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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蹦乱跳龙十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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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风说质子是秦太子安国君的第十四子,庶出,安国君因生性懦弱故不讨秦王欢心,质子就更别提了。
——自然,如果不是身份无关紧要,也不会被派出来做质子,就算派出来做质子,也不会刚刚好发配到敌国,到敌国也就算了,反正六国中也没哪国不是秦国的敌人,关键在于,自从质子到赵国,秦国不但没有半分顾忌,反而加紧了战事,这就是为什么质子府看起来如此之荒凉——何止宅中荒凉,因锱铢供给有限,质子府配给人员都走的走、卖的卖,换句话说,这偌大的质子府,除了质子就只剩了嬴风一个充当门面,兼职管家、厨子、门卫,出门就是车夫、侍卫、扈从,集多种优点于一身,用来倒也遂心省力。
再换一句话说,质子留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下人使?我脑筋转得飞快,朝门内瞧了一眼:“如今质子府上食物可还充足?”
嬴风笑道:“公子不是说了么,我们这就去长安君府上。”
“长安君?”
嬴风用了十分赞赏的口气向我提起的这位长安君是赵王的弟弟,他曾在齐国为质,任满归来,赵国上下都视他为大功臣,赐沃土为封地,赏金银无数,又委以高官厚爵,不过此公天生是不成器的主,归来之后对邯郸最大的贡献就是满城的闲人有了最好的去处。
全邯郸的人都知道,长安君喜欢大宴宾客。宴上有歌舞、艳女、各地美食,据说每一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他最想得到的东西,比如机会,比如财富。这里汇聚了无数夸夸其谈的谋士,他们抓住席中任何一个人都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从六国纵横间诡谲的风云一直说到某国国君私宠小妾有个绝色的弟弟。
所以长安君实在是很招人喜欢的家伙,特别是在每次质子府的锱铢供给减少的时候,长安君府上简直就是绝佳去处,无论是对于永不能满足的口舌之欲,还是一个人八卦的热情。
“也就是说,咱们吃的是不用发愁了?”我眼睛一亮,再不多问。
和嬴风在质子府外闲聊不过一刻,质子已经出来了。他穿玄色深衣,宽袍缓袖,腰中锦带,带上玉彩琉璃珠,赤白黑黄青绿紫,各色俱有,看来华贵非常。我忍不住想:不知道卖了能换多少馒头呢?
嬴风小声告诉我:“质子殿下总共也就剩了这么一套能拿出手的行头,姑娘你就别寒碜他了。”
质子轻咳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道:“上车吧。”
我于是上了车,与他并坐。嬴风在扬鞭赶马,车轮辘辘,向着美食进发,我心花怒放,冷不防质子问道:“姑娘是哪里人?”
“东海。”我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口鼻之间仿佛再一次闻到海风咸涩,微微有点难过。
“那么,姑娘叫什么名字呢?”质子靠着车壁,懒洋洋追问一句。
我认真思考了片刻,回答:“我叫小淘。”到底没敢把饕餮大名报上,不是怕他接受不了,这厮看起来并不像个有害的,只是为了减少麻烦。
质子“唔”了一声,我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异人。”他的脸色微微有点阴沉,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质子长眉一扬:“这么好笑?”
“不好笑,”我认真地回答,“我只是想,公子有什么异于常人呢?”
明显我不是第一个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质子的脸彻底垮了下去。
说话时候马车已经到长安君府上,嬴风打起帘子,我亦步亦趋跟在异人身后,长安君府上执戈的护卫忙着向质子行礼,笑嘻嘻说道:“公子又来了啊。”
——显然这不是这位爷第一次来,自然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长安君府上果然豪奢,进门就见一大厅,厅上一溜的矮几,皆漆木所制,光可鉴人,矮几后坐了各色服饰的男子,发式舆巾各异,或高谈阔论,或饮酒作乐,又有舞女为戏,比我东海要热闹上百倍。
异人自拣了地方坐下,有人上来进献酒馔果品,我和嬴风站在他身后,时不时取一碟子糕点来吃,只觉得天下再没有比长安君更好的人了。正吃得昏天暗地不亦乐乎,忽然听见“叮”的一声,并不十分响,却仿佛是拨在心上,心弦跟着一颤,我讶然抬起头来,怔住。
满厅艳色舞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退下去,当中设了一张紫木台,台上有筝,筝后坐了一个白衣少女,厚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清目,如含了一汪秋水,不语也盈盈。素手如玉,轻拢慢捻。
或巍巍如高山,或浩浩如流水,或如明月淼淼,或如清风徐徐,忽地一个拔高,就如同怒海之中有异峰突起,愈上愈高,愈高愈险,愈险愈奇,于那极高之处急转,如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深瀑之下深潭幽静,水面上只有古丽的波光,又仿佛是苍苍莽莽、莽莽苍苍的三万里黄沙,遮天盖地,渺无人烟,而明月寂然,铺了一地。
当此之时,筝声细若游丝,欲绝不绝,所有目光都盯住她,屏气凝声,欲喝一声彩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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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筝(1)
满座寂然。
听得如痴如醉的显然并不止我一人,但是真正醉了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我们的质子殿下。
当时所有人都处于不很清醒的状态,忽然有个颀长的身影跌跌撞撞往大厅中撞去,我以为是我眼花,但是分明没有。
——我们质子殿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手持一觞酒,踉跄着往那白衣少女撞过去,少女停止弹筝,抬了清目冷冷看住他,十分十分从容的颜色,仿佛是在问:“公子何事相扰?”
虽不出声,竟是另一种威仪。
我被这样的变故惊得呆住,一时只觉脸面烧得通红,不知道质子何以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丢脸,真是太丢脸了——我怎么摊上这么一主子呢?我这头烧得轰轰烈烈,质子已经到白衣少女跟前,酒洒了半觞,伸手去拉住白衣少女的衣袖,嘴唇微动,也许是说了句什么话,但是隔得太远,实在听不分明。
这时候有人闪身上前,一把拎起质子衣领,倒手就往外拖——好勇气,好决断!我恨不得大声喝彩,细看时,原来是嬴风——到底多跟了质子几年,经验丰富。
我心中这样想,赶紧上前帮忙。满座客卿都用鄙视的目光看着我们三人,我和嬴风扶着质子灰溜溜溜了出去,我最后深情凝望了一眼盘中没有吃完的半块饼,不知道最后饼落谁口。
因为这时候我们仨已经逃了出来,转至僻静处,我刚要开口问嬴风是否质子常有这等爱好,质子已经从嬴风铁爪之下挣了出来,愤怒地盯着我们俩。我忍不住退了一步,瑟瑟地道:“是……他先动手的。”
不是我不讲义气,死道友不死贫道是我东海千年的海训,不可不听。
异人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那目光却是十分的清明,半点都不像醉酒模样。我心中甚奇,质子扑哧笑出声来:“别看啦,我没醉。”
“那你为啥调戏人家?”我瞪大眼睛问。他瞪大眼睛回答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调戏她啦?”
“你……你不是……”天上地下,我头一次碰到比我老爹还赖皮的人,哆嗦得话都说不出来。
异人怡然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风里亮了一下,他似是极为欣赏我此刻怒不能言的情形,到我快要倒地不起的时候才慢悠悠、笑眯眯地道:“小淘啊,啥事都不能看表面是不?我话还没说完呢就被你们拖了出来,我只是想上去告诉她,那把筝是我的。”
我脑袋转不过来,直愣愣地问:“什么叫那把筝是你的?”
质子“嘿”然一声,一甩袖,回头同嬴风说:“回府!”
嬴风也无二话,套了车就走,一阵颠簸,又回到之前空荡荡的宅子里,回廊尽头我曾误闯的那间屋子,屋中琴台,台上厚纱覆之,异人随手一扯,纱下之物赫然,是一块木板,板上以刀刻出弦丝,栩栩。质子道:“这里原本放着我的筝。”
我轻轻“啊”了一声问:“筝呢?”
“被偷了。”
“谁?”无意识地追问出口,质子殿下翻了一个标准的白眼给我。嬴风垂头道:“谁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筝现在已经落入厅堂里那个白衣女子手上。”
我转眼看他:“你知道还把公子拖出来?”
嬴风抓狂:“我是不知道才坏了公子的事好不好!”
两人用了半个时辰向我解说那把筝的重要性:那是他们自秦国带来的最后一样没舍得卖的东西,是秦国蒙将军之子、蒙少将军蒙恬所赠,意义非常,它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失踪,从此下落不明,质子想尽了办法都探听不到去处,直到今日——也就是说,让质子神魂颠倒的不是那位白衣少女的姿容,而是她手上的筝。
秦筝(2)
“可是她弹得真好!”我脱口辩驳,质子又丢了一颗白眼给我:“我筝技独步海内,她那点本事算什么!”
我瞥他一眼,想:质子殿下筝技如何暂时还看不出来,但是吹牛之术一定是独步海内了。
因为这场变故,我没吃饱就被迫从长安君府出来,当时还不觉得怎样,到半夜忽然饿醒,四下里找吃食,质子府大归大,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委实不多,可藏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我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十分发愁,忽然一个黑影嗖地一下从头顶掠过去——莫非是贼?
身子一长就要跟上,忽然肩上挨了一下,回头,月光下似笑非笑的那张面容,普天之下仅此一家:“是阿风。”
“这么晚了阿风出去干啥?”话才要出口,我的目光,然后是我全部的心神,都被他手上捧的几只芋头吸引,十指暴涨,却被“啪”的打下:“生火去!”
质子殿下明显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我任劳任怨地取了柴火,划了打火石点燃,质子府园中花木烧得哔哔剥剥直响,赤红的火舌一直舔到脸上来,浓香四溢,捋起袖子从火里捞出来,十个爪子烫得通红,心急火燎地往嘴里丢,火气一冲,顿时龇牙咧嘴。
忽然爪上一凉,质子不知道啥时候取了凉水来,撒在我手上,他皱着眉头说:“小淘,你吃东西一直都这样猴急吗?”
是十分担忧的声调,我当时一怔,讷讷只道:“是啊……我很容易饿的。”
质子显然想不到我这样回答,竟然有十分怜悯的目光:“那……你多吃一点吧,饿肚子可不那么好受。”
虽然在吃的方面我一向都不需要人鼓励,但是天上地下,他还是第一个让我多吃一点的人,心里生出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这个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家伙……其实心地挺好的。
我大口咽了几个芋头,问:“怎么……公子也挨过饿吗?”
话出口就知道是白问了——如果不是挨过饿,又怎么会知道挨饿的痛苦?如果不是经常饿得没法子想,作为一国王孙,又何至于印帕称とコぐ簿匣煲环怪瑁�
就像我在东海时候,虽然也常常觉得饿,但是从来都不会克扣着自己的食欲,因为那是我的家呀,在家里,吃多少都没有任何人指责……腹诽都不行。
可是我最终被老爹发配去了西海……我忽然想起,也许正因为是在西海,身为主人的小白说出我吃得太多的事实,才让我愤怒吧。
寄人篱下,得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我是一条不自觉的小龙。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呼唔唔和咀嚼的声音。吃了大半个时辰,腹中渐渐有了热量,我含了半只芋头问:“公子,阿风他去干啥了?”
“去查那筝女的来历了。”质子抬头看一眼,屋顶之上渺茫没有人的影子。月亮照在他的眼睛里,幽深得看不见底,我忍不住想,他长得真好看。
我忽然想起小白的眼睛,他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幽怨地看着我,说:我怕黑……我赶紧把他从脑海里赶开了。
“小淘,你想家吗?”他应该是已经吃饱,只握一枚小巧的芋头在手心里把玩,漫不经心地问。
我偏头想一想,也轻声问自己:你想家吗?我答不上来,对于那样浩淼的东海,我是习惯更多一些,还是依赖更多一些,那样孤寂的一个地方,空空落落的宫殿,空空落落的海,我张牙舞爪的时候那些惊惧的眼神,老爹和老娘的算计,弟妹都说不上亲近,唯一亲近的小白——我又把他从脑袋里赶走了。
我于是摇头:“不想,反正回去也没人理我,没人喜欢我——公子想家吗?”
他也摇头,微仰了面孔,满目清辉,我起先还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极小极小的一个人,有着清秀的面容,但是到后来,我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也许是他不想让我看清楚。
我忽然觉得月光是那样悲哀的一样东西。如果这时候他手中有筝,也许会有一点不一样吧?他可以弹一些曲子给我听,起初可能是悲哀的,但是悲哀弹尽了,他也会快活起来吧。
我这样想,于是脱口问道:“那筝……对你很重要么?”
他微微一笑:“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不过这样无聊的日子,总要找一件事来打发。”
他向西边看了一眼,我想起嬴风曾经对我说,他们的故乡在西边。
我们静坐了很久,芋头吃完了,火也烧尽了,一地苍白的灰,月亮也苍白着面孔,浅蓝的天空,极远的地方有云一朵一朵被染白,天就要亮了啊。我转过头去,开口道:“公子——”
“小淘——”
“你先说吧。”我很大度地抢先说了这句话。他按住我的肩,低声道:“既然你不想家,就留在我身边吧,我虽然不能给你更多的东西,但是在我这里,不会没人理你,不会没人喜欢你。”
我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东海里地老天荒的静,西海里地老天荒的寂,眼中一酸,眼圈立刻就红了,赶紧打住,转身去清理一地的灰,异人在后头问我:“你还没说呢。”
我擤擤鼻子,哑着喉咙道:“殿下莫要担心,我一定会帮你把筝抢回来。”
“这事啊,”他朗朗笑一声,道,“没什么要紧的,反正抢回来也做不得什么用。”
可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分明有很深很深的怅然。
。。
吕不韦(1)
鸡叫过两遍,嬴风终于回来。我抢上去问有什么消息,他惊讶地看我一眼——这不奇怪,因为除了吃,我还没对什么事这样上心过呢。
嬴风说,那弹筝的白衣少女姓朱,是卫国商人吕不韦养的歌伎,吕不韦宴请长安君的时候叫她出场献上一曲,筝技惊人,长安君闻而倾心,非要把她借了去为府中门客演奏,偏偏吕不韦也将她看得极重,长安君磨了半个月才应允出借三日,昨天已经是第二日,若今日赶去,还能听最后一场。
“吕不韦?”质子微微皱眉,“是月前才到邯郸的那名富贾?”
嬴风应了一声“是”。
质子低头寻思了一会儿:“这个吕不韦很有一些名气,听说他常年游走各国,寻找当地最好的东西,以低价买进,到别处高价卖出,积累了千金之产……”
嬴风做出论断:“他很狡猾呀,这次前来邯郸,难道没有什么企图么?”
“这还用猜么,肯定是来赵国寻找价廉物美的东西,准备带到别国转手卖掉,咱们公子穷得叮当响,剥皮卖骨也换不得几个子儿,想这么多干啥?”我从鼻子里哼一声:这什么什么韦的家伙贪财好货,很得了我家三儿的真传啊。
听我这样说,质子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道:“小淘你有所不知,低价进、高价出,本来就是商贾之人一贯伎俩,如果吕不韦技止如此,也不会引起我的注意了,但是这家伙并不那么简单。他在卫国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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