。
我们只有揣测,忽必烈指使着他的智囊,先踏勘了城墙和主要道路的位置,把未来城市中的各个大的位置作了区分与限定——最中央处,做皇宫;外边一些的,做王府;再外边的,给大臣做宅第;最后剩下来零零星星的,就让老百姓盖房子吧。当然,在房子与房子之间,事先划好了街道、胡同的位置与宽窄。如果不修最初的土路,盖房子的人进不来;如果盖好房子不再完善道路,房子的主人也就不答应了。
先说城市的中央。北京从一开始建设时,城市中心就保留了一条无形的中轴线,在这条线两侧的建筑物,要做到左右对称。比如在天安门前,西边是社稷坛(今天的中山公园),右边是太庙(今天的劳动人民文化宫)。在前门外,西边是先农坛,东边是天坛。甚至在朝廷上,文臣与武将也是各站一边。今天游览故宫,也分成了三路:中路、东路与西路。最重要的建筑在中路,直接与皇帝本人最密切的事情相关,东路与西路是辅佐性的,也大体对称。最中央的路,当然是给最中央的人修的。太和殿前边的汉白玉石台阶(尤其是最中央的那块丹墀),谁才敢于走它呢?大臣敢么?太监敢么?大约只有由太监抬着软轿,让皇帝坐在上边,两边的太监小心翼翼踩着丹墀两边狭窄的玉石台阶,让皇帝凌空从丹墀之上步步而下。我这儿说了个“步步而下”,在封建社会中就有杀头之罪。身为皇帝,怎么能步步而下,他只能步步升高么!至于皇宫之外的中轴线道路,比如前门城楼之下的那条道路,谁才有资格走呢?当然只有皇帝他一个人才有资格。可皇帝是不习惯走长路与远路的。他如果通过前门,还要太监抬着他经过,太监分列两边,坐在轿上的他,依然是行进在中轴线上!什么叫封建社会呢?从皇帝出行的道路上,就可以看出封建社会的全部含义。
道路·屋宇(2)
从皇宫正中的午门,南下到前边的端门,再南下到更前边的天安门……甚至穿过前门直到天桥与永定门,这是北京昔日的中轴线,是最最无比神圣与威武的道路。皇帝走在这条道路之上(比如他出了前门,到更南边的天坛祭天),前外大街两侧的店铺都得关门,老百姓都得躲避在黑屋子里,等皇帝连同他的銮驾都走远了,才敢悄悄打开屋门,最初也只敢开一条细细的缝,看到街上果然没人了,这才敢彻底打开房门,走到街心喘一口气。
说过了皇帝,咱们降低一格,说一说王爷。王爷住的地方叫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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