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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处方-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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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简方宁,妇产科护士。
  喔,那真巧。
  我正要到妇产科学习。
  两人越说越近乎,进了女护士们的宿舍。
  简方宁从自己当做枕头的包袱里抽出一条干净单子、递到沈若鱼手里,说,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用吧。
  虽说不是新的,保证不是死人用过的。
  沈若鱼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的,我怎么好拿?再说女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我知道你也不愿用肮脏的单子。
  莫非你和那个老护士相好,她能给你换过来?简方宁说,她那一副丧气样,谁和她好?你把单子换给我,我用消毒水泡泡,然后晾干了,去了心病,就可以照常用了。
  反正这单子也不能丢了,总得有人用,我就用吧。
  沈若鱼便在心底认定这是一个好女孩。
  临分手的时候,沈若鱼说,咱俩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怎么你一直戴着口罩啊?你得把口罩摘下来,要不医院里女孩这么多,明天我就找不着你了。
  简方宁刚要摘口罩带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明天你到我们科里上班,我还是带着口罩的,认得出来。
  手中的床单发出好闻的香皂气息,沈若鱼天性好奇,她想简方宁大概鼻子嘴巴很丑,没准是个缝合的兔唇。
  在大街上常常可以看到带口罩的美人,一旦摘了口罩,吓你一大跳。
  即使她是塌鼻梁或是暴牙齿,我也同她作朋友。
  沈若鱼在离开简方宁的小屋时这样想。

第二天,沈若鱼到妇产科报到。
  开早会的时候,主任很简单地向众人作了介绍,大家礼貌地向沈若鱼点点头。
  其中一个护士忽闪了一下长长的眼睫毛,沈若鱼也向她眨眨眼睛。
  今天我带新来的小沈医生手术,简方宁作器械护士。
  主任宣布道。
  她是一个很老的女人,发缕稀疏,头皮因过度干燥而发出瓷砖般的亮光。
  器械护士是手术的配合者。
  一个大月份的流产术。
  病人是一个很美丽的未婚女人。
  也许不能叫她是病人,她只是因了正常的生理机能,孕育了一个胎儿。
  她至死不肯说出什么人是这个胚胎的父亲,但孩子在一天天不可遏制地长大。
  无论事件今后如何处理,这个孩子是一定要消灭的了。
  病人躺在那里,很清醒。
  什么人使你怀孕?主任一边用冰凉的消毒水涂抹着手术区域,一边冷淡地问着。
  女人一声不吭。
  我们除了医务工作以外,有时也要协助有关部门了解一些其它的情况。
  主任向沈若鱼传授。
  沈若鱼机械地点点头。
  手术开始了,刀光剑影,音色铿锵。
  沈若鱼第一次看到这般血淋淋的操作,眼一阵阵犯晕。
  胚胎取出来了一半,极小的孩子的脊椎骨,像一枚怪鱼的鱼刺.精致而玲珑。
  你数一数。
  主任吩叫道。
  数什么?沈若鱼茫然:。
  数数胚胎的肋骨是否完整。
  简方宁小声地告诉沈若鱼。
  沈若鱼就把小小的脊梁,摊在洁白的纱布上。
  肋骨是半透明的,像粉丝一样晶莹,沾染母亲的血滴,发出珠贝般的银粉色。
  沈若鱼心中发呕,但第一次跟随主任干活,万不能留下坏印象。
  她就是再不拘常法,这点利害也是懂的。
  无奈眼神总也不聚焦,小胎儿的肋骨不是数成13根就是数成14根。
  但人的肋骨只有12根,这是确定无疑的。
  简方宁看她久久报不出数来,就主动过来帮忙。
  11根。
  简方宁口齿伶俐地报告。
  一定是折断了一根肋骨,一定要把它找出来,否则病人会疼痛不止,还会造成危及生命的大出血。
  主任的日吻像钢板一般平直,没有丝毫抑扬顿挫。
  沈若鱼看到一直紧闭双眼的病人,微微颤动了眼皮。
  你说出那个男人是谁,我就马上把你孩子遗留的这根肋骨取出来。
  如果你不说,就让它像一根柴禾,留在你的身体里,做永久纪念。
  主任冷冰冰地说。
  那个女人赤裸着半身,死一般寂静地躺在那里,一片片粟粒般的冷疹,仿佛展开的席子,在她洁白的躯体上滚过。
  沈若鱼的手指在橡皮手套里发抖,她呆呆地站着,看着干涸的血迹。
  看一眼简方宁,简方宁望着墙角,坚决不和她对视眼神。
  在这间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手术间里,只有主任的呼吸响彻寰宇。
  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让你这样一直躺下去,看我们谁的耐性可好一些。
  主任冷漠地说。
  要不是手术正进行到一半,还要保持双手的无菌,她会把戴着手套的双手,悠闲地交叉到自己的腋下。
  死一般的僵持。
  由于寒冷和内心的恐惧,那个女人的身体好像缩小了,变成白色纸片一样的漂浮物,一阵又一阵猛烈的抽动,从那女人的体内迸发出来。
  看到了吗,她就要坚持不住了。
  女人在这种时刻往往是最软弱的,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那个置她于羞辱与悲苦中的男人,躲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充当正人君子。
  她的内心感到极大的不平衡。
  这时候,只要我们再加一把油,她的防线就全面崩溃了。。。。。。主任谆谆告诫。
  沈若鱼觉得这些话不是灌进了她的脑海,而是填进了她的胃,见棱见角地堵在心口。
  把她的孩子给她看一下。
  主任淡淡地吩咐。
  她的孩子?在哪里?沈若鱼下意识地四下打量。
  就是刚才我们吸刮钳夹出的那些血块、骨骼和模糊不清的筋脉啊。
  你把它们在纱布上大致拼成一个人形,端给她看。
  主任用一种很轻松的语调说。
  不!我不看!我不要看我的孩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那个一直好像昏睡的女人,猛然发出裂帛般的嚎叫,钢制的手术床,如遭8级地震,晃得几乎坍塌。
  沈若鱼的手哆嗦着,不敢在纱布上靠近那团成形的胎儿残骸。
  冷静一点,你必须得看,这是规定。
  我们为你作了手术,是不是成功,得有实物作凭证。
  所以你是一定要看,还得看得清清楚楚。
  怀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你一定得和另一个人通消息,报告你这些日子的遭遇。
  你不看看你们的孩子,你怎么能说得明白呢?再说,你和这个孩子,毕竟也是一种缘分,他来世间一趟,你这个当妈妈的,就不看他一眼吗?就让他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吗?〃。。。主任的话像孤独的咒语;在惨白的墙壁四周折射。
  沈若鱼就在这一瞬决定,永生永世,不搞妇产科。
  大滴大滴的泪水,像泉一样,从那卧着的女人紧闭的睫毛问,沁了出来,顺着她玉石一般光洁的脸颊,将手术枕浸透。
  好了,她就要说了。
  主任轻轻嘘了一口气。
  你说吧,你说了那个男人是谁,我马上就给你把手术做完,再耽搁下去,你会大出血。。。。。。你会死的。。。。。。主任柔和地说,话语中有一种梦幻般的亲切。
  我说,我说。。。。。。女人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主任,有人找。
  手术室外间有人喊。
  我在手术。
  主任不屑地回答。
  是院长。
  外面答。
  喔。。。。。。好,就来。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手术,我去去就来。
  你们用无菌单把手术区遮盖好,我回来换副手套再接着手术。
  主任说着,匆匆地走了。
  那女子石像一般躺着。
  妇产科,都是,这样,吗?沈若鱼问。
  不是。
  但,主任是。
  简方宁答。
  为什么?她不是女人吗?不知道。
  女人和女人不一样。
  简方宁轻轻走到躺着的女人面前,替她盖好无菌单。
  女人的眼皮动了动,似在表示感谢。
  简方宁俯下身,轻轻对着那女人的耳垂说,如果你不想说,你可以不说。
  一个当医生的,不能逼着你说。
  她非要你说,你就闭上眼睛。
  眼皮一落,就遮住了整个世界。
  她不敢不给你做手术,那她要负法律的责任。
  你可以沉默,永远保持你的秘密。
  仰卧着的女人一直涌流不止的泪水,在那一刻灼干。
  待主任兴冲冲地赶回来,女人仿佛被施了魔法,自己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无声无息地仰卧着,好像在沙滩上晒太阳。
  任你说破大天,她像木乃伊一般干燥宁静。
  主任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要不是口罩遮挡,肯定可以看到嘴角凝结着白沫,那女人就是烟雾一样渺无反应。
  主任看看再说不停,也是徒劳无功,病人的情形不允许再晾下去了,只得匆匆完成了手术。
  主任甩下手套,悻悻离去,留下她俩将病人推回病房。
  你真棒。
  沈若鱼由衷地说。
  棒什么?我只觉得医学是高尚的职业,我只注重医学,对别的不感兴趣。
  只有病人快乐,我才快乐。
  简方宁说着,疲惫地摘下口罩。
  沈若鱼这才看到简方宁的全貌。
  她是典型的东方美女,藏在口罩里的是端正的鼻梁、小巧的嘴巴和颊部的桃红。
  那你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啊?沈若鱼想到自己的猜测,不由得大叫。
  这不是很简单吗,因为我一直在感冒,怕传染了你啊!沈若鱼与简方宁成了好朋友。
  最好的聊天时光,是两个人都值班的时候。
  妇产科是一种生长莫测的植物,丰年的时候忙得要死,一天要做若干的手术,接生的婴儿足可组建一个排。
  歉年的时候冷清得像墓地,没有一个等候手术的病人,没有一声新生婴儿的啼叫。
  只有那些早几日娩出的老婴儿,在吃饱喝足之后无聊地哼几声。
  主任抱歉地对沈若鱼说,你是来学习的,应该给你多创造实习的机会。
  可没有病人,我也没法。
  你知道产妇孕妇来医院这件事,看起来好像很偶然,其实是一种必然。
  那不是她们今天决定的,早在十个月或是两个月之前;就有了这件事。
  种子是早就定播下的,现在不过是收获或是间苗。
  谁也奈何不得。
  沈若鱼唯唯诺诺地点头,极力掩饰心中的快意。
  打定主意不搞妇产科,病人自然越少越好。
  不知是不是她的恶意祈盼奏了效,妇产科进入连续的荒年。
  你干脆住到科里来吧,这样夜里若是有了急诊,你也可以多一点实践的机会。
  主任说。
  沈若鱼服从,就在产房附近的小屋支起一张床。
  轮到简方宁值护士班,她们就面对面地坐在护士值班室,几乎彻夜长谈。
  渴了就拔开一瓶输液用生理盐水的橡皮塞子,对着瓶嘴一饮而尽。
  到了下半夜,聊得肚子饿了,就敲开几支50%的葡萄糖溶液,像喝糖稀似的把它吮进肚里,一会儿就精神百倍了。
  沈若鱼知道了简方宁是一个工人的女儿,但心气极高,想成为医学权威。
  那你先得跳出护士这个圈子。
  医生的嘴,护士的腿。
  护士就是医生的工具,干得再好也是工具。
  沈若鱼说。
  〃权威〃和〃工具〃这种话,都是犯忌的。
  彼此能说到这分上,就有一种休戚与共的相知。
  我不是看不起护士,护士和医生其实不是一个行当。
  医生是说话的人,护士是听话的人。
  一个当医生的,可以说是我治好了这个病人,护士就没有这个资格。
  就像将军能说是我打胜了这一仗,士兵就不行。
  简方宁托着腮,屋外是沉沉的夜色。
  当护士一天服侍人,也够烦人的了。
  我们又不是他的爹妈,上辈子该了他们吗,要把他们当祖宗一般伺候着?沈若鱼为护士们忿忿不平。
  简方宁好看的嘴角翘起来,说,我倒不是烦病人,只是想让自己的一辈子过得更有意思,名字像旗帜一样飘起来,心里充满快乐。
  沈若鱼说,我的天!你这样的抱负,哪里是一件医生的白大褂能容得下的?简方宁不好意思说;嗨,咱们不是说着玩的吗?沈若鱼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想出人头地一举成名。
  我看馒头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地打。
  第一步,想想怎样当上医生?简方宁反问,你是怎样当上医生的呢?沈若鱼说,说起来惭愧,还是不说吧。
  简方宁低下头说,我也许碰了你的痛处,你不用说就是了。
  我知道现在想当医生,只有上军医大学一条路。
  这个名额不是容易到手的。
  人都有不愿被人知道的秘密,我再也不会问你了。
  沈若鱼嘎嘎笑起来说,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好像我当医生是卖过身一般。
  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你没法照方抓药,也不要就此当了话把儿,挖苦我。
  简方宁说,我是那种人吗?沈若鱼说,那我就坦白交待了。
  我父亲和我们的后勤部长是老战友,给他写了一封信说,你侄女也老大不小的了,要是没有一技之长,只怕一辈子找不到婆家。
  喏,就这样。
  简方宁长叹一口气说,你的法子,真不是常人能学的。
  先得让我爸爸在几十年前就学了你爸爸,早早地闹革命。
  日子流逝着。
  妇产科主任见沈若鱼白天哈欠连天,萎靡不振的样子,奇怪道,小沈医生,白天没有病例,晚上我查了记录,也没有急诊,你怎么总是睡不醒的样子?沈若鱼揉揉眼睛,理直气壮地说,看书啊。
  既然我在实践中没法掌握更多的知识,只有从书本上学习了。
  白天科里这么乱,大人叫孩子哭的,当然只有半夜三更看书啦!主任想想,的确没在任何娱乐的场合看到沈若鱼,也就信了她的鬼话。
  到了沈若鱼学习期满,正是军医大学招生的季节。
  医院里弥漫着一种潜在的紧张气氛,好像一枚五彩的焰火已经点燃,引信嗤嗤蔓延着,单等那灼目的一闪。
  近来小姐妹的交谈明显减少,原因主要在简方宁方面。
  沈若鱼住在科里。
  守株待兔。
  以前是简方宁特意调换成夜班,同沈若鱼聊天。
  现在就是轮到简方宁的夜班,她也换给了别人。
  沈若鱼不知何故,检讨自己,好像也并无对不起朋友的地方,只好不往心里去,严厉的科主任就要对她进行考核鉴定,也需认真准备。
  原本谈得很热烈的小伙伴,一时间冷淡下来。
  一天下午,沈若鱼正在写病历,简方宁闯进她的小屋,说,我请你看一样东西。
  沈若鱼说,好吃的吗?简方宁不好意思他说,一点也不好吃。
  沈若鱼说,那不去。
  简方宁说,算我求你。
  沈若鱼就跟她手拉手地往外跑。
  野战医院建在一片山坡上,绿树红墙,景色很优美。
  正是秋天,远处当油料作物种植的向日葵,像无边无际流淌的金箔,随着每一阵微风的掠动,撒出无数金针样的光芒,令人不敢正视它们的辉煌与灿烂。
  空气中潜伏着沙枣树的芬芳,那是一种蛊惑人的迷醉之气。
  初进入肺腑的时候,像甜梨的汤被炭火烤焦了,使你忍不住深吸几口。
  甘甜渐渐淡去之后,类乎苦艾叶子的呛人味道升腾而起,包裹你的咽喉。
  如果你继续不知深浅地嗅下去,就有一种昏眩盘旋脑幕,记忆浮动,思维飘渺,你好像化成了沙枣颗粒中的粉未,随着阳光飞翔到灰色的天穹。
  走过了向日葵地,穿过了沙枣林,简方宁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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