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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叶更红-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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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郎参军”小调终日在皓空回荡。

  刘栋听了市领导关于“集中全力保卫解放区”的动员令,要求各行各业积极支前。回院一经传达,申请书、联名信,一叠叠飘来,整个医院沸腾起来。同仇敌忾之势,是刘栋所料不及。

  刘栋、岳萍、田光根据每个申请人员具体情况,逐个进行审查,轮到毕哲峰时,刘栋考虑再三,把他划掉了。凌志远初来乍到,对解放区认识很陌生,怕难当此任,因淑菲要去,也就把他留下来。

  欢送会上,岳萍刚读罢名单,毕哲峰猛不防从斜刺里跳出来,把台上台下的人吓了一跳。只见他走到麦克风后面,敲打着胸脯:“士为知己者死,为了给华兰报仇,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惧……”在众目睽睽下,声泪俱下,洋洋洒洒,激动万分。

  会场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马上爆发出“嗡嗡”声,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不屑者有之,同情者有之,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一时乱乱嘈嘈,说啥话的都有。

  原来,陈寿延听到消息后,在屋里踱了半天,一个阴谋在心里萌生,猪肝脸不由得意的一阵狞笑,忙把毕哲峰找来:“哲峰,写申请了没有?”

  毕哲峰一时没转过弯儿,冷笑一声:“陈公,你利令智昏了?难道我们去火线上为*卖命?”

  陈寿延死鱼眼一斜,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兄弟,非也!”

  毕哲峰迷惘地把双狡诈的眼向下移了移。

  陈寿延清楚毕哲峰是个滑头,轻意不会上勾,欲擒故纵,抽起烟来,笑而不答。

  烟圈,象团团迷雾,笼罩着谜样的房间,陈寿延的神情,更象迷雾遮面,看不清,解不透。只见他品滋品味地抽着,跷起二郎腿,审视着毕哲峰,以至使他周身上下火辣辣的不舒服。当见毕哲峰显出急不可耐的神情,才慢吞吞地;“战场上,人多、势乱,两军对垒,你去,可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好不过了。”接着,便把他的阴谋摊开:从彰州——前沿阵地——汇江,亦即蒋成趋——毕哲峰——他和杨万利这儿,建成一条直达线。他们在后方扰乱,毕哲峰在前线及时传递情报,使蒋成趋得心应手指挥。见毕哲峰举棋不定:“哲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立功晋爵之机,时不我待,为啥放着河水不行船?蒋公一来,若大的汇江城,还不是你我之天下?”

  最后几句,打动了毕哲峰的心:“那火线上的事……何况,一人难唱独角戏。”

  陈寿延见他上勾,好不轻快,哈哈一笑;“立木虽单,能支千斤,兵在用而将在谋,何况,我和蒋公会给你配助手的。”接着又安慰他:“*眼下兵力再缺,也决不会让这些人去打仗,大不了到医院帮个忙,怕连枪都摸不到。”

  “那苦,我咋能受得了?”毕哲峰听他讲得有理,心里先接受了几分。

  “也许要比在汇江苦点,不过……”一双死鱼眼紧盯着听得入神的毕哲峰;“苦后,可就是甜来。时间不会长了,几天国军一到,哈!”陈寿延伸了下大拇指:“再说,在医院里,凭你这潘安之貌……”

  陈寿延尽朝毕哲峰的痛处刺,这一着也真见效,把个毕哲峰说得一时手痒难耐。

  在舞台上,虽看去有几分做作,但邪念和贪欲所支配,只怕此机难得,到也是真情实意……

  在场的多数人,虽觉他的谈吐举止有些匪夷所思,由于提及华兰,勾起了人们的同情,终被批准了。

  在陈寿延授意下,李克也钻进了支前行列。

  行前,刘栋和岳萍推心置腹地谈了一席话,最后说:“担子不轻啊,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那是战场,两军对垒的前沿阵地,让他们经风雨,见世面,会更坚强起来,成为今后建设祖国的宝贵财富。也会有落伍者,甚至逃兵。此去,既是保卫解放区,也是培养人才的熔炉、学校,意义深远哪……”

  岳萍深感担子的份量:“一定尽力带好这支队伍。”

  支前队出发了,岳萍带着淑菲、秋菊、凌志远、毕哲峰、来贵、建敏百余名医护人员,乘车西行。

  无际的原野,静静地躺在淡阳下,没有炊烟,没有云雾,一切都象洗过一样清新、明朗。浅绿色的麦田,村落点点,疏密有致,恰似一幅奇妙独特的风景画。

  刚刚解去身上枷锁的农民,在麦田里施肥、冬耕。妇女、小孩,三三两两,点缀在天地相连的平原上。妇女身上的红袄,在麦田映衬下,显得鲜艳、娇美。青年男女的歌声,悠扬地荡在空中,银玲般笑语,随着汽车奔驰,飘来飞去。凌志远用肘捣了下坐在身旁的淑菲:“你看,这乡村田野多富有诗意,远比曹雪芹笔下的稻香村有田园色彩,可惜我不是诗人,没这灵感,不然,真要为她谱一曲抒情诗。”

  岳萍知道凌志远爱画画,便说:“是画家也行嘛,把这田园风光、劳动场景画出来,怕探春笔下的大观园也要逊色呢。”

  凌志远一经夸奖,便有几分陶醉:“那里,那里,不过以后有了时间,挂上照像机,拿着画板,坐在河旁柳下,眼望无际原野,耳闻啁啾鸟鸣,可真有意思。菲,你说呢?”

  两年的坎坷历程,使淑菲对乡村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一看到田野、茅屋,有种客至如归之感。在她的意识里,她的归宿再不是灯红酒绿的城市,而是这寂静、安谧而又充溢着生机的乡间。好象那小桥、流水、人家的恬静、清雅,荒落的村庄,才适应她孤僻的性格。听了凌志远自赏自乐的谈吐,想起刘栋讲的那句“劳动创造世界”话儿,便生吞活剥地说;“那未尝不可,我觉得最有趣的,亲身参加到劳动的人流里,要比独自坐在那儿孤芳自赏更有诗意。”

  凌志远见话不投机,“呵呵”了声,心里想:“你也太不会审美了。”嘴上却说:“当然、当然,只要能呆在如屏似画的境地,干什么都可以嘛。”

  出郊区不远,公路被飞机炸得坑坑凹凹,汽车在坎坷不平的路基上颠簸着,车上的人被摔得前仰后合。此时,路旁田野飘来悦耳的歌声:

  解放区的天

  明朗的天

  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人民政府爱人民,呼儿咳哟

  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噫咯呀呼咳!

  ……

  随着汽车的前进,歌声由高而低,悠悠远去。

  岳萍被这悠扬的歌声唤起了美好的回忆。在部队时每到个乡村,群众亲热的场面;大姑娘小媳妇毫不羞怯高声唱歌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浮起。此时,异地重逢这首歌曲,象回到了遥远的故乡,会到了久别的亲人,心里无比激动。以至汽车开去多远,还扭着身子回首张望,直到被一个村落遮住视线,才扭回头来深情地说:“淑菲,觉得这歌声怎么样?”

  “开朗、真挚、亲切。”

  凌志远似有不同看法:“歌词还好,可惜……”

  在一旁静观的毕哲峰,见凌志远欲言又止,话到嘴边留半句,早看透了他的心,便故意插嘴问:“可惜什么,没让车停下来细细品味下?”

  他这一激,把凌志远到嘴边不想说的话一下捅出来:“那里,我是说,唱腔不分抑扬顿挫,没旋律,不婉转。”

  毕哲峰一听,故装生气地:“凌大夫,你怎能这样看待群众呢?”其实,他不仅是在表白自己,更是给岳萍火上加油。

  岳萍象受了奇耻大辱,本想狠狠回他几句,转念一想:“算了吧,新来乍到,对解放区认识当然浅薄。”便淡淡地:“不过,老百姓不懂得什么叫抑扬顿挫和旋律,而是在真情倾吐自己心声。”

  “那是,那是。”凌志远自觉失口,讨了个没趣,忙缓和道:“要说感情,还真带着浓厚的情怀。”

  淑菲的兴致,象被当头浇了盆冷水,索然寡欢,愤懑地瞅了凌志远一眼,想说啥,又忍住了。

  汽车向前行了程,桥被炸断,只好徒步前行。离目的地不过几十里路,天黑满可赶到,哪知走了一段,凌志远咧嘴拧眉,脚上打了泡,一瘸一拐丢在后面。岳萍让来贵和建敏帮他拿了行李,还是三步一歇,五步一停,再顾不得欣赏田野风光,一径儿要求歇歇再走。急得岳萍一行人有话没处说。直到天黑,呲牙咧嘴的赶到个叫小柳村的庄子投宿。

  老乡一听是支前去的,热情地把他们引到村公所。刚进院,就有一群妇女小孩围拢来,村长几个人忙得打转转接待着,急急差人去分派了饭。

  村庄人们的盛情招待,使岳萍、淑菲一行人感到异常亲切,脚下冰封冻裂的土地,也觉温暖、绵软。岳萍曾记得,军旅生活中,每到一个村子庄,就“咚咚锵锵”的敲锣打鼓迎出来,人们扭着秧歌,手里的各色布条儿摆动起来,象春天的蝴蝶翩翩起舞。眼前不又是这场面?没顾喘气儿,便和淑菲、秋菊钻进妇女群里。

  凌志远一到村公所,脸不洗、水不喝,躺到行李堆上。淑菲送来一碗水,仰起脖根子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头一歪,眼一挤,象丢了魂儿,不动了。

  饭后,岳萍、淑菲、秋菊及凌志远、毕哲峰几个人,被安置在临街一座农家小院,他们从倒场的黄土围墙进去,见是这儿农村常见的院落,北屋的两头被东西两座陪房挡住,形成两暗一明。房子可能有了年代,房坡一凸一凹,高低不平。瓦片的缝隙间长满了荒草、瓦松,在北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曳着。墙壁因受到多年风吹雨蚀,已经剥落,给人一种穷困、冷寂、凄苦的感觉。

八 初踏征途  33
小院的主人是母女俩,老人已六十多岁,头上银丝缕缕,一张饱经风霜多皱的脸,象树木年轮,刻下她艰辛的人生。跟前个小姑娘,有十五、六岁,穿着虽破旧,周身上下却十分匀称。鼻子眼长得那么端正,那么好看,好似一切都恰到好处。黑里透红的瓜子脸上,镶着一对大眼睛,高高的鼻梁,腮上两个酒窝儿。不只模样水灵灵的惹人爱,举止动作,也特别文静。岳萍他们一进门,并不见生,跑上去就拉住岳萍和淑菲的手,荡秋千儿般往屋里拉。大娘带着乡村农民特有的那种厚道,展开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把他们迎到屋里。

  屋里的套间盘了个满间坑,到还宽荡。炉火正旺,岳萍进去后,坐到炕沿上,拉着小姑娘的手问:“叫啥名字,多大年纪了?”

  小姑娘无声地笑着:“叫小燕,十六岁。”

  “呵,好名字。”岳萍抚着她的头说。

  “啥好坏,庄户人家又不会咬文嚼字的,随口叫声就是了。”大娘说着,倒了几碗水,正要端给他们喝,见凌志远还站在地上,忙拿起笤帚扫了下炉火台:“坐这儿,离火近不冷。”

  凌志远脸上有股厌恶之色,走过去用嘴吹了下,拿出个花手帕,四角逮得展展的,才小心翼翼坐到上面。

  老人一见,不由怔了下,忙叫了声“燕儿”,没说话,朝院子打了个手语。

  小燕儿也早看在眼里,见母亲暗示,带着股孩子气,小嘴儿一噘,很不情愿地从岳萍身边离开,向准备留给凌志远、毕哲峰休息的小东屋打扫去了。

  岳萍、淑菲、秋菊心里老大不快,当着老人的面不好说啥,淑菲一双凤眼狠狠剜了他几眼。秋菊把不住,刚要张嘴,门帘一掀,进来个五十多岁老头,头戴顶破毡帽,脸显菜色,背驼腰弯,手里端着碗小米稠饭,两只吃惊的眼胆怯地扫下屋里的人,那只端碗的手抖抖嗦嗦,颤声问:“哪位长官还没用饭?”

  岳萍知道这一带乡村习俗,以为是吃饭串门的邻居,忙站起来:“老大爷,我们都吃过了,你快坐这儿吃吧。”

  老头上下打量了下岳萍,神色似乎好点儿。但身子没动,也没回话,轻轻摇下头,瞪着双惊恐的眼,一个个看着。视线,落到了低头烤火的凌志远身上。老头望了他好一会儿,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移了移,结结巴巴的:“就是这位长、长官还没有吃饭。”两手恭敬地举到面前。

  凌志远头也不抬,嗡声嗡气地:“我不吃。”

  屋里的人都愣呆了:“这是咋回事?”岳萍他们急得一时说不出话,迷惘地看看凌志远,又瞧瞧老头儿。

  老人见凌志远不吃,脸上流露出凄苦惨淡的神色。乞求道:“长、长官,请你将就着吃了吧,家里实、实在没好的,这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把那略冒热气的小米稠饭,恭敬地递到凌志远手边。

  岳萍一下明白过来,气得伸手把老头端碗的手挡回去:“老大爷,不吃是他不饿,不要这样,快端回去吧。”

  老头为难地把脸转向岳萍:“人家是去参战的,真、真对不起这位长官。”

  “老大爷,我们是称同志,不是什么长官。”

  “我知道,可这位同志与你们……”老头瞟了凌志远一眼,把话咽回去。

  “打遭殃军是自愿的,也是每个人的义务。”岳萍说着,把碗推到老头怀里;“老大爷,你快端回去吃吧。”

  老头为难地:“要不,你们就用了,也算我老汉打老蒋尽的一点心意。”见岳萍她们执意不肯,很惋惜地瞟了凌志远一眼,退出去。

  这儿刚解放,地处战争边沿,群众生活还很苦。凌志远到这家时,见三间土屋,低矮简陋,门旯旮放着拾粪筐儿,室内被烟熏得黑漆明亮,心里先凉了半截。一无桌,二没椅,老头怕他冷,把他引到做饭带睡觉的里间。凌志远往里一伸头,一股尿臊味扑来。犹豫了下,捏鼻子捂嘴硬着头皮进去,往炕沿上一看,上面几块破席片,没遮住满是粪草的土台子,屁股移了几个地方没处放,长了二十多岁,住的是洋楼,穿的是绸缎,吃的就更讲究了,盘盘碟碟,美味佳肴,这种景况,他见都没见过,那能受得了?

  老头一见,忙递过个草垫子,他才衬到上面块手帕,小心翼翼坐下来。

  老头拣了个大碗,把特地给他做的饭满满盛上,两手恭敬地送到面前:“同志,饿了,快吃吧,饭不好。”

  按凌志远想,累了一天,又是去支前的,总该坐下来美美吃一顿。进得门来,心觉不对,如今,端来这么碗稠糊糊的东西,见也没见过,用筷子搅了搅,原是糠糊糊煮蔓菁。想:“他娘的,在家连仆人都不吃的东西,我岂能咽下?”不觉怒火中烧,把碗一推,扭头就走。炉台不平,一歪,饭全流出来,碗“突突突”打着转,朝地上摔去,“啪”地碎了。

  老头顾不得饭和碗,追出来喊:“同志,你……?!”

  凌志远头也不回,狠狠地说:“谁是你的同志!”大步走去。

  老头傻了眼,愣在院里足有一袋烟功夫,才悟出是咋回事。忙去借了半碗米,做了这么一大碗,不敢再称同志……

  送走老头,岳萍见凌志远没事人烤着火,心里憋满了气。但考虑他初进解放区,生活上不适应也有情可原,便从军民关系、群众影响,教育了他一顿。最后说:“战士拼死拼活,流血牺牲,难道我们连这点苦都受不了?”

  秋菊在一旁早气得干张嘴说不出话。

  毕哲峰见是表白自己的绝好机会,忙顺着岳萍的竿儿爬。

  凌志远想发作,见淑菲凤眼圆瞪,一触即发,尴尬地低下头。

  小燕妈一见这阵势,忙活稀泥:“头遭出城,乡下生活叫谁也慣不了,走了一天,身子骨乏了,歇息吧。”就把凌志远、毕哲峰引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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