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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叶更红-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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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到瓦蓝的天际,淡淡的洒向大地。田野,炊烟缭绕,贴地而起,给周围山川罩上了层神秘的色彩,三乡五里的村落隐现在飘缈迷朦的雾霭里。
一反夜来的清冷,年轻人都换上新装,三五成群,或在村边场上戏耍,或沿街穿巷给长辈拜年。村里村外,熙熙攘攘,人们互相祝贺着,嬉闹着,并没显出对战争的恐惧。极目远眺,农田里,山脚下,荒冢古墓旁,人们在祭祖。这儿那儿,鞭炮争响,纸灰化作白色蝴蝶,随风起舞,这是太行山区人们新春佳节典型仪式之一。尽管处于战乱年月,也不忍间断。尤其是孩童,对新年更敏感,一个个无忧无虑,追逐嬉闹,捂耳点炮的童稚气,显得那样可爱。和平,对人们有多大的诱惑力!岳萍不由想:“啥时候,战争阴霾才能从祖国大地上消失,迎来阳光明媚的春天!”
岳萍心头说不出是股啥滋味,回头看时,淑菲和秋菊拉在后面,两人都陶醉在乡村佳节的气氛中,与城里人过年那种冷落和公式化的拜访,真有天渊之别。这里,人们的感情是诚挚、友善的,而城里一些人,却是庸俗、做作、虚伪的。淑菲如痴如醉,秋菊手舞足蹈,直到岳萍喊叫,才清醒过来。
淑菲无限感慨地自语着:“多么善良谆朴的人民!”
秋菊也高声粗气地:“哪象城里,过个年干巴巴的,没一点味儿。”
岳萍说:“是啊,他们生活虽然贫困,甚至大年五更也难得吃上一顿水饺,可他们精神是富有的,向往未来,充满理想,所以那么乐观和无忧无虑。而有些人,虽酒足饭饱,精神上是空虚的,不是杞人忧天,便是怨天忧人,整日患得患失,醉生梦死,争闹不休。”
淑菲想起当年凌志远那个家庭,深有体会地含首赞同。
岳萍一行人边说边走,不觉来到漳河岸上。在桥头站岗的小虎,见他们赶来,老远就奶着嗓子喊:“岳萍姨,上哪去?”
岳萍看时,小虎也换了身土布衣裳,头上还加了条白羊肚毛巾,红缨枪的缨儿染得鲜艳,小脸蛋冻成了紫红色。忙走上去,用手掬了下他冰凉的两颊:“冷不冷,虎子,慰问叔叔们去呢。”
小虎一听,又见他们手里拿着礼品,忙说:“我也送份儿。”浑身上下乱摸了遍,啥也没有,急得抓耳挠腮,最后掏出两个大红皮炮仗,一对黑眼睛眨巴了下,高兴得什么似的:“有了,给我捎去。”
秋菊嘴一撇,大声嚷道:“呵,战士们机枪大炮的,稀罕你两个炮仗。”
小虎把头一歪,眨巴着双黑眼,一本正经地:“这是二踢脚,点燃后,这么咚——哒,便上了天,可好玩呢,让叔叔们高兴高兴呗。”说着,一边仰头伸手比划着,把秋菊逗得“咯儿咯儿”笑得满眼喷泪。
岳萍清楚,别小看这两个炮仗,它却是孩子们心爱之物,说不定是他过年唯一礼品,都还没舍得放呢。便笑着说:“小虎,我一定替你交给叔叔们,好吧?”
小虎甜甜地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黝黑的脸蛋上,小眼眯成道缝,只显出满嘴雪白的牙齿。摸出半截铅笔,去嘴里湿了湿尖儿,在鞭炮皮上歪歪扭扭地写上了:
祝叔叔新年好
申小虎赠
才心满意足地遥送着岳萍一行人远去。。 最好的txt下载网
十 巧 遇 39
他们慰问的是某团三连阵地。
这个连驻在前沿一个村子里,村外有战壕和掩体工事。战士们正全副武装守卫着。
走到村头,就被休息的战士及村里群众围住,岳萍把慰劳品交给连长王刚,代表战地医院念罢慰问信,不料,一个小战士从人群里钻出,拉住岳萍的手奶声奶气地:“岳萍同志,是你们?”
岳萍还当哪个出院的战士呢,扭头看时,原是个脸色黝黑、年仅十五、六岁的孩子,才认出是张伟的警卫员。战地重逢,格外亲切,一股甜丝丝的暖流袭上心头,忙问:“小方,你怎么在这儿?”
他眨巴了下明亮的黑眼,兴奋地说:“从汇江回来,我骗了年龄,硬是下了连队。”拍拍身上的小马枪,露出两只尖尖的虎牙,无声地笑了。
“张伟营长呢?”一提张伟,岳萍心里油然升起一种思恋之情。
“嘿,出院回来,首长见他体弱,硬是叫学习去了,可费劲呢。”
“他不愿去?”岳萍明知故问,掩饰着一颗紧跳的心。
“那还用说。”小方两眼一挤,神秘地:“听说快回来了,不过,可能改了行。”
“干啥去?”岳萍发急地问。
“那就不知道了——”小方伸了下舌头,往岳萍身边蹴了蹴:“还要我跟他去呢。”说着,望了眼在一旁的王刚。
王刚对他慈爱地笑了:“算了罢,小广播。”引着岳萍、淑菲一行人就要回村休息。
小方知道岳萍会唱,忙阻拦:“连长,我们来个新年联欢,唱阵子高兴高兴呗。”
王刚扭回头来:“叫谁唱呢,要不,你就给广播下?”
他两眼一挤绰,指着岳萍:“这可是当年太行文工团的主将呢。”
他这一说,把岳萍闹了个大红脸,围观的战士群众便“来一个,来一个”地喊起啦啦来。
王刚会意的一笑:“那就别推辞了,来个战地联欢,过个愉快的春节,怎么样?”
岳萍微笑着含首答应。
王刚自语着:“要有乐器配住点该多好。”
王刚话音未落,小方“刷”地从鼓鼓囊囊的棉衣里拔出根小巧的竹笛,毛遂自荐地:“我来配。”舌尖舔了下苇簿儿,小嘴一噘一噘吹起来。
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让人发笑,好象他浑身上下,处处都是笑字,滑稽的动作,风趣而又天真的表情,给人们心灵增添了无限*,逗得一圈人捧腹捂嘴的笑起来。
岳萍爱怩地说了声:“顽皮鬼。”跟着王刚一块向战地走去。
岳萍好长时间没给战士演唱,开始噪子放不开,一晃无数双眼投向自己,脸上火辣辣的。当想起战士们浴血奋战,英勇杀敌时,就想把自己饱含的激情倾吐出来,作为对战士们的新春慰问,越唱越有精神,越唱感情越充沛。她先唱了曲《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又唱了当年的《松花江上》、《到敌人后方去》、《太行山上》。以后又连续唱了当时最流行的《送郎参军》小调。宏活圆润的音调,激荡人心的歌词,在战地上空回旋、悠荡。时而把战士引向出没于青纱帐、立马太行的抗日战争年代;时而又把人们引向眼前烽火连天、奋勇杀敌的沙场;时而又勾起战士参军时的甜蜜回忆。那在《松花江上》哀怨、屈辱、离愁以及激荡的歌调,深深震动了战士们的心,以至都听得入了迷。常常一曲终了,还眼不眨、手不动,大张嘴儿,津津有味地品尝、呆愣愣地站着。要不是吹竹笛的小方敏感,几乎忘了报以热烈的掌声。
这里不让走,那儿派人催,累得岳萍满脸绯红,嗓音都嘶哑了。
小方的嘴虽还在一鼓一吸的,也早成了南国楚士,装样儿,甚至干脆丢下竹笛,瞪着双明亮的小眼愣神地听着。
王刚见把岳萍累得汗津津的,硬是让停下来。不料,小方喘了口气,一指淑菲:“欢迎她来一个!”
经他这么一点,刚刚平息下来的情绪又被点燃,掌声暴雨般响起来。
淑菲没提防他这一手,一时急得面色绯红,心“咚咚”跳,就往岳萍身后躲。却被小方死拖硬扯拉出来,鼻子眼儿乱忽搭:“那次在联欢会上,我听过,哈,呱呱叫。”
经他这么一渲染,战士们的呼声就更强烈了。
群情难却,岳萍看拗不过,忙给她打气。淑菲红着脸爱怩地斜了小方一眼,强算答应下来,用劲吸口气,定下神,羞答答地说了声“我唱不好。”正要启齿,围观的战士群众“哗”地哄笑起来。淑菲只当自己那儿出了差错,一时窘得无地容身,心惊胆颤地偷眼看时,才见众人的视线朝小方投去。
原来,小方见淑菲要唱,忙去哨竹笛,不想,把嘴对住系红缨儿的两个孔,一噘一噘吹起来,惹得围观的人哄笑不止。
淑菲见状,也笑了个前仰后合,满眼喷泪。
经这么一闹腾,淑菲的心情反倒平静下来,她把解放后学来的几首小曲,放声高歌起来。
一直闹腾到过午,战士们余兴未消,王刚硬是把大伙说退,给岳萍、淑菲解了围。
回到屋里,一个个累得热气腾腾,秋菊一伸舌头:“我的天,可算躲过了这一关。”
小方提着饭桶进来,一眼瞅见秋菊:“好哇,今天叫你滑脱了。”放下饭,两人象猫逮鼠儿,转着圈追起来。
还是小方在汇江时,和秋菊就很要好,秋菊见他将淑菲的军,到也粗中有细,多了个心眼,偷偷挤到圈子外面。小方原准备不放过她,哪想,吹笛惹出的一场风波,把他的方寸搅乱,一直感到余兴未尽,觉得少了点啥。进门后,晃见秋菊,听她这么一说,才恍然所悟,那肯放过,也不顾招呼客人吃饭,就追打起来。
王刚和几个送饭的战士进来,见他俩追打,弄清是咋回事后,笑着说:“看,看,说书不到底,到底没人理嘛,人家不留一手,谁管饭呢?”
他这么一说,又把满屋人逗笑了。
王刚点着小方的头,风趣地说:“他哟,不把电源绝了,这个喇叭会一天二十四小时广播个不停。”
淑菲笑着,想:“以前,战场在自己心目中,是阴森可怖的,万没想到,竟是这样欢快。
饭后,与王刚等送行的战士依依惜别,已日头偏西。淑菲从没象今天这样兴奋,对战场上那种陌生惧怕心理,烟消云散,浑身轻快地走着,向岳萍:“看他们那乐观劲,真不象是在战场上。”
“可不是,和战士在一块,总是乐观的。”岳萍说:“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多愁善感,也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毕哲峰听着她两谈吐,小白脸略过鬼谲的笑意,心里说:“我看还高兴几时。”
毕哲峰今天也确实忙坏了,趁岳萍、淑菲顺着战地演唱之机,把个前沿阵地的工事、武器、人数、进出路线,默默地记在脑子里,迫不及待地去给蒋妮妮邀功。
当他正贪婪地察看时,冷不丁秋菊跳出圈外,喘着气看了他眼,只以为被她察觉,一时大汗淋漓,忙装模作样地往人圈里挤。停了阵子,偷偷瞅了秋菊眼,虽不象在监视自己,可她始终站在人群外面,使他那双邪恶的眼再不敢乱窥乱看。直到屋里,听秋菊和小方一说,才清楚是咋回事,好不后悔。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 巧 遇 40
一行人说笑的走着,离漳河畔不远,在桥头站岗的小虎,拿着红缨枪,高高地招手:“岳萍姨,给我捎到了没有?”燕儿飞朝他们迎来。
“捎到了。”岳萍正举手高声回答,忽听头上有响声。抬头看时,三架敌机俯冲下来。
“敌机!”她刚向大伙打了个招乎,见已到头顶,翅膀一趔,尾巴一撅,“达达达”扫射下来。淑菲她们没经验,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懵头转向,失魂落魄,慌得一时无地容身;秋菊只顾乱窜乱跑。岳萍喊了这个叫那个,没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只见小虎神色泰然,指挥若定,见秋菊那慌不择路的劲儿,伸手把也推到桥墩下,正在这时,一颗重磅炸弹响着撕心裂胆的啸音投下来,岳萍见淑菲呆若木鸡地站着,不知所措,箭步上去,把她一推多远,裁倒岸下。就在此时,背后一人朝她扑来。随着一声巨响,接着是碎石土块“哗啦啦”砸下来,觉得压在身上那个人身子哆嗦了下,就重重压下来。她的身子也软绵绵的,一飘一忽,似腾云,如驾雾,迷糊过去。
淑菲被岳萍推到小岸下面,离炸弹较远,等响声过后,烟雾中,不见了岳萍,只以为被炸死,干哭不会流泪,心慌不能迈步,象只受惊的小鹿,痴呆傻愣地立着,四处寻找岳萍。见岸上不远处一堆土石在动,揉了揉眼,岳萍竟躺在那儿,身上还压着个人,两人几乎被尘土碎石埋没。心里一阵冰凉,喊了声“岳萍!”忙扑过去,跪在地上,刨起堆在上面的土石来。刨着、刨着,眼泪遮住视线,模糊中,岳萍吃力地动了下,睁开了眼。
淑菲一见,不由惊叫了声,破涕笑了,一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岳萍此时才清醒过来,忙说:“快,把他抱起来。”
淑菲听了岳萍的话,才似从梦中惊醒,忙把那人抱下来,岳萍从地上爬起,两人看时,不由一惊:“啊,张伟营长!他从哪儿来?”
岳萍摸摸胸口,心脏有节奏地跳着,检查了下身上,头部被弹片擦破,炸弹就在她站的地方炸响,由于距离太近,张伟被震昏过去。岳萍看着,又惊又喜,又急又怕,扑簌簌甩下两行热泪。
她两正给张伟掸身上的土,包扎头上的伤,秋菊在不远处撕心裂胆地哭喊起来:“小虎——!小虎——!”声音是那样凄厉、惊恐和悲恸,在漳河畔回响,使人听了毛骨悚然。
岳萍预感到出了什么不幸,忙把张伟往淑菲身边移了移:“你招乎下。”颤着两腿朝秋菊喊声奔去,到桥头一看,心被撕裂:小虎炸死在桥头,躺在血泊里,肠子从肚里冒出来,惨不忍睹,那杆红缨枪,还牢牢握在手里……
岳萍牙齿咬着下唇,万箭穿心,疼痛欲裂。她想起早上去战地慰问时,小虎手握红缨枪,换了身新衣裳,头箍白羊肚毛巾,一蹦一跳朝她奔来,小脸蛋冻成紫红色,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红皮炮仗,天真地:“岳萍姨,替我给叔叔拜年……”多么天真可爱的孩子!这样幼小的生命,也没逃出反动派的魔掌……
正当她对着小虎的尸体悲忿万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把她惊醒。抬头望时,敌机正盘旋在医院上空,成串炮弹带着恐怖的嘶叫倾泻下来,象蚱蜢似的,在山坡、屋顶,颤抖着、跳蹦着,闪着火星儿,她的脸一下变得蜡黄。喊了声:“淑菲,你招乎张营长!”带着秋菊一行拼力朝医院奔去。
医院,炮声隆隆,弹片四飞,几处屋子着火。火势趁着风力,噼剥燃烧。肖冰、小胖、乐益、白明全体医护人员及镇上群众奋力抢救。岳萍来不及打话,朝一个正在燃烧的房子冲去。
淑菲立时明白医院处境,面对张伟,不知该咋办。隆隆的爆炸声,使她心急如焚。牙一咬,两臂一伸,就去抱张伟。不想张伟身高树大,她文弱娇嫩,哪能抱得动?正在为难,附近村民见医院遭到袭击,纷纷赶来,忙把张伟抱到一付担架上,让群众抬着,两条辫儿一甩,朝医院奔去。忽听空中一阵响,一架敌机被我护院战士击中,拖着股浓烟,朝漳河湾裁去。另两架吓得一溜烟跑掉了。
淑菲到医院时,塌下来的房梁和倾倒的门窗,呼呼燃烧,她跑到一座房子跟前,身不由主刹住步:眼前的房子摇摇欲塌,火舌示威般从门窗口冒出来。鼓了几次勇气没敢冲进去。这时,小胖一滚从火海里钻出,抱着个伤员跑去,衣服还“呼呼”烧着,淑菲见正是她做过手术的那个伤员,好象火炙着她的心。愤怒、疼痛,一齐袭上心头,凤眼冒火,躬身猛冲进去,一口浓烟几乎把她呛昏,憋住气,背出屋里最后一位伤员,刚闯出屋门,大梁“轰隆隆”塌下来,扬起滚滚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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