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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散文随笔集-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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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他绵绵不绝的思考互相包括,丝丝入扣之后变得难以分辨。
于是博尔赫斯的现实也变得扑朔迷离,他的神秘和幻觉、他的其它的非现实倒
是一目了然。他的读者深陷在他的叙述之中,在他叙述的花招里长时间昏迷不醒,
以为读到的这位作家是史无前例的,读到的这类文学也是从未有过的,或者说他们
读到的已经不是文学,而是智慧、知识和历史的化身。最后他们只能同意安娜·玛
丽亚·巴伦奈切亚的话:读到的是“无限、混乱与宇宙,泛神论与人性,时间与永
恒,理想主义与非现实的其他形式”。博尔赫斯自己也为这位女士的话顺水推舟,
他说:“我感谢她对一个无意识过程的揭示。”
事实上,真正的博尔赫斯并非如此虚幻。当他离开那些故事的叙述,而创作他
的诗歌和散文时,他似乎更像博尔赫斯。他在一篇题为《神曲》的散文里这样写:
“但丁试图让我们感到离弦飞箭到达的速度,就对我们说,箭中了目标,离了弦,
把因果关系倒了过来,以此表现事情发生的速度是多么快我还要回顾一下《地
狱篇》第五唱的最后一句‘倒下了,就像死去的躯体倒下。’为什么令人难忘?
因为有‘倒下’的声响。”在这里,博尔赫斯向我们揭示了语言里最为敏感的是什
么。就像他在一篇小说里写到某个人从世上消失时,用了这样的比喻:“仿佛水消
失在水中。”他让我们知道,比喻并不一定需要另外事物的帮助,水自己就可以比
喻自己。他把本体和喻体,还有比喻词之间原本清晰可见的界线抹去了。
在一篇例子充足的短文《比喻》里面,博尔赫斯指出了两种已经存在的比喻:
亚里士多德认为比喻生成于两种不同事物的相似性,和斯诺里所收集的并没有相似
性的比喻。博尔赫斯说:“亚里士多德把比喻建立在事物而非语言上斯诺里收
集的比喻不是只是语言的建构。”
历史学家斯诺里·斯图鲁松所收集的冰岛诗歌中的比喻十分有趣,博尔赫斯向
我们举例:“比如愤怒的海鸥、血的猎鹰和血色或红色天鹅象征的乌鸦;鲸鱼屋子
或岛屿项链意味着大海;牙齿的卧室则是指嘴巴。”
博尔赫斯随后写道:“这些串连在诗句中的比喻一经他精心编织,给人(或曾
给人)以莫大的惊喜。但是过后一想,我们又觉得它们没有什么,无非是些缺乏价
值的劳作。”
在对亚里士多德表示了温和的不赞成,和对斯诺里的辛勤劳动否定之后,博尔
赫斯顺便还嘲笑了象征主义和词藻华丽的意大利诗人马里诺,接下去他一口气举出
了十九个比喻的例子,并且认为“有时候,本质的统一性比表面的不同性更难觉察”。
显然,博尔赫斯已经意识到了比喻有时候也存在于同一个事物的内部,这时候
出现的比喻往往是最为奇妙的。虽然博尔赫斯没有直接说出来,当他对但丁的“倒
下了,就像死去的躯体倒下”赞不绝口的时候,当他在《圣经·旧约》里读到“大
卫和眠于父亲身旁,葬于大卫城内”时,他已经认识了文学里这一支最为奇妙的家
族,并且通过写作,使自己也成为了这一家族中的成员。
于是我们读到了这样的品质,那就是同一个事物就足可以完成一次修辞的需要,
和结束一次完整的叙述。博尔赫斯具备了这样的智慧和能力,就像他曾经三次将自
己放入到叙述之中,类似的才华在他的作品里总是可以狭路相逢。这才真正是他与
同时代很多作家的不同之处,那些作家的写作都是建立在众多事物的关系上,而且
还经常是错综复杂的关系,所以他们必须解开上百道方程式,才有希望看到真理在
水中的倒影。
博尔赫斯不需要通过几个事物相互建立起来的关系写作,而是在同一事物的内
部进行着瓦解和重建的工作。他有着奇妙的本领,他能够在相似性的上面出现对立,
同时又可以是一致。他似乎拥有了和真理直接对话的特权,因此他的声音才是那样
的简洁、纯净和直接。他的朋友,美国人乔瓦尼在编纂他的诗歌英译本的时候发现:
“作为一个诗人,博尔赫斯多年来致力于使他的写作愈来愈明晰、质朴和直率。研
究一下他通过一本又一本诗集对早期诗作进行的修订,就能看出一种对巴罗克装饰
的清除,一种对使用自然词序和平凡语言的更大关心。”
在这个意义上,博尔赫斯显然已经属于了那个古老的家族。在他们的族谱上,
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名字:荷马、但丁、蒙田、塞万提斯、拉伯雷、莎士比亚
虽然博尔赫斯的名字远没有他那些遥远的前辈那样耀眼,可他不多的光芒足以照亮
一个世纪,也就是他生命逗留过的二十世纪。在博尔赫斯这里,我们看到一种古老
的传统,或者说是古老的品质,历尽艰难之后永不消失。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现实。
当他让两个博尔赫斯在漫长旅途的客栈中相遇时,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在幻觉里展开
的故事,可是当年轻一些的博尔赫斯听到年老的博尔赫斯说话时,感到是自己在录
音带上放出的那种声音。多么奇妙的录音带,录音带的现实性使幻觉变得真实可信,
使时间的距离变得合理。在他的另一个故事《永生》里,一个人存活了很多个世纪,
可是当这个长生不死的人在沙漠里历经艰辛时,博尔赫斯这样写:“我一连好几天
没有找到水,毒辣的太阳、干渴和对干渴的恐惧使日子长得难以忍受。”在这个充
满神秘的故事里,博尔赫斯仍然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恐惧,或者说什么才是恐惧的现
实。
这就是博尔赫斯的现实。尽管他的故事是那样的神秘和充满了幻觉,时间被无
限地拉长了,现实又总是转瞬即逝,然而当他笔下的人物表达感受和发出判断时,
立刻让我们有了切肤般的现实感。就像他告诉我们,在“干渴”的后面还有更可怕
的“对干渴的恐惧”那样,博尔赫斯洞察现实的能力超凡脱俗,他外表温和的思维
里隐藏着尖锐,只要进入一个事物,并且深入进去,对博尔赫斯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正是博尔赫斯叙述中最为坚实的部份,也是一切优秀作品得以存在的支点,无论
这些作品是写实的,还是荒诞的或者是神秘的。然而,迷宫似的叙述使博尔赫斯拥
有了另外的形象,他自己认为:“我知道我文学产品中最不易朽的是叙述。”事实
上,他如烟般飘起的叙述却是用明晰、质朴和直率的方式完成的,于是最为变幻莫
测的叙述恰恰是用最为简洁的方式创造的。因此,美国作家约翰·厄普代克这样认
为:博尔赫斯的叙述“回答了当代小说的一种深刻需要——对技巧的事实加以承认
的需要”。
与其他作家不同,博尔赫斯通过叙述让读者远离了他的现实,而不是接近。他
似乎真的认为自己创造了叙述的迷宫,认为他的读者找不到出口,同时又不知道身
在何处。他在《秘密奇迹》的最后这样写:“行刑队用四倍的子弹,将他打倒。”
这是一个奇妙的句子,博尔赫斯告诉了我们“四倍的子弹”,却不说这四倍的
基数是多少。类似的叙述充满了他的故事,博尔赫斯似乎在暗示我们,他写到过的
现实比任何一个作家都要多。他写了四倍的现实,可他又极其聪明地将这四倍的基
数秘而不宣。在这不可知里,他似乎希望我们认为他的现实是无法计算的,认为他
的现实不仅内部极其丰富,而且疆域无限辽阔。
他曾经写到过有个王子一心想娶一个世界之外的女子为妻,于是巫师“借助魔
法和想像,用栎树花和金雀花,还有合欢叶子创造了这个女人”。博尔赫斯是否也
想使自己成为文学之外的作家?
一九九八年三月三日
影响我的10部短篇小说
新世界出版社新近出版了由当前最具实力的四位小说家余华、莫言、王朔、苏
童联手推出的“影响我的10部短篇小说”。四位作家以一流小说家的洞察力和领悟
力,选出了他们苦读和苦练数十年对自己创作影响最大的小说。读者可从中看到作
家与作家间的心有灵犀或神合貌离,选家与选家之间的大相径庭或不谋而合,由此
对这4 位作家的个人文学特色有了更进一步了解。
几位作家在各自书前“序”里,对自己所选的每一篇作品都进行了非常深刻而
又感性的分析,本报从中摘录部分内容,以飨读者。
温暖的旅程《青鱼》
(杜克司奈斯)、《在流放地》(卡夫卡)、《伊豆的歌女》(川端康成)、
《南方》(博尔赫斯)、《傻瓜吉姆佩尔》(辛格)、《孔乙己》(鲁迅)、《礼
拜二午睡时刻》(马尔克斯)、《河的第三条岸》(罗萨)、《海上扁舟》(史蒂
芬·克莱恩)、《鸟》(布鲁诺·舒尔茨)
我经常将川端康成和卡夫卡的名字放在一起,并不是他们应该在一起,而是出
于我个人的习惯。我难以忘记1980年冬天最初读到《伊豆的歌女》时的情景,当时
我20岁,我是在浙江宁波靠近甬江的一间昏暗的公寓里与川端康成相遇。五年之后,
也是在冬天,也是在水边,在浙江海盐一间临河的屋子里,我读到了卡夫卡。谢天
谢地,我没有同时读到他们。当时我年轻无知,如果文学风格上的对抗过于激烈,
会使我的阅读不知所措和难以承受。在我看来,川端康成是文学里无限柔软的象征,
卡夫卡是文学里极端锋利的象征;川端康成叙述中的凝视缩短了心灵抵达事物的距
离,卡夫卡叙述中的切割扩大了这样的距离;川端康成是肉体的迷宫,卡夫卡是内
心的地狱。我们的文学接受了这样两份绝然不同的遗嘱,同时也暗示了文学的广阔
有时候也存在于某些隐藏的一致性之中。川端康成曾经这样描述一位母亲凝视死去
女儿时的感受:“女儿的脸生平第一次化妆,真像是一位出嫁的新娘。”类似起死
回生的例子在卡夫卡的作品中同样可以找到。《乡村医生》中的医生检查到患者身
上溃烂的伤口时,他看到了一朵玫瑰红色的花朵。
这是我最初体验到的阅读,生在死之后出现,花朵生长在溃烂的伤口上。
据我所知,鲁迅和博尔赫斯是我们文学里思维清晰和思维敏捷的象征,前者犹
如山脉隆出地表,后者则像是河流陷入了进去,这两个人都指出了思维的一目了然,
同时也展示了思维存在的两个不同方式。一个是文学里令人战栗的白昼,另一个是
文学里使人不安的夜晚;前者是战士,后者是梦想家。这里选择的《孔乙己》和
《南方》,都是叙述上惜墨如金的典范,都是文学中精瘦如骨的形象。在《孔乙己》
里,鲁迅省略了孔乙已最初几次来到酒店的描述,当孔乙己的腿被打断后,鲁迅才
开始写他是如何走来的。这是一个伟大作家的责任,当孔乙己双腿健全时,可以忽
视他来到的方式,然而当他腿断了,就不能回避。于是,我们读到了文学叙述中的
绝唱。“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
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先是声音传
来,然后才见着人,这样的叙述已经不同凡响,当“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
上”,孔乙己摸出四文大钱后,令人战栗的描述出现了,鲁迅只用了短短一句话,
“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是用这手走来的。”
这就是我为什么热爱鲁迅的理由,他的叙述在抵达现实时是如此的迅猛,就像
子弹穿越了身体,而不是留在了身体里。
父子之战
他像小无赖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高声说着“爸爸,我等着你来揍我!”
我对我儿子最早的惩罚是提高自己的声音,那时他还不满两岁,当他意识到我
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喊叫时,他就明白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了,于是睁大了惊恐的
眼睛,仔细观察着我进一步的行为。当他过了两岁以后,我的喊叫渐渐失去了作用,
他最多只是吓一跳,随即就若无其事了。我开始增加惩罚的筹码,将他抱进了卫生
间,狭小的空间使他害怕,他会在卫生间里“哇哇”大哭,然后就是不断地认错。
这样的惩罚没有持续多久,他就习惯卫生间的环境了,他不再哭叫,而是在里面唱
起了歌,他卖力地向我传达这样的信号棗我在这里很快乐。接下去我只能将他抱到
了屋外,当门一下子被关上后,他发现自己面对的空间不是太小,而是太大时,他
重新唤醒了自己的惊恐,他的反应就像是刚进卫生间时那样,嚎啕大哭。可是随着
抱他到屋外次数的增加,他的哭声也消失了,他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
楼梯上,这样反而让我惊恐不安,他的无声无息使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开
始担心他会出事,于是我只能立刻终止自己的惩罚,开门请他回来。当我儿子接近
四岁的时候,他知道反抗了,有几次我刚把他抱到门外,放下他之后他以难以置信
的速度回了屋内,并且关上了门。他把我关到了屋外。现在,他已经五岁了,而我
对他的惩罚黔驴技穷以后,只能起动最原始的程序,动手揍他了。就在昨天,当他
意识到我可能要惩罚他时,他像一个小无赖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高声说着:
“爸爸,我等着你来揍我!”
我注意到我儿子现在对付我的手段,很像我小时候对付自己的父亲,儿子总是
不断地学会如何更有效地去对付父亲,让父亲越来越感到自己无可奈何;让父亲意
识到自己的胜利其实是短暂的,而失败才是持久的;儿子瓦解父亲惩罚的过程,其
实也在瓦解着父亲的权威。人生就像是战争,即便父子之间也同样如此。当儿子长
大成人时,父子之战才有可能结束。不过另一场战争开始了,当上了父亲的儿子将
会去品尝作为父亲的不断失败,而且是漫长的失败。
我意识到父亲的脸正在沉下来的时候,我的肚子就会疼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五岁以前是如何与父亲作战的,我的记忆省略了那时候的所有战
役。我记得最早的成功例子是装病。那时候我已经上小学了,我意识到父亲和我之
间的美妙关系,也就是说父亲是我的亲人,即便我伤天害理,他也不会置我于死地。
我最早的装病是从一个愚蠢的想法开始的,现在我已经忘记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
我装病,我所能记得的是自己假装发烧了,而且这样去告诉父亲,父亲听完我对自
己疾病的陈述后,第一个反应棗几乎是不加思索的反应就是将他的手伸过来,贴在
了我的额头上。那时我才想起来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竟然忘记了父亲是医
生,我心想完蛋了,我不仅逃脱不了前面的惩罚,还将面对新的惩罚。幸运的是我
竟然蒙混过关了,当我父亲洞察秋毫的手意识到我什么病都没有的时候,他没有去
想我是否在欺骗他,而是对我整天不活动表示了极大的不满,他怒气冲冲地训斥我,
警告我不能整天在家里坐着或者躺着,应该到外面去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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