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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蔷薇-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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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的特点之—,是人相信它。假如不能使人相信,它便会变成—个无聊的智力的游戏,无意义的儿童的万花筒。
这种对想象的相信就是一种力量,它能迫使人们在现实生活中追求想象的事物,为实现它赴汤蹈火,迫使人们追随想象的召唤,象那位老贵族所作的一样,最后在现实中创造出他所想象的事物。
但想象与艺术,文学和诗歌的联系,最有关、最紧密。
想象依据记忆,而记忆依据现实的现象。记忆的积累不是杂乱无章的。有一种规律——联想的规律,或者象罗蒙诺索夫所说的“共同想象的规律”,它把全部混乱的回忆,照其相似或时间和空间方面相近进行分类,即概括起来——拉成一条无尽无休接连不断的锁链。这条联想的锁链便是想象的导线。
联想的丰富,便标志着一个作家内心世界的丰富。如果内心世界丰富,那么任何一种思想,随便一个题材转眼便会出现生动的轮廓。
有一种浓烈的矿泉。只要放进去一根树枝或一个钉子,随便什么东西,过不了一会儿,它们上边便生满许多白色结晶,变成真正的艺术品。人类思想也大致相同,它沉湎在记忆的泉水和联想的饱和溶媒中。它可以变成艺术作品。
可以随便举出联想的例子来。同时应该记住,每一个人的联想是与他的生活、经历和回忆不可分的,所以一个人的联想在另外一个人看来,可以是简直难以理解的。同一个字眼,在不同的人心里,可以引起不同的联想。作家的任务便是把自己的联想传给读者,或者象一般所说的,送给读者,而引起他们相同的联想。
罗蒙诺索夫在他的修辞学中,举了一个最简单的联想的例子。用罗蒙诺索夫的话来说,联想是“那种和一件已有概念的事物一起能够想象出和它有关的其他事物来的禀赋,譬如:当我们心中想到船时,便一齐想到它航行的海,想到海便想到风暴,想到风暴便想到波浪,想到波浪便想到海岸中的响声,想到海岸便想到石子等等”。
这是那种所谓“文选读本”上的联想。通常联想要复杂得多。
顺便举个例子来说说。
“我现在正在里加湾海滨沙丘上一幢小房子里写东西。隔壁一个天性快乐的人——拉脱维亚诗人因迈尔曼尼斯正在朗诵自己的诗。他穿一件红的绒线衫。这种绒线衫,很久以前,还是在战争的时候,我看见爱晋斯坦导演穿过。我在阿拉木图的大街上碰见了爱晋斯坦。他拿着一捆刚买来的书。书选得有点奇怪:排球指南、中世史文选、代数教科书和诺维科夫—普里波依的对马。
“‘一个导演什么都得知道,’爱晋斯坦说。‘而且要给任何东西都找出可以看见的表情来。’
“‘连代数公式?’我问道。
“‘那当然!’爱晋斯坦回答说。
“诗人乌拉基米尔·卢果夫斯基正在写一首长诗。在这首长诗中有一章是描写爱晋斯坦的,叫作阿拉木图——梦之都。诗里描写了爱晋斯坦房间里挂着的墨西哥假面。这是他到中美旅行时带回来的。顺便说一下,在墨西哥有一种差不多绝种了的马雅族。他们只剩下了一些金字塔形的庙宇和本族语言中的几个单词。有一个传说,说古代马雅语的许多词,最初是学者们在于加丹大密林里听鹦鹉说的,这些词从鹦鹉的嘴里一代一代流传下来了。
“总之,征服美洲的历史是人类寡廉鲜耻的历史。应该给这段历史加上这么一个标题。这本历史小说的最好标题是‘卑鄙无耻’。这个标题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噢,不断地推敲标题该是多么恼人的事啊!
“设题是一种特殊的才能。有一些人写得不坏,但不会给自己的作品找一个标题。相反的,也有些人讲起来天花乱坠,但就是动不得笔。这些人只是说说了事。非得有象高尔基那样强大的才华,才能够再三重复同一个故事,然后再生动地,用另外一种风格,而不是照口述的样子,把它写下来!高尔基讲故事是精彩到家了。一件真实的事件他顿时讲得有声有色。同是一件事情,每讲一次,其中的细节都有所增加,变更,而且更加生动有趣。他讲的故事,其实就是创作。所以高尔基在那些没有才气,铢两必争、而又怀疑他的故事的真实性的人中间,感到难耐的寂寞。他不断皱眉蹙额,缄默不语,好象是说:‘同志们,和你们一起活在这个世上太寂寞了!’许多作家具有这种把真人真事编成美丽的口头故事的才能。特别是马克·吐温。有一位专门在小节的真实性上吹毛求疵的酷评家,曾经指摘马克·吐温说谎。马克·吐温大为震怒。‘假如您自己不会说谎,甚至连说谎的本事都没有,而且根本对谎是怎样说的一点概念都没有,’马克。吐温说,‘您怎能判断我说谎了没有呢?只有在这方面经验丰富的人,才有权这样明目张胆地武断说话。您没有这种经验,而且也不可能有。在这一方面您是一窍不通硬充明公。’
“伊尔夫说,他在马克·吐温的故乡看见了汤姆·莎耶和哈克贝里·芬的纪念象。这尊雕像上芬抓着一只死猫的尾巴。说实在的,为什么不可以给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立像呢?比方给唐·吉诃德或者格利佛,保尔·柯察金,达吉雅娜·拉林娜,塔拉斯·布尔巴(唐·吉诃德是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中的主人公;格利佛是斯威夫特的格利佛游记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是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主人公;达吉雅娜·拉林娜是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女主人公;塔拉斯·布尔巴是果戈理的塔拉斯·布尔巴中的主人公),彼挨尔·别素号夫(彼埃尔·别素号夫是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的人物),契诃夫的三姊妹(契诃夫有一剧本叫三姊妹),莱蒙托夫的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或梅利(马克西姆·马克西梅奇.乔林和梅利是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中的主人公)。”
上边所写的是一串联想。可以无尽无休。假如把这一串联想的最初一环和最后一环——红绒线衫和梅利的塑像——套在一起,那么这整个极其自然的联想过程便成了梦话。
我之所以这样喋喋地谈论联想,只因为联想和创作有极其紧密的关系。
从这一席关于想象的长篇大论中,至少有一点是一清二楚的,即没有想象便没有真正的散文,也没有诗歌。
关于想象恐怕别斯土舍夫—马尔林斯基说得最中肯:
“混乱是创造某种真实的、崇高的和诗的东西的先驱。让那天才之光穿破这黑暗吧。敌对的、迄今保持均势的微尘,由于爱与和谐而复生,汇合而成为一颗最有力的尘土,严整地粘成一体,象闪烁的结晶般凝结起来,山峦般突起,海洋般泛滥,于是生气勃勃的力量在新世界的前额上写满了最大的象形文字。”
夜降临了,灵魂的力量徐徐苏醒,——它暂时还无以名之。它叫什么好呢?叫作想象、幻想、人类意识中的最细小空隙的透视,灵感吗?精神的喜悦或宁谧吗?欢乐或悲哀吗?谁知道呢!
我熄了灯,夜慢慢地亮起来。黑暗中射出雪的反光。海湾已经结了冰。好象一面晦暗的镜子,照耀着夜,使夜色变成了透明的朦胧。
可以看见松树的黑色尖梢。电气列车在远处驶过,发出匀整的、逐渐增大的隆隆声。于是一切又复归寂静,而且是那样的静,仿佛连窗外最轻微的松针的沙沙声和奇怪的轻轻的坼裂声都可以听见。它和星星的闪光恰巧是配合的。或许是从星星飞落下来的霜,悄悄地发出坼裂的细碎的声音。
屋子里很寂寞。只有我一个人。旁边便是千百里阔的海。海滨沙丘过去,便是宽阔的沼泽和低矮的树林……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不过只要一燃起灯火,坐在桌前信笔写来,孤独之感便立刻消失了。我不是一个人。我可以从这一间湫隘小屋里和千万人,和全世界说话。我可以向他们倾述各色各样的故事,惹他们发笑,使他们悲哀,引起他们的沉思和愤怒,爱情和怜悯,可以拉着他们的手,象向导似的在生活之路上指引他们。生活,虽然是在这里,在这四堵墙里创造出来的,但它却能冲向宇宙。
牵着他们的手引他们去迎接朝霞。朝霞必定要来的。在东方,朝霞已经隐约地撩起了夜的黑幔,照亮了刚刚有一点蔚蓝色的遥远的天边。
我自己还不知道,我要写什么。我的心情激动不安,渴望着把此刻充满我的理性,我的心灵,我的整个躯体的一切传给人们。思想在我心里动荡,但究竟它会朝哪儿涌去,它将用什么方法来表现自己,我自己还不清楚。但我知道,我要为谁写作。我要和全世界说话。要把全世界这个概念弄清楚是很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人总是想着某一个人,譬如说想着一个长着一双光彩奕奕的瞳子的小姑娘,有一次在牧场上,她迎面跑来,抓住我的胳膊,跑得气喘吁吁地说:
“我在这儿等您老半天了。已经采了一大把花,而且把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二章背了九遍。家里都在等着您,因为您不来,我们闷得慌。您马上给我们讲讲您在湖上看见什么了,请您编点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要不然,您别编,您就讲讲您看见的,因为牧场就已经够美的了,野蔷薇已经开第二遍了!一切都很好!”
或者为了一个这样的女人写作:多年来的痛苦、欢乐和温柔使她的生活和我的那样牢固地结合在一起,现在我们已经什么都不畏惧了。
或者为朋友写作。我年纪大了,朋友逐年减少了。
不过,最后,我还是为所有愿意读我的作品的人写作。
我不知道我要写什么。或者因为我想写的东西太多,一时还没理出一个头绪来,它能够象磁石一样,吸引其余的思想,把它们井井有条地纳入叙述的范围之内。
这种心理状态是每一个从事写作的人都熟悉的。
“无怪诗人们,”屠格涅夫说,“谈论灵感。当然,诗神不会从奥林匹斯山下凡,也不会给他们带来现成的诗歌,但是他们常常有一种象是灵感特别的心境。费特有一首诗,大家曾对之极尽嘲笑之能事,在这首诗里他说他自己不知道他要唱什么,但‘只是歌儿正在蕴藏成熟’,这首诗出色地表达了这种心境。常常有这种时候,你觉得要写作——但不知道写什么,只是觉得要写东西。这种心境,诗人甚至称之为‘神的昵近’。这种时刻会成为艺术家的唯一的享乐。假如没有这种时刻,谁也不会写作了。以后,当必须把浮现在脑际的东西加以整理,必须把这一切都记述在纸上时,苦难便开始了。”
忽然在夜里听见了一种声音。那是遥远的轮船的汽笛声。它怎么跑到这儿,跑到冰上来了?
昨天里加的报纸报导说,从列宁格勒开来一艘破冰船。这一定是破冰船的汽笛。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破冰船领航员的故事,说他经过芬兰湾破冰时,在冰上看见了一束冻凝了的野花。上面蒙上一层雪。谁把它丢在这片冰雪的荒漠上的?显然是当一艘轮船冲破最初的薄冰时,从船上落下来的。
一个形象出现了,它用一种隐秘的力量开始引起一个还很模糊的故事。
必须猜出这束冻花的秘密。所有的人都来揭破这个谜。每一个看见这束花的人,都有各自的想法。
我也有我的想法,虽然我并没有看见这束花。是不是那个向我迎面跑来的小姑娘在牧场上采集的花?大概就是那些花朵。不过怎么落到冰上去了呢?只有在没有时间和空间限制的神话中,才可能有这种事。
在这里又产生一个想法——对花的特殊的纯粹女性的态度。和我们男人迥乎不同。在我们看来,花是装饰品。女人却把它看成生物,是大千世界里来的客人。我们这些终朝忙忙碌碌的成年男人对这世界只是偶尔淡淡地一瞥,毫不在意。
多么可惜,朝霞这样快地燃起来了。阳光可以驱逐这些思想,使它在严肃之士的眼里,简直变成了笑话。
许多故事因阳光而凝缩起来,象蜗牛一样,藏到硬壳里去了。
可是故事——还在朦胧状态——已经产生了。在童话、短篇小说、中篇小说还没出世的时候,阻止它们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无异于杀害生灵。在我们的意识中,它们好象自己在日升月恒。
童话落到纸上的时辰终于到了。写童话,大抵和用文字表达草的微弱的气息一样困难。写童话时,几乎不能出气,怕吹掉它上面的极纤细的花粉。而且要写得很快,因为微光、淡影和各别的画面迅速而轻捷。不能迟误,不能落后于想象的奔驰。
童话写完了。我怀着感激的心情,还想再看一眼那一双含蕴着童话的光彩奕奕的瞳子。
第十七章 夜行的驿车
我想单辟一章来锐明想象的力量以及它对我们生活的影响。但当我想了一下之后,便写下了一篇安徒生的故事。我觉得这个故事可以代替这一章,甚至会比一般泛泛地谈论这个题目能提供出想象的更明确的概念。
在威尼斯古老而龌龊的旅馆里,根本找不到墨水。在这种地方要墨水干什么呢?用它给旅客们记那些敲竹杠的账目吗?
不过,当汉斯·安徒生住在旅馆里的时候,在一个锡制的墨水瓶里还剩下了一点墨水。他开始用这点墨水写一篇童话。但是这篇童话眼看着一会儿比一会儿白下去,因为安徒生已经往墨水里掺了几次水。不过仍旧没能写完,于是这篇童话的欢乐的结尾就留在墨水瓶底里了。
安徒生冷笑了一下,他决定他下一篇童话就叫做“留在干涸了的墨水瓶底里的故事”。
他爱上了威尼斯,把它叫作“凋零的芙蓉”。
在海上,低低的秋云飘动着。运河里的污水汨汨地流着。冷风掠过十字街头。但当太阳冲破乌云的时候,墙垣的绿霉下边便露出蔷薇色的大理石来,于是南外便呈现出城市的景色,跟昔日威尼斯大画家卡纳列托的画一样。
不错,这座城虽然有点忧郁凄凉却仍然非常美丽。但安徒生为了要游历其他城市,已经到了和它告别的时候了。
所以当安徒生派旅馆的茶房去买到维罗纳去的夜行驿车票的时候,并没感到特殊的惋惜。
这个茶房和这家旅馆正好相配——懒洋洋的,总是略带醉意,并且手脚不稳,但却生就一副坦率而天真的面孔。他一次也没整理过安徒生的房间,连石板地都没扫过。
红色天鹅绒的帘子里,时不时飞出一群金黄色的蛾子。洗脸只好用那一只破面盆,面盆上画着几个胸部丰满的洗澡的女人。油灯坏了。桌子上摆着一盏沉甸甸的银烛台,上面插着一段油烛头,权代油灯。这盏烛台大概从替善①时代起就没擦过。
【①替善(1477—1576):意大利的伟大画家,文艺复兴时代艺术的卓越的代表人物。】
从底楼小饭馆里冒出一股烤羊肉和大蒜的气味。一群年轻女人,穿着用破縧带马马虎虎系着的天鹅绒胸衣,整天在那儿大笑大闹,吵得人头昏脑胀。
女人们有时互相揪住头发动武。当安徒生偶尔从这些打在一起的女人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就停下步子,赞赏地望着她们散乱的辫子、怒得发红的脸庞和燃烧着报复光芒的眼睛。
但是最迷人的当然是流在两颊上的象小钻石珠似的气恼的眼泪。
女人们一看见安徒生便平息下来。这位消瘦的、风雅的、鼻子细巧的先生,叫她们感到不好意思。虽然人们都恭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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