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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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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并未像往常一样彻底蜷缩起来,而是四肢伸展,前爪举过头顶,仿佛被俘投降的士兵。它的姿态安详,嘴角隐秘的笑意若有似无。有时尾巴微晃,嘉羽知道那是它精密的神经在不断捕捉周遭的异动:微风夹带远方的气味穿过院堂吹过鼻尖,细小尘埃沙沙刷过最细最敏感的腹毛,以至那光影每秒钟甚至更小刻度的改变,层层叠叠,探索不尽,汇聚在毛细血管里直达内心最深处。那是作为人类的我们永远无法体察的乐趣。
他们到繁华的商业区,人们被突如其来的好天气恩宠得不知所措,想不出更好的户外活动,纷纷跑来逛街。这使得并肩而行的嘉羽和梅纹看起来格外普通,就像在这条街上所有其他的情侣一样,在一间又一间店铺里出出进进。
梅纹兴致盎然,每逢少女饰品店必停,嘉羽不知该如何总结这类商店,总之门面窄小,内里更为局促,走动时要不时避让其他客人和四周伸出的各种物件。商品种类难以置信地繁多,仅发卡的种类动辄便有几十种,货架上的毛绒玩具危如累卵,他总觉得那些扮相可爱的动物们随时都有可能高空坠落砸到他。于是每每象征性地进门,等到梅纹进入角色便退出,在门外抽烟等待。
他看着人行道上潮起潮落的行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荡漾着欲望被填满的富足感。他们全心投入其中,甘愿将自己交付于周期性循环却毫无节奏感的生活,每月的目标便是将上月的收入消耗掉,藉此获得存在的真实感。然而这样的快乐如同宗教仪式般虚假和自欺,如水面的月影般短暂而易碎,它的背面是恐惧,恐惧自己会病死饿死,失去一切。虽然他们其实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什么。
梅纹敲敲玻璃门,正举着一个紫色的毛线编织手机袋征询他的意见,嘉羽机械地点点头说好。那一刻,他的心里充满惊恐,仿佛自己正站在一道断崖绝壁之上,听到风中凄厉的呼喊,看到前方狼烟漫天、尸横遍野。人们焚烧田野捣毁房舍,将植物剥离土地,踏平亲手建立的家园。不断有人从身后涌出,对他叫喊,去吧,放逐自己,加入他们。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5节
已是日落时分,疲态尽显的太阳昏昏然落入远处高大楼宇的陷阱之中,燃烧出最后的光芒。对于梅纹来说,逛街有如一个庄重的仪式,大大小小形形色色的商店都不能错过,饰品店、服装店、音像店,最终指向人声芜杂的餐厅。
嘉羽整个下午游离于人群之中,感到沉重的压抑,一层一层,逼得人心烦气躁,他不能够再去往灯火通明油烟升腾的地方。于是他说,我还不饿,不如你先吃饭,我到附近的书店转转,等会回来找你。
不,那样不好。梅纹坚持要在一起。不如我们去喝点饮料,有个僻静的小店,就在前面不远,奶茶做得很可口。
他们走下漫长的阶梯,来到下沉式广场的尽头,如果不刻意观察,这家躲在角落里的甜品店永不可能从汹涌人潮背后露出半点痕迹。然而九月发现了它,并且在四年前同样的一个黄昏牵着他的手来到这里。
嘉羽记得那一刻的夕阳静泊淡然,暖暖洒在橄榄绿的招牌上,洒在九月柔和的笑意中。四年后的他转过身去,发现远方的天空除了层峦叠嶂的建筑,别无他物。是不是所有的黄昏都短暂得如同一句誓言。
柜台后的女孩像调酒师般熟练地摇匀奶茶,倒入塑料杯,再转动扳手,用塑封机封口,插入吸管,嘉羽看到杯中木薯粉制作的透明珍珠浮浮沉沉。
店内一侧的墙是整块镜子,它的存在使得只能容纳两张桌子的店面显得宽敞。他们坐在镜前的高脚凳上,默默品尝这甘甜微苦的饮料。聚光灯在头顶照耀,他看到自己的脸,惨白而孤僻的脸,眼神中有阴影一样的惆怅。他忽然发觉,记忆是件恐怖的东西,它们超脱岁月,永不消逝。当人的身体渐渐被侵蚀衰老,变成一座老房子,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声音,楼梯角结满蛛网,而记忆,仍是门前溪流边旺盛存活的青色石苔,仍旧保持着第一场夜雨之后它从混沌而出的姿态。
梅纹说,你为什么总是长久的沉默?
不知道你是否也曾经有过相似的感觉,自己的所见所想,都已没有必要付诸言辞。因为它们已无法再次激起自己或他人的兴趣,说出来的话就像打开的罐头,被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细小生物侵蚀,变质腐烂。你宁愿将它们放进一个冰冷的容器,层层包裹,等到自己的精神世界充盈起来的时候再独自品尝。再说,关于自己,我还有什么好说呢?
可既然是聊天,我们未必需要提起那些严肃沉重的话题,哪怕是些琐事也好。不如就讲讲你学的东西,权当是给我科普一下。
好吧,嘉羽有些无望地看了看梅纹。我所从事的研究是核反应堆分析与设计,简单地说就是用大型程序模拟堆芯内中子的输运过程,进而获得反应堆内中子通量和功率密度的分布。建立一个严密准确的模型需要长达数月的时间,而程序模拟的阶段也要持续数天。
等等,你也太不考虑听众的接受能力了,起码先来个知识铺垫吧。先说说什么是中子。
中子的质量接近于质子,电中性,就是说它不会被任何正电荷或负电荷吸引,也无法被直接探测,它们只是悄无声息地存在着,却是构成一切物质的基础。当它们以一定的速度撞击核燃料的时候,会发出高达200兆电子伏的惊人能量,这就是核能发电的基础。而模拟计算的本质也是针对中子的运动。
可是为什么会模拟时间会持续那么久呢?
因为在能量、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中,任何一个中子都在漫无目的地飞行,寻求生命的终结。它有可能碰撞铀核,有可能被吸收体俘获,也有可能独孤地逸出系统,而后两种随机事件在人们看来并无任何积极的价值。只有从宏观上描绘大量中子的行为,才具有统计上的意义,我们所谈的量级至少上亿。
听起来和人的一生好相似,我们不就是这样毫无头绪地行走,等待下一次的相遇么。
所以我有时坐在电脑前,目睹在线性时间刻度中,这难以理解的复杂性,放佛在俯览整个人世。有的人足够幸运,在第一次碰撞中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有的人折回继续寻找,有的人则退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我自己好像越来越走上一条疏离的轨道。
不,是你太悲观。只要你愿意,你当然可以折回来,或者至少停留片刻,为自己创造新的契机。
我们的人生就像一道程序,随机性再强,也总是有限度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这天晚上,空气中再次泛起彻骨的寒气,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片迷茫的夜雾中。他们站在梅纹家楼下,久久不能言语。嘉羽听到梅纹说,跟我上去吧,而他看看不知阴晴的天空,只是淡淡地说,我不能。
无论如何都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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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6节
梅纹的公寓楼外,一块悬挂在不远处的电影院招牌跃入眼帘,它还亮着,也将嘉羽从公车的路线上拽了回来。
每晚连放三场,票价还比白天单场还低,嘉羽买了票忍不住纳闷究竟靠什么盈利。推门进去才恍然大悟,破旧的放映厅甚至都不能算剧场,因为没有阶梯,所有座椅随意散落在同一水平面上,看上去像是在舞厅墙上挂了块巨大的白窗帘。座位区中央挤满了人,他们的头在黑暗中闪光,他小心避开观众的视线,捡了靠边的椅子,拍掉撒在椅套上的瓜子皮和食品包装袋终于坐下。
第一部影片很快结束,银幕出现影碟机的欢迎画面,或许这里称为录像厅更贴切。情侣的对话潮水般从四面八方传来,夹杂着嗑瓜子和打电话的声音,悉悉索索,又随着下一部电影开始而退去。这是庸俗恶搞的韩国电影,美丽而暴力的女主角,男一号相貌萎缩、唯唯诺诺,嘉羽搞不明白这个国家的喜剧为什么永远舍不得走出十年前的套路,更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大家依然冲着恶俗的对白发笑。如果不是为了'冷山',他真恨不得马上离开。
那部影片他看过许多遍,爱不释手,在美国时曾专门读过原版小说。虽然有点俗套,无非是动荡的战争年代,一对痴情男女各自坚守承诺的故事,但残破的结局总是令人动容。他记得男主角躺倒在未婚妻怀里的场景,白雪皑皑覆盖无情的冷山,鲜血汩汩地从胸口涌出,他的视线里,她已泣不成声。她说,我爱你。而他回答道,我回来了。然后乌鸦扑棱棱地飞起,一些东西完结了。
此时此刻的嘉羽,才第一次感到放下了对那个叫Inman的男人抱有的遗憾。他因为在战乱中收到的三封信,亲手将自己这个原本应该属于英雄的战士变成了一个执意回家的逃兵,对他来说,那些回归路上的刀光剑影,生死杀戮,出卖背叛,与战争对人性的泯灭相比,实在微不足道。即使他要回到的只是一片满目疮痍、遭受败衄的土地,但那里有他生命渴望的源泉,他的爱人。正如他说,过去的千万个瞬间,就像一袋钻石,在我空洞的心里闪烁。于是,即使他们最终无法童话般地生活在一起,然而他终究走过那段路途,完成了寻找爱情和美好的跋涉。
在这个漫漫长夜即将结束的时候,嘉羽站在影院门口,看着人们渐渐散去。他觉得自己就像Inman,并为之感到自豪,即使现在他不得不像一头野兽般流浪,但毕竟曾经勇敢地舍弃所有,回来了。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7节
冬天的日出总是来得很晚,天的那一边显出深深的蔚蓝时,嘉羽已经走过三四个街区。他感到脸上时不时的冰凉,抬头借助还在滋滋通电的路灯才发现下雪了,原来这晚风云突变。好在没有风,他讨厌口鼻倒灌凉气的感觉,有时直达胃部,他会因此胃绞痛一整天。
他在7…Eleven买了烟、电影杂志和几块饭团,杂志摊在膝头,他就坐在门口边吃边读。和前辈相比,如今的影评人真是难以望其项背,他哗哗翻过书页,长达三页的篇幅充斥着拙劣外文翻译的痕迹和乏味的网络语言,更别提那几张*意味浓重但无关主旨的剧照,难道这年头连电影也没人认真看了?合上书,掏出烟点着,烟丝旺盛地燃烧,他又想,万一书店的招工启事真是个玩笑,那就太丢人了,大清早兴致勃勃地跑去应聘,老板一定会因为这个恶作剧得到足够的成就感。
事实上胖胖的老板只是放下水杯,略微抬起仍在浮肿的眼皮,上下打量了嘉羽一番,问道,你有什么传染病么?
嘉羽注意到他的衬衣领子的一边没有翻出来,藏青色的毛衣上布满了半长不短的白毛,耸耸肩答道,我失眠,但希望它不会传染。
那么,他停顿了足有十秒钟,以至于嘉羽怀疑他是否在睡回笼觉。他接着说,那么,你为什么要来上夜班?
因为我失眠。嘉羽干脆利落地重复一遍,又补充道,反正也是闲着,不如给自己挣点零花钱。
哦。之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室内只听到收款台下电脑机箱的嗡嗡声,这台电脑未老先衰了,嘉羽想。那么,今晚就开始上班吧,下午你先过来一趟,我给你简单介绍下情况,有问题么?
没想到手续如此之简单,他们互换了手机号,嘉羽郑重地将号码加入通讯簿,这意味着他的西伯利亚又拓展了四分之一的疆土。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向老板道谢,又问道,您家里养猫么?
你怎么知道?
嘉羽指了指他的毛衣,对面会心地笑了,说,以后叫我老朱就行了。
经过超市的时候,嘉羽特地进去给傻笑买了猫粮,房东老太太准备的鱼骨头拌饭,再美味也会腻的吧。将吞拿鱼和虾肉饼干提在手里,他忽然感到这只傻乎乎的猫已经占据了心里不少地盘,像一份上天赐予的礼物,尽管不属于自己,但它身上安静悠闲、怡然自乐的哲学气息仿佛温热的水流,注入自己冰冷的躯体。
傻笑被美味吸引,耸起鼻子嗅嗅,便安心地蹲在嘉羽身旁,舔食起他手心的食物来。它的舌头粗砺,锉刀似的来回划动,使掌心隐隐发痒。小脑袋上下起伏,咯嘣咯嘣的声音阵阵传来,*的小耳朵好像螺旋桨,不时转动,也许是它心满意足的体现。直到傻笑对新食物置若罔闻,嘉羽才收起袋子,拍拍它的脑袋,起身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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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8节
在四川小店吃过午饭,嘉羽特地回家换上干净衬衫和大衣,又找出香水撒一滴在袖口。临出门前他给尚平打了电话,尚平正忙得不可开交,但依然很高兴,连声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还说下班后顺路去视察书店。
他骑着车,左手扶把,右手拎着刚换下来的大衣,它的去向是书店隔壁的干洗店。雪势并不大,由于气温低,没人走动的地方已是白皑皑一片,显得圣洁,嘉羽认出路两旁高高低低的小丘陵其实是被雪覆盖的垃圾堆。
他的工作很简单,老朱只用了五分钟就教会他使用电脑的数据库来查找和更新书目,这是当顾客前来问询时使用的,如果没有库存,就记录下来以便进货。更常见的情况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书,只要别算错钱就好,老朱再三叮嘱,不过我想你这种高材生不会犯这种错误,老朱用眼神代替右手拍拍他的肩。每天下班前,当然就是每天早晨,记得检查一遍当天的账目,这样出了问题也好尽早解决。
他们在书架中穿梭,其实来过两次,嘉羽对这儿的布局已经了如指掌。如果书被翻乱或者放错地方,你就整理一下,老朱把一本书卷起的封面压平,塞进当代小说的书架。
最后,千万别忽视这里。他走回柜台,指着桌子下面闪烁的黑白荧光屏说。屏幕被一分为四,正在通过摄像头从各个角度拍摄这不大的空间。
《那不勒斯的九月》 第89节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拨转时钟,日子忽然加快,从前的一分钟变成现在的一小时、一个夜晚、一天,汇入滚滚而去的时间长河里。每天的生活大抵相同,嘉羽吃过晚饭,跨上单车穿过夜色掩映下的几个街区,在老朱回家之前接管书店。然后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做完清洁等着老朱来,当然这没什么好顾影自怜的,既然睡眠已经抛弃了他。
有时老朱回家晚一些,便会靠在椅子上和嘉羽闲聊,用手支着脑袋,肚子隆起像一座小山。老朱说当初盘下这个店时对方要价很低,唯一的要求是保留“若水居”这个名字,他想想就答应下来,毕竟安在书店上也不算难听。嘉羽有几次想说他跟这家店面的渊源,但又因为它与九月有关而作罢。
书店的生意并不火爆,顾客主要是学生,而且看书的永远比买书的多。嘉羽看得出他们许多都是晚饭后顺路溜达到这里的,随意拿起一本书,不顾冰凉席地而坐,窃窃讨论起来。他喜欢看他们眉飞色舞地评论,越谈越投机,以至于把某个作家的所有出版物都拿起来翻一遍,还会极认真地到前台来登记缺失的部分。
宿舍楼熄灯后客流量骤然减少,他将最里面的灯关掉,掩上大门踱出去抽烟。慢慢地周围灯火渐熄,书店终于不可避免地成为远近少数明亮的店面,与之相伴的是几十米开外的7…Eleven,从街对面看过来颇像幽暗博物馆里两个精致的展台。奇怪的是,7…Eleven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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