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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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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酒肴对乌坶王忠心耿耿,别无他念,一心想的只是怎样为大王造出更奇妙的美酒。他随乌坶王来到大漠之后一度傻了眼,因为这里走上几天才能找到一棵沙地棘,绿色尚且如此难觅,又哪里去找酿酒之物?后来他日思夜想才琢磨出了一些办法,结果让乌坶王心花怒放。老酒肴的酿酒方法大概在人间天上都是绝活,只有他这个神奇的异人才能想得出来。“就是嘛,说起造酒,有什么能难住了我也?”他甚至设想了更为艰难的处境,于是闲下来又发明出一些更新的造酒良方,并准备在今后的日子里一一尝试起来。
3
乌坶王生在水边,平生最喜欢的就是水,可是他的封地内没有一条河、一个湖,更没有海。他在成为神将之前曾在一个大湖上待过,每天里的许多时间都要泡在水里,自小养成的一个恶习就是要用水底淤泥抹在身上,而且要越黑越臭越好。这种气味别人受不了,那是一种常年沤在水底、掺和了死鱼烂虾和腐草的味道,腥臭中透着一股铁锈气。他高兴了就要把这种淤泥抹在脸上,最多的时候只露着两只眼。熟悉他的部将都习以为常了,可是那些最初见他的人、包括战场上的敌将,总是瞥一眼就吓得浑身打抖。有时他实在太匆忙了,胡乱抹上一把淤泥就出门了,脸上常常还沾了个把小田螺和小鱼之类。有一次大神知道了他的这个怪癖,特意于百忙之中来到了营中,一进门正好碰上了脸上沾着田螺的乌坶王,惊得叫出了声音。大神闻着一股股腥臭气味,心里不仅没有厌恶反而有些喜欢。大神喜欢一切有着怪癖的人和事,对自己的女人、神将及其他,都是一样。那些特别能撒娇、特别爱哭或特别高大的女人,总是让他难忘。有一次行军途中遇到了一位脸长如马的女子,这立刻让他好奇心大发,竟然特意停留了两天。那是一次难忘的遭遇,虽然不尽是美好的记忆,但也在激烈争战的日子里成为不能消失的一次经历。他许多年后还能记起那个马脸女子的沉默寡语,以及在床上小心翼翼的、格外的轻柔。他认为凡是特异的表征必有相似的内容蕴含其中,一切事物概无例外。所以说这个爱在脸上身上抹一把臭泥的神将让他格外惊喜。他心不在焉地询问着战场上的一些事情,却要忍不住将对方脸上的一条小死鱼揪下来,又放到鼻子上闻了闻。这些场景对于乌坶王来说至今还一片簇新,所以他内心里固执地认为,大神明明知道自己爱水成癖,却要将自己分封在这样一片大漠里,显然是故意的、颇费了一番恶毒心思的。这是他特别不能原谅大神、越想越恨的一些方面。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56)
乌坶王勉强在大漠上安顿下来,让将士们各自想法度过时艰,自己却将大量的时间用在出外游玩上。他随身带一两个卫士,高兴了还要带上老酒肴,去天下最好玩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他游遍了南南北北,对各地美景钦羡不已,什么高山大河,碧海连天,特别是一些岛屿,让他正经吃了一惊。“好嘛,这天下是咱们跟着大神一路打下来的,妈的最后倒没了咱的份子!就是随便封个地方也比他娘的大漠好啊!那是人待的地方?那里能把所有活物熬炼成沙啊!这一下咱总算明白了那片望不到边的沙子是怎么来的了,原来就是万千生物的渣滓啊!大神这是成心要把我风干了,让我把一条命扔在大漠里啊!他哪还有合伙拼命战混沌的一丝丝情分在啊!”乌坶王一口气骂了许久,骂到最后连自己都害怕了,因为这是很早以前,特别是战混沌的那些年里连想都不敢想的啊。不过他内心里越来越明白了为什么要没死没活战混沌:原来天地一清之后,三山六水是多么诱人啊,这山水树木、还有上面活动着的人和动物全都是胜者的了!大神是胜者中的胜者,整个天地都是他的了。就为了这么大的一块地盘,说什么也得干那么一场啊!问题是现在——乌坶王一想到现在就无比愤怒和懊丧,觉得自己已成为最大的败者,如今等于是被大神一抬手扔到了垃圾堆上,变成了一块垃圾。
乌坶王生来第一次在内心里将大神当成了仇敌。这种认定在他来说是颇拿出了一些勇气的,这是他于夜间悄无声息之时才敢想一想的。到了白天,太阳一出,他马上又迷迷糊糊地敬起了大神。因为周边的一切、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只要是会发声的,都在一刻不停地颂赞大神。他们在说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实,即大神开天辟地、创造了天地。在这众口一词之中,乌坶王觉得自己的一切意识都给淹没了,没了主见没了判断。只不过到了午夜时分,到了周围再没有一点声音一点颜色的时候,他的整个身躯都被黑色包裹了,这才想起了仇恨二字。“我恨大神,我真的恨他呢!”
乌坶王想找到一个或两个像自己一样恨着大神的人。这真是一件难事。因为没有谁敢于将这样的恨稍稍表露出来,即便有也会深藏心底的。至于说找到那样的人要做什么,他还没有好好想过。主要是相互倾吐心头的积怨,找个地方骂出来,不然总是憋在心里,这太难受了。他曾经找过那些与大神在战混沌的日子里有过不快的将领,甚至是一些战败者,试着与对方说起一点往事,想以此激发出他们心底那些不好的记忆。谁知所有人都满怀崇敬谈论大神,说大神是这辈子所能遇到的最最神圣的、天地间无可争辩的中心。总之大神就是一切,大神的恩泽正让普天之下所有的生命分享。大神的功劳与威权,更有旷百世而一遇的美德,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都是无法逾越的。乌坶王绝望了。他百般寻找的结果,就是于午夜时分对自己的藐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可怜。
就在乌坶王到处寻找一个像自己一样恨着大神的人时,另一个人也在寻找。不过他们之间暂时还没有碰面。他们在未来的一天总要遇到一起,并且最终联手做成了一件大事:签订一个契约。就是这个契约,把一片最美丽的平原卖给了乌坶王。
煞神老母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57)
1
跟包只要听到隔壁地铺上有了声音,就要立刻闭嘴离开。我和他一起回到老人那里。三先生打坐完毕刚刚起来,面色有一种小睡初醒的样子。他搓着手和脸,用目光示意跟包给我斟茶。跟包先是给老人递上一杯颜色淡淡的草茶,然后又给我一杯香茶。老人的双眼多半时间里是半睁半闭的,话语绝少。这在之前我早就领教了,所以并没有与他畅谈一场的奢望。我想那种对话不仅不可能有,即便有也会因为过分的深奥与生僻而无法进行下去,因为我毕竟不是他的入门弟子,我们之间没有行当内部的语言。有时老人与跟包的一二句对话,在我听来都似懂非懂,那么陌生遥远。“下弦月再煎。”“大黄减半。”“艾灸中脘。”“朱砂置枕侧。”老人伤痛基本痊愈,但身体仍在恢复之中。除了打坐和服药,他最常做的活动就是在室内走动:不是一般的散步,而是调理呼吸的同时伴以特别的方式迈步和甩手——每次伸出一只脚时都要在空中稍稍停留,而且时间极为均衡;脚掌落地时总是外侧在先,缓缓地轻轻地,像怕踩到什么东西一样;与此同时两手利落地从身侧划过。老人开始这样走动时,跟包就与我再次退回到隔壁屋里。
“先生在排体内的淤毒。跌打损伤药太遽,会积一些淤毒。”
我不懂这些,最想听的还是乌坶王的故事,是这片平原的奇怪下落。尽管内心里还存有或多或少的幽默在,但觉得仍不失为一个有趣的民间故事。跟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一双大眼乜斜过来,稍大的鼻头好像突然沉了一下,就像一个大大的感叹号似的。他说:“不说也罢,从你的年纪上看,真是不到听这些的时候。”“你自己离九十岁的老人还差得远呢。”我顶撞一句。“这倒不假。可我是跟包啊!”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我说:“不管怎么说你已经讲开了头,这样停下来太闷人了。”跟包眼睛斜向一边,像是在下一个缓缓的决心。他的脸转过来时又一次做出了以前见过的那个奇怪表情:一张大嘴瘪成了一条线。这个可笑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即将要说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以前老先生让我把乌坶王和平原的故事全都记下来——我这人手拙心灵,让我记在心里行,要我一笔一笔写下还真有点难为哩!咱俩这回来个君子协定怎样?我从头细细地讲,你回手细细地记,然后我会像抄药方一样用蝇头小楷抄出,怎样哩?”
原来这家伙要与我讨价还价,不过正经有些心眼——先讲一个开头,等我欲要知晓下文的时候则不客气地摊牌。我故意问他:“这没什么难的——不过听了故事还要记下来,它真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啊。你想想,多少年以后,如果没人把这个事情讲清楚,往后一代代人就再也不知道平原是怎么来的、又为何变成了这样。老先生说了一句话让我惊了半天——‘什么是平原?那就是这个故事’。老天,我那时吓了一跳,心想活生生的一个平原祖祖辈辈就在这里呢,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故事呢?难道没这个故事,平原就没了?我在心里问来问去,最后好不容易才算弄明白了!老人说得一点没错,因为这个平原既然倒了手,那就早晚会变得无踪无影——将来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那就不是真正的平原了;所以要找回原来的平原,那也只好到这个故事里!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啊!这样一说,我们俩合伙把它从头记下来,该是多大的一件事,总不算是什么大材小用吧?”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58)
我琢磨着这一番话,点点头。我没想什么“大材小用”,而是被老人内心里深长的忧伤给感动了。同时一种神秘的宿命悄悄渗出。我觉得事实也许真的如此:一个真实的平原即将消逝,它在不久的将来只能存在于一些故事之中了。我甚至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回想了一遍记忆中的平原,令我惊异万分的是,它真的与童年的平原大相径庭了!老天,脚下的平原真的是一天天在溜走,暗暗地溜走——这一切恰恰如同那个故事里所讲,它真的正在毁于一个可怕的契约?难道这果真是一场有预谋的出卖,并且早已开始?
我出了一身冷汗。我承认,作为一个现代人,早就变得格外无知而又格外自信了,我不再相信所有的神话和传说;我排斥一切的虚拟和比喻;我只相信科学实证,只愿沿着新世纪里所有的发现和发明一路向前——所有与这个指向相悖的东西,都在我自觉的排斥之中。
可是今天我所面临的一个判断是:眼前的世界还有没有另一种解释的方法?
这一次又要回到我们一度恐惧的那个蒙昧时期?回到有神论和万物有灵论?回到原始的信仰?如果还不是那么简单的话,民间传说中的一切,同样是言之凿凿并且植根深长的一段历史,是否也多少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佐证,用来证示这个世界的另一条路径呢?正如同我亲眼见证了三先生对病入膏肓的老冬子神奇的挽救一样,不同的路径当是存在的,它甚至在百般篡改的历史中更能通向一个真实。是的,我们已经习惯于行走的那条路径早就被人做了手脚,它终将把我们引入歧途。于是我们不得不稍稍绕开它,因为我们绝不能过于轻信了。
我暗自思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为这片母亲般的平原日夜不眠,痛苦忧心,却对它的沦落找不到一个使人宽心的、有说服力的理由。而三先生和他所代表的那些老人的记忆,却在做出新的揭示。我作为这片平原的儿子,寻找和见证这种记忆应该是责无旁贷:不仅记在心里,还要记入文字,让真正的平原传递下去。于是我再次对一直期待着的跟包点点头,郑重说道:
“好吧,我同意。”
2
胜者总是有人恨着。这些仇视者也并非都是失败者,不尽是那些弱者和不成气候的家伙。事情从来没有那么简单。有时,胜者的巨大阴影下边总是遮掩着不为人知的力量,这些力量因为仇恨而变得巨大,而且还有着相当持久的韧性。就是这韧性的坚持和小心翼翼的行动,使他们常常对胜者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和挑战。他们是渺小的,但却因为自知渺小而变得有所作为,变得善于改变自己,变得更为机智。
与乌坶王同样怀了一腔怨恨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一个人是个女子。这个女人也像乌坶王一样,开始曾与大神有着极不平常的关系。她叫“煞神老母”,当然是他人后来送给的外号。这个外号包含了怎样独特的内容以后再说,只说她长的样子吧:面目苍苍,宽脸,口方,一笑露出一排坚硬的板牙;一头又浓又乱的、呈紫红色的毛发;眼皮泛着乌青,像被人刚刚捣过一拳;中等个子,已经发胖,一对乳房过于肥大,在整个身体上显得极不协调。她平时总是把手放在大大的乳房上,这是从年轻时候形成的一个习惯动作。这个动作在当时是颇为有名的,因为所有的男子见了她这副样子都要不安,有的羞涩难捺站立不稳,只一会儿就走开了——走开了还想回头再看一眼。那时都知道有个奇怪的女子:年纪不大,嘴大然而格外诱人,*超群,死盯盯地看着所有敢与之对视的男人。那时她实在是年轻,跃跃欲试,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机会真是太多了,她有把握一伸手就抓住一个,然后爱怎么享用就怎么享用。她只是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要先抓住哪个机会才好?当时她体态苗条,脸面白嫩,再加上爱用随手采来的香草之类搽抹腋窝,所以总是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气味。异性对于气味是挑剔的,同样的妙龄女子面前,除了脸庞,最耐久的还是气味。再加上她有手捧*的习惯,所以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她这一套。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荒原纪事(59)
那是个怎样的年代啊!战混沌以及快要胜利的一些日子,女子和男子各有自己的艰难和荣耀。她曾经适当地、并无过分张扬地与几个战将甚至是神将有过一些过折——按民间的说法是“有过一腿”——但总是见好就收。混战双方仇恨无比不共戴天,但在她这儿一视同仁。她发现这些男人在可爱的方面,比如眉目和眼神、床上的表现等等,都同样有可圈可点之处。她告别他们的方式总是让对方始料不及。什么眼泪汪汪的爱啊恨啊,夜不能眠啊,都是极幼稚的东西。没有时间纠缠了,岁月如梭,一眨眼就飞得无影无踪,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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