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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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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多少钱?”萨宁压低了声音隔门问杰玛。
“六克里泽。”①她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
① 克里泽,德国旧时货币单位,作辅币用。
萨宁称了四分之一磅,找来纸头,卷成三角包,把饼包进去,漏出来一点,再包过去,又漏出了一点,最后交给了他,收了钱……年轻人惊奇地看着他,不住地在胸前揉着帽子;而隔壁房间杰玛却抿起嘴拼命在笑。这个顾客还未走开,又来了第二个,接着第三个……“看样子我手气不错呀!”萨宁自忖道。第二个主顾要一杯清凉杏仁酪,第三个要半磅糖果。萨宁都满足了他们。他兴奋地敲着羹匙,把盘子移来移去,灵巧地把手指伸到箱子和罐头里去。结账的时候发现他把杏仁酪卖便宜了,糖果却多收了两克里泽。杰玛一直在偷偷地笑,萨宁也感觉到异乎寻常的一种欢乐,一种非凡的幸福。他多么愿意永远这样站在柜台前面卖糖果和杏仁酪啊!与此同时那亲切的身影却以友善而嘲弄的目光从门里面看着他,而夏日的骄阳则透过窗外栗树繁茂的枝叶正把正午阳光和绿荫的幽幽金光撒满整个屋子,那种懒洋洋的甜蜜、那种无忧无虑与青春的——青春初期的倦怠,怎不叫人心里如痴如醉啊!
第四个主顾要一杯咖啡,只好叫潘塔列昂来了(爱弥儿还在克留别尔先生店里没有回来),萨宁又复回到杰玛身边坐下。来诺拉太太依然在打盹儿,这使她的女儿十分如意。
“妈妈睡着了就不头痛。”她说。
萨宁开始谈自己的“生意经”——当然仍旧压低了声音;他十分认真地打听各种糖果的价钱;杰玛也认真地把这些价目告诉他,同时两人都会心而友爱地欢笑着,仿佛意识到自己在演出一场最销魂的喜剧。突然从街上传来手摇风琴演奏《自由射手》中“穿过国田,穿过河谷”①这一段的音乐。琴声幽怨委婉,如泣如诉,在凝滞的空气里震荡,刺人耳鼓。杰玛打了个冷颤……“这会吵醒妈妈的!”萨宁跳起来跑到街上,往拉风琴人的手里塞了几克里泽,吩咐他不要拉琴并离开此地。他回来的时候杰玛轻轻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谢意;她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于是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哼起了韦伯的乐曲,在这首曲子里麦斯科把初恋的疑虑困惑表达得淋漓尽致。然后她问萨宁是否知道《自由射手》,是否喜欢韦伯的作品,接着又说自己虽然是意大利人,但像这样的音乐却比什么都喜欢。话题从韦伯转到诗歌和浪漫主义,转到当时还是尽人皆读的霍夫曼②……
① 原文为德文。《自由射手》,德国作曲家韦伯(1786…1826)的歌剧。韦伯的作品还有《欧里安特》、《奥伯龙》等。这些作品确定了德意志民族浪漫派歌剧的方向。
② 霍夫曼(1776…1822),德国小说家,著有《谢拉皮翁兄弟》、《金罐》等。
来诺拉太太依旧在打盹儿,甚至发出轻微的眠鼾,然而阳光却透过百叶窗抛进一条条狭窄的光带,不知不觉而又片刻不停地沿地板、沿家具、沿杰玛的衣服、沿树叶和花瓣移动着,旅行着。
……
十二
原来,杰玛对霍夫曼,并不怎么欣赏,反而认为他的作品……是枯燥乏味的!她的南方型的开朗性格领略不了他小说的那种北方型的幻想迷离的成分。“这无非是些童话,写给孩子看看的!”她说话的语气颇有几分轻蔑的意味。她同样模糊地觉得霍夫曼的作品缺乏诗意。但是她却很喜欢他的一部小说。虽然书名已经被她忘记了。其实她所喜欢的也只不过是小说的开头部分,至于结尾,或许她没有读完,或许同样被她忘记了。小说讲的是一个青年人在某个地方,好像也是在一家糖果店,遇见了一位美丽非凡的姑娘,一个希腊人,她的身边陪着一个神秘而奇怪的凶恶老头。青年人对姑娘一见钟情,而姑娘却用如此凄楚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恳求他来解救自己……他暂离片刻——但是等他回到糖果店,无论是姑娘还是老头都已踪影全无。他四处寻找,不断发现他们的最新踪迹,他追赶他们,但是无论何时何地,就是无法赶上他们。对他来说,美丽的姑娘已经永远消失,然而他难于忘却她那哀求的眼神。一个念头折磨着他:也许他终生的全部幸福就此在他手里溜走了……①
① 这是霍夫曼的小说《错中错》里的情节。
霍夫曼的小说未必如此结尾,但是情节大致是这样构成的,也是这样留在杰玛的记忆之中的。
“我认为,”她说,“类似的相遇和类似的分离,人世间发生得比我们想像的要多得多。”
萨宁没有作声……不久以后他谈起了……克留别尔先生。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在此以前他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他。
现在倒过来,是杰玛不作声了,她陷入了沉思,把眼睛盯着旁边,轻轻的咬啮着食指的指甲。接着她夸奖起自己的未婚夫来,说到他明天将要举行的郊游,但是向萨宁迅速地看一眼后,又不响了。
萨宁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爱弥儿大声跑进来,惊醒了来诺拉太太……他的出现使萨宁高兴。
来诺拉太太从安乐椅里站起来。潘塔列昂进来通知午餐已经准备就绪。这位家庭朋友,昔日的歌手与今日的佣人,还兼任着厨师的职责。
……
十三
午后萨宁继续留在杰玛家里。她们不放走他的借口仍然是盛暑可畏。等到气温降下来,他又被请到花园里的合欢树下去喝咖啡,萨宁同意了,他心里很高兴。一成不变的宁静而平稳的生活之流,蕴藏着巨大的魅力——萨宁沉溺其间并感到是一种享受,他既不向今天索取什么特需的东西,也不设想明天,更不追忆昨天。有杰玛这样一个女子近在咫尺,仅此一点就值几何啊!不久他与她行将分别,也许是永远的分别。然而此刻他们却同在一只独木小舟里,像乌兰德的浪漫歌曲①里那样沿着平稳的生活之流漂游,既然如此,那么旅行者,你就享受、欢乐吧!在幸福的旅行者眼里,一切都是愉快而亲切的。来诺拉太太邀他和她还有潘塔列昂一起来打“特来赛得”,并且教会了他这种打法不复杂的意大利纸牌游戏,还赢了他几个克里泽,但他很高兴。潘塔列昂根据爱弥儿的请求叫来了狮子狗塔尔塔里亚,让它表演自己的全部本事。于是塔尔塔里亚就表演跳杆、“说话”——也就是汪汪叫、打喷嚏、用鼻子锁门、衔来主人的破鞋子,最后头上戴了顶高高的旧军帽,扮演起那个因叛变而受到拿破仑皇帝残酷责罚的贝那多特将军来。扮演拿破仑的,当然是潘塔列昂了——而且演得很逼真:他把两手交叉着叠在胸前,再把三角制帽的帽沿拉下来低低地压到眼睛上,说话的语气粗暴而生硬,而且操一口法语,不过说的是什么样的法语,真是天晓得!塔尔塔里亚坐在自己皇上的面前,浑身发抖,夹紧尾巴,两只眼睛在军帽的帽沿下不安地眯着,一眨一眨地;只要“拿破仑”一提高嗓子说话,“贝那多特”就站起两只后腿。“叛徒,滚开!”②——终于“拿破仑”吆喝起来,但是盛怒之下他竟忘记应当始终保持的法兰西本色,于是“贝那多特”一溜烟跑到沙发底下去,但是马上从那里跳出来,愉快地吠叫着,似乎向大家宣布:演出业已结束。全体观众大笑不止——笑得最厉害的数萨宁。
① 指德国浪漫主义诗人乌兰德(1787…1862)的诗《独木舟》。
② 原文为意大利文。
杰玛笑声不断而且特别笑得亲切,还发出忘情的尖叫……这笑声简直使萨宁神魂颠倒——听到这些尖叫声他真想吻她个够!
终于夜幕降临。该是告辞回家的时候了!萨宁和大家一再道别,反复多次说了“明天见!”以后(他和爱弥儿甚至亲了嘴),启身回家,萦回在他的身边的是一个青年姑娘美丽的倩影——时而笑容可掬,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安详静谧甚至淡漠无情,然而始终令人倾倒!她的双眼,有时睁得大大的,既明朗又愉快,有如白天;有时被睫毛半掩,既深邃又阴暗,宛如黑夜;那双眼透过一切人像与景物,老是浮现在他的面前,奇异而甜蜜。
对于克留别尔先生,对于促使他在法兰克福留下来的种种原因,一言以蔽之,对于昨晚曾经激动过他的一切种种,他连想也没有去想。
……
十四
然而应当就萨宁本人的情况说几句。
首先,他的外表长得相当相当不错:匀称英俊的身材、令人喜爱而轮廓不很分明的面容。一双和蔼可亲的淡蓝色眼睛、金黄色的头发、白净而透着红晕的皮肤——主要的还有那单纯、愉快、诚恳、坦率、乍一看去略显笨拙的表情(先时凭这一点可以一眼就认出那些在我们自由自在的半草原区出生长大的显赫门第的子弟、望族贵胄、出色的少爷)、从容的步态、带卷音的喉音、孩子般的见人就有的微笑……最后还有清新、健康——柔软、柔软而又柔软——这就是你看见的整个萨宁。其次,他并不愚笨,而且颇有涵养。尽管他经过海外的长途跋涉,却依然保持着清新:对于充塞于当时一部分优秀青年心头的那种惶惑不安的情绪,他是相当隔膜的。
近来,我们的文学界在对“新人物”经过一番毫无结果的探索以后,开始描写那样的青年,他们决意不顾一切,要使自己变得新鲜而又新鲜……新鲜得像刚运到彼得堡的弗伦斯堡①牡蛎一样……萨宁跟他们可不一样。若要比较,那么他更像一棵前不久才嫁接到我们黑土庭园的年轻繁茂的苹果树,或者更恰当一点说,好像早先“老爷们”的养马场里的一匹刚套上练马索的强健、肥壮而驯服的三岁小公马……及至他备受生活的磨难而消失了自己身上那种青年人的丰腴之后,那时遇到他的人们所见到的萨宁已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① 德国北部城市。
翌日,萨宁还躺在床上,节日盛装的爱弥儿手里拿着拐杖,浑身香气扑鼻,闯进了他的房间,宣布说克留别尔先生驾车随后就到,而且今天将是个好天气,现在他们已经万事俱备,但是妈妈不能去,因为她头痛得厉害。他开始催促萨宁,要他一分钟也不要浪费……果然,萨宁还在卫生间洗漱时克留别尔先生就来了。他叩过门就跨进屋子,鞠过躬以后欠着身子说准备恭候,悉听尊便——尔后他坐下来,温雅地把帽子放在大腿上。这位仪表堂堂的店员穿着得十分讲究,浑身洒满了香水:他的一举一动都散发出高级香水的浓烈香气。他乘来的是一辆叫作兰多的宽敞的敞蓬马车,架车的两匹马虽不漂亮然而强壮高大。一刻钟以后,萨宁、克留别尔和爱弥儿就乘着这驾马车,威风凛凛地来到糖果店的阶沿之下。来诺拉太太坚决不要参加郊游;杰玛想陪母亲留在家里,但是恰似常言所谓,母亲把她赶走了。
“我谁也不要,”她说,“我要睡觉。要不是店里没有人做生意,我连潘塔列昂也想打发和你们一起去。”
“能带塔尔塔里亚吗?”
“当然可以。”
塔尔塔里亚立即兴高采烈地爬上驾车的位子,龇牙咧嘴地坐在那里:它对这类事显然早已习以为常了。杰玛戴了一顶系着棕色带子的大草帽;帽子的前檐低低地压下来,几乎替她的整个脸庞挡住了阳光,帽檐的影子恰好遮到嘴唇的上方:那两片嘴唇闪耀着红光,那样地纯洁和温柔,宛如盛开玫瑰的花瓣,透过两片嘴唇时而露出雪白的牙齿,也与儿童一样地纯真无邪。杰玛和萨宁并排坐在后面位子上,克留别尔和爱你儿则坐在他们对面。窗口露出来诺拉太太苍白的身影。杰玛向她挥了挥手帕,于是马车辘辘启动了。
……
十五
索屯——一个不大的城市,距法兰克福约半小时路程。它坐落在位于唐奴斯山的一条支脉的美丽地方,大概是由于它的矿泉水对肺弱的人颇有神益,所以在俄国享有盛名。法兰克福人到此地来毋宁说是为了消遣,因为索屯拥有美丽的公园和各种各样的“维尔沙夫特”①,可供人们在高大的椴树和槭树的绿荫下喝啤酒或咖啡。从法兰克福到索屯的道路沿美因河的右岸伸展着,沿途植满草木。马车沿平整的路面辘辘前进,而萨宁却在偷窥杰玛怎么与自己的未婚夫相处,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俩在一起。她的态度平静而自然——但是比往常拘谨和严肃。克留别尔的目光恰似一个宽容的、能允许自己和属下分享一种有分寸而又拘守礼貌的快慰的上司。萨宁从他身上看不出他对杰玛的特别讨好和法国所说的“献殷勤”②。显然克留别尔先生认为大局已定,无须辗转奔忙或焦灼不安。然而那种宽容的样子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无论在午前沿索屯郊外的多林山岗和河谷长时间散步的时候,还是在欣赏自然美景的时候,甚至对这大自然本身,他也依然保持着这副宽容的样子,然而透过这种宽容的样子有时也不免要流露出上司通常的那种严厉。比如他指着一条小溪,说它流经山谷的那段过于平直,而没有转几个弯,以致大煞风景;他同样对一只鸟——碛鶸——的行为表示不满,嫌它鸣声单调!然而杰玛倒没有枯燥乏味的感觉,看样子甚至还感到满意。但是萨宁从她身上却认不出原先的杰马来,并非因为她的身上投上了阴影——她的美色从来不是像四射的光芒那样溢于外表的——而是因为她把思想隐藏到了内心深处。她撑着阳伞,没有脱手套,稳重沉着、从容不迫地漫步,同一般有教养的女子散步的姿态一模一样,也很少开口。爱弥儿也感到拘束,萨宁更不用说。同时,那种老是用德语谈话的环境也使他有点窘迫。惟一不感到难堪的是塔尔塔里亚。它狂叫着去追赶迎面飞过的鶫鸟,从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树墩上、大水缸上一一跳过去,又一下子窜到水里,迫不及待地舔水喝,然后竦身抖落身上的水滴,于是又尖叫着向前飞奔而去,拖出红红的舌头,一直垂到胸口。对克留别尔先生来说,凡是他认为可以使一行人愉快的事他都已尽力而为了。他请大家到枝叶繁茂的橡树荫下坐下来,自己则从旁边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书名叫《knallerbseneder du sollst und wirst lachen!》(《爆破筒——或你应当而且一定会发笑》),开始朗读充斥全书的诉讼笑话。他一共念了十二则笑话,然而听去却颇觉索然。只有萨宁一个人为了礼貌起见,总算龇了龇牙,再就是克留别尔先生本人,他在读完每个笑话以后总是例行公事般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仍然是一种宽容的笑声。临近十二点时分一行人返回索屯,走进当地一家上等菜馆。
① 维尔沙夫特,德文的俄语音译,意为营业设施,诸如饭店、酒馆之类。
② 原文为法文。
该叫午餐了。
克留别尔先生建议把吃午餐的地点选在一个四面关闭的亭子里——“im Gartensalon”;但是杰玛突然表示反对,扬言非得在户外花园里、菜馆前面的一张桌子上不可,否则就不吃饭,说老是看这几张面孔,看都看腻了,她要看看另外的人面。有几张桌子边已有新到的几位客人就座。
克留别尔先生宽容地服从了自己未婚妻的任性要求而去跟堂倌商谈了,这时杰玛却垂下眼皮、咬紧嘴唇一动不动地站着。她感到萨宁片刻不停、似带疑问地在看她——这,大概使她生气。终于克留别尔先生回来了,宣布说半小时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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