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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高原-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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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嗷”地一叫,身子往上一钻,两手铁硬地按住我。这家伙的两条胳膊可真有力,但我的腿紧抵地面,他没有把我推倒。我瞅空儿用膝盖狠撞他的小腹,他叫着咬我的膀子。正这时候旁边“呀呀”喊了几声,是扑过来的庆连。他扯住了这家伙的腿,用力一拽,让其跌在地上。庆连迅速用膝盖顶住他的肋部。这家伙哼几声,算是告饶,一边看着我一边蔫蔫地蹭到一旁的高处——突然猛地搬起一块大大的煤矸石,迎着我的头就砸下来……
谢天谢地,幸亏我躲过去了。煤矸石砸在旁边的锹上破碎了,发出了“轰”的一声。
那家伙扔过了煤矸石又操起了铁锹,庆连也迅速端起了一把铁锹。两人对峙了一会儿,庆连说了一句:“你算了吧。”
那个家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走开了。
接下去我再也没有力气干活了。
晚上的大通铺很宽绰,因为总有人赶回家睡觉。一天干下来,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愿动。旁边总有人围在一个大灯泡下打扑克,一开始以为是随便玩玩,后来才发觉他们个个紧张,一声不吭。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7)
庆连小声告诉:“他们在赌钱。有时一个晚上就能输掉一两千,赢家一夜要赢到一万多。”他指着头顶有秃斑的五十多岁的一个胖子:“看见他了吧?”
其实我一直盯着他,因为我发现他并不是装卸队的人。
“这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赌王。看他旁边那瘦子,还有那个小孩,都是他带来的。装卸队里没人愿赌,不过一围上他的圈子就得干,要不就别想待在这儿了……这人给‘老水蛇’手下的人上过贡。”
“‘老水蛇’也要从他这儿拿钱吗?”
“‘老水蛇’才看不上他那几个钱。是他手下人,比如装卸队的那些‘监工’。”
庆连是怎么逃过这一关的?我问他,他说:“刚开始他们拉我干,我说不认字儿。赌王打了我一个嘴巴,说‘四五六不识的东西’!我忍了,知道手一沾上纸牌儿就坏了,纸牌儿比烙铁还烫人……赌王不光在这个工棚里开了场子,矿工宿舍那里也开。他两边都要去。”
这边是叭叭的甩牌声,睡觉的人却能发出震耳的鼾声。
庆连把声音压得很低:“这些人是从很远的南山里来的——他们在这儿一个个都胆小怕事,因为不是当地人,别人更要欺负他们。他们和大伙一块儿干活,拿走的钱只有我们的一半。除了输钱,还要交‘保护费’,要有当地人护着才能在这儿干活……”庆连正说着突然煞住了话头。原来门口进来一个戴袖章的人,就像白天在煤场看到的那些监工一样。这人腰上挂了一个高压电棒,还有一个对讲机。我开始还以为他是矿山保卫部门的人,庆连说他们都是“老水蛇”的手下人,身上的各种装备都是公司配的。“现在‘老水蛇’成立了‘煤炭销售总公司’,大家背后都叫他‘掌柜的’、‘老板’、‘老大’……”
3
在煤场上一天下来,汗一干,全身上下的黑煤屑紧粘在身上,简直没法儿忍受。站着、蹲着、躺着,都有一层东西紧裹在身上,像长了铁鳞。
这些年我已经改掉了每天必须洗澡的毛病,可以带着一身泥汗睡觉,第二天照旧生气勃勃赶路。可是像眼下这样实在受不住,即便夜里能够睡熟,可一旦醒来身上就难受得再也合不上眼。天有点冷,不能用凉水冲洗,而且要洗就得到工棚外面,钻到黑影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天太冷了,如果是夏天,一切也就简单得多了。
我打听有没有洗澡的地方,旁边人看着我,笑眯眯不搭茬儿。
后来他们见我问来问去,就说:“你自己找呗,晚上,煤场前边,顺着那条大路往南走再往东一拐,有卖东西的,卖零食的,剃头的耍把戏的,什么没有……自己找去呗!”
“矿上那个大澡堂可不可以洗?”
他们摇头:“那可不行,那是矿工专用,你身上没有挖煤的牌儿,进得去吗?”
晚饭之后我就顺着公路往南走去。夜晚车辆少,反倒比白天热闹。一个个电灯就挂在路旁的榆树上。沿路已经支起了饭摊儿,而且还有书摊,卖什么的都有。油炸果子、烤羊肉串、冰糖葫芦、爆米花、烤猪肉,我还看到了卖“肉盒”的,心里立刻一热:这是我出生地那儿有名的一种美食。我忍不住买了一个,一吃才知道上当了。它有点发酸,好像是用一种陌生的肉做成的。我问这是什么肉做的?
“还能是什么肉?不会是老鼠肉就是了!”他一顿抢白。我赶紧走开了。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8)
前面的一个书摊吸引我蹲下来。卖书的是一个小姑娘,长得瘦瘦的,眼睛很大,穿得很时髦:紧绷绷的牛仔裤,上衣是一件红色的面包服。奇怪的是这些书跟城里的读物几乎一模一样。围在书摊前的还有几个人,他们大半是矿工或装卸工,用粗黑的手指拈着极其粗劣的纸页,嘴里念念有声。多半杂志都画了*或*的男女,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一本杂志的封面上画了一个裸女,又从她的肩膀那儿爬下了一条巨大的蟒蛇,蟒蛇的头部又消失在*……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公路两旁的情景大致相似。拐角的地方有人在开场子,那是一块荒地,踩得平平的,站了几十个人。原来那儿有一个外地来的杂耍艺人,领了一个小小的猴子,小猴子在他的皮鞭下惊慌失措地瞟着,不时做一个动作。小猴子旁边还有个畸形女人,身个不到正常人的一半,看起来像一个大头娃娃。如果只看背影还以为是五六岁的小姑娘,可是等她转过脸来,马上看到的是那双成熟而悲哀的眼睛、眼睛四周密密的鱼尾纹。她最少有三十多岁了。
“请看请看,各位看官,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猴结婚,当场拜天地亲嘴儿……各位看官,有钱帮个钱场,没钱帮个人场,咱这就开始啦……”
艺人打着锣,喊出一声口令,抽响了鞭子。那个畸形女人发出一声尖叫,用力挺起胸脯,伸长两臂向那个更为瘦小的猴子深情注视,并一点点走过去。那小猴子四下看一看,一头扑进了她的怀里。接着他们就用力地拥抱。小猴子破败不堪的屁股轻轻地颤抖,接着那个女人就吻起猴子来。我想这时的猴子如果不听驯导,很容易就会把她的脸给撕坏……好在什么意外也没有发生,他们亲吻了一会儿就一块儿跪下,向着四周的人不停地磕头。“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艺人打着锣吆喝,不停地把鞭子挥响。
旁边的人笑得乱跳,鼓掌。
“看官看官。”艺人提高了吆喝,接着把头上的礼帽抛到空中,小猴子一跃把它抓住了。他打锣,小猴子绕着圈子,捧着礼帽。我明白这是要钱。
“可怜可怜吧,可怜可怜这个孩子……”老者打着锣喊着,“三岁死了爹妈,五岁嫁了个傻子,傻子冬天把她扔到冰窟窿里冻,用脚踩,用木头橛子捅她。我是她叔伯哥哥,救下她来……可怜可怜吧!还有这只小猴子,花五百块从南山买来……”
有人零零散散地往礼帽里扔硬币……
走开很远,那猴子,那后背显得过分宽大的畸形女人的模样,都在我眼前闪动……在这个初春之夜,我走到了哪里?我怎么又是一个人在孤零零地赶路?噢,我现在出来是为了解决一个非常迫切的问题:洗去一身的肮脏。
“老乡,有洗澡的地方吗?”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从嘴里抽出一尺多长的烟锅,往右摆了一下:“看见那个白灰墙了吗?去吧,洗一洗能舒服死你。”
我不在意他的恶口,一直地走过去。小路顺着公路一侧的下坡滑下去,一直到下陷废弃的庄稼地里才打住;庄稼地原是水洼,蒲苇长得旺盛,这会儿硬是用一些煤矸石给填上了。这样白灰房子就像盖在一个小岛上似的。小小的房子外面有一个很大的铁炉子烧水,冒出的炉烟和小房子缝隙里喷出的蒸汽搅到了一块儿。这儿的确有一个浴室:小房子很窄,但是很长,进去只有一个门,靠门是一个小柜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穿金戴银,抹了口红,耳朵上还戴了翡翠绿耳环。旁边是两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律留了小胡子,烫发,揣着手站在那儿。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19)
女人腕上的镯子当啷啷响,叫着:“来客了来客了,”把拴了麻绳、一头红一头蓝的竹牌在手上绕来绕去,端量着我问:
“洗大澡还是洗小澡?”
她见我听不明白,就解释:“洗大澡就是去公用大池子里洗,洗小澡就是在小间里自己洗。你一个人来,我琢磨是……”
“有淋浴吗?”我想还是淋浴卫生一些。
“木(没)有。”
我说:“那就洗大澡吧……”一句出口又有点后悔,因为我担心这样简陋的澡堂里,池水恐怕不会按时更换。于是我赶忙更正:“不,我洗‘小澡’吧!”
“那才好。”她收了三块钱。
我领了竹牌,跨进第二道门里。那儿有一个浓妆艳抹的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的衣服极其单薄。她走路使劲扭动,开口酸溜溜的,京腔里还掺进了外地土语。开始我怎么也听不懂,后来才明白她让我脱下衣服,要把衣服存在这儿;还问我有没有贵重东西,她这里都可以代存。我坚持要到洗澡间*服,她就不无严厉地说:
“你还是把这套脱了吧!”
结果我只穿着一个短裤和汗衫,走到了被指定的小间里去。这儿透风漏气,简陋得不能再简陋,顶多只有五六平方米,除了一个木制的大澡盆之外,旁边硬是塞下了一张窄窄的小床。木盆旁边放着两个大桶,一桶凉一桶热。那桶热水蒸汽噗噗涌出,弥漫了整个屋子。如果蹲在那个热水桶旁边,不一会儿就出一身热汗,倒也让人惬意。
我脱了短裤,这才发现那个小门没法从里面插上。小间是用秫秸抹了泥巴隔开的,隔壁却没有声音。看来“洗小澡”的人不多。我开始把凉水和热水掺得正好,然后搓洗起来。只一会儿木盆里的水就像墨汁染过一样。真舒坦哪!洗了头发,一点点让身上的煤屑全部脱落。我嫌这水还有点凉,又加了一瓢热水,最后才恋恋不舍地把那盆黑水倒掉。
我正舒服地坐在木盆里,突然小门被砰一下打开了。
那个姑娘神情木木地走进来,看看那两个水桶:“噢,热水还有。没了你喊。”
她四下端量着,好像很不满意地走出去。我把小门重重地关上。
4
我正想草草地洗一下离开,谁知还没容爬出木盆,门又打开了。又是那个姑娘。这次她把脸从门缝里探进,盯着我问:“不要搓澡的吗?”
我愤愤甩下一句:“不要!”
门关上后,我赶忙揩干了身子,然后穿上了仅有的一点衣服。正要出门,那个姑娘索性推门进来了:“哟,穿好了吗?”
我没有理她,径自往外走去,那姑娘却挡住了门:“这就走了?还没按摩呢!”
“我不需要,我洗过了就行……”
“那可不行,”她嘻着脸,“我们这儿都是一整套的,要‘洗小澡’就得按摩。我要不给你按舒服,就得给老板辞退了,砸了饭碗。你还是让俺吃碗囫囵饭吧。躺!”
我侧身到小门旁推了一下,竟然打不开了。活见鬼。
我踢了几下门,叫外边的人开门。这样折腾了一刻,门终于砰一声打开。
我在柜台旁看到的那两个年轻人出现了。那个姑娘一见他们就扭动起来,擦鼻子抹眼的,做出一副无比羞涩的样子。两个年轻人抱着肩膀走过去,问她:
“又遇到不地道的家伙了吗?”
“嗯,咱给摸了……”她吞吞吐吐。
两个男人哈哈笑,推搡着把我弄到柜台那儿。后面那个姑娘把我脱下来的衣服紧紧搂在胸前,跟过来。
《你在高原》 第三部分 无边的游荡(20)
披金戴银的那个女人问我:“公了还是私了?”
这一套把戏太拙劣了。我冷笑着,没有理她。
女人看看两个男人:“把他扔到水泡子里去吧。”
两个男人应声就把我往外拖去。这时候那个姑娘在后面替我求情:“妈,算了吧,都是吃五谷杂粮的,谁能没有这些毛病?我看叫他赔咱几个得了……”
“要是钱不够呢?”一个男人问。
姑娘大声说:“够了,我数过,有一百二十多块哩!”
她说着把搜到的脏里脏气的几张纸币紧握手中,然后把衣服摔给了我……
外边的风好清好冷,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我不愿再从这条窄窄的公路走回工棚,就下了马路,斜穿过那片下陷地。一丛一丛的蒲苇和灌木太难走了,一路磕磕绊绊地往前……天真黑啊,野物们被惊吓起来,嘎嘎叫着蹿跑。一百多米外就是马路拐弯处,那里闪着灯火,一片嘈杂。锣声还在敲打,一个粗嗓门男人正一声声叫喊:“一拜天地!二拜……”
我的平原兄弟
1
我的兄弟!当他面临如此厄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向我求援。这让我感动,又使我承受着难言的沉重。我似乎预感到一个不祥的结局,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明白,荷荷被这种病缠上,庆连的下半生就算跌进了深渊。她的家里人显然想甩开一个巨大的包袱,将一个病重的人送到这里,然后即不再过问。荷荷住在小厢房里,庆连母亲夜里要和她睡在一起。
荷荷随时都会发出尖叫,那时庆连就像救火一般跑出门去——一会儿庆连母亲就会退出来,坐在中间屋里唉声叹气。尖叫声终于没了,四处突然变得死一样沉寂……这样的日子让人坐卧不安,心惊肉跳。后来庆连告诉我:荷荷夜里正睡着,不知怎么就一个冷颤跳起来,然后再也不睡了——她睁大两眼盯住屋角,飞快地往后退缩、退缩,一会儿就将所有的衣服都挣下来,赤条条地跳着叫着,直到泪水满颊……这时候庆连只有死死地抱住她,一下下抚摸安慰,直到一个钟头之后她才慢慢安静下来——倒在炕上,半睡半醒。庆连这时候要一直坐在旁边,生怕她再次惊厥……就这样,因为极其缺乏睡眠,庆连两眼熬红了,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不知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像被谁揍了一顿。
荷荷有时会尖叫躁动几天,胡乱扔东西……他们对她又劝又哄,只为了让她吃药。她却极为狡猾,那双美丽的眼睛盯得人心上发颤。她存心捉弄人,故意做出一些吃药的假动作,却把那些药片巧妙地扔掉或藏起。她一连几天不睡却毫无困意,话语滔滔,扯东道西,一副经多见广的样子。她谈得最多的是公司、外国人、大鸟。关于大鸟的话题让我阵阵惊讶:它在这儿竟成为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有时具体而清晰,有时又虚无缥缈……
她偶尔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地走进我的房间,长长的眼角四下瞥着,让人觉得这是一个落魄的仙女。庆连紧跟其后,不断地将她的衣服整好。她乱施脂粉,敞着衣怀,露出一对洁白的乳房。她在庆连撩起衣服遮掩时发出痛快的大笑,一转身又袒露了后背——在左肩下边一点,有一个“鸟儿”的文身。我明白,她在故意显露或夸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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