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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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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多么的符合乡间规矩呀,这一幕乡间喜剧演得多么的圆满呀!从此以后,这户人家将成为这个大族中的一个支系,从此头顶着同一个“高”字,开始自己少盐寡汤刨食吃的岁月。
但是不然。
其实,早在高老爷子张罗着用他的外甥来顶门的时候,这种不祥的根就埋了下来。这原因就是,除了上面那两种延续香火的形式之外,在平原上,通常还有第三种形式。
这情形就是,从自己就近的族人中,挑一个侄儿过来顶门。因为侄儿和外甥一样亲,他甚至连姓氏都不需要动,就走入这个家庭,登堂入室了。
前面说过,高村通村都是一族,因此从理论上讲,这个班辈上的所有的人,他都有理由来顶门,或者再直白一些说,有理由来继承高老爷子这一份家业。
高老爷子那时候老崖上有三十亩良田,河滩里还有二十亩滩地,家里一挂铁轱辘的牛车。此外,他还有五间宽的庄子。那庄子有三间盖满了房,剩下的,空在那里,准备有力量了以后再盖。
族人们,尤其是就近的族人们,也许曾向高老爷子提出过那第三个方案。但是被高老爷子严词拒绝了,他明白所谓的顶门只是一个话头,人们眼红的是他辛辛苦苦攒来的那份家产。他坚决不能让这些家产落到他的那些族里弟兄们手里去。他决心要保卫它。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渭河上游村子里的那个年轻人走入了高村,并开始了他后来的故事。
这个既不像农民,又不像商人,亦不像读书人的年轻人,当他担着个货郎担子,摇着个拨浪鼓,吆喝着穿村而过的时候,一定会招来许多人忌恨的目光,因为这个村子的一户富户的家业,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姓人得了。
但是在高老爷子在世的时候,人们还不敢造次。高老爷子拄着根南山藤木做成的疙瘩拐杖,一步一点,从东头走到西头,西头又走到东头,人们见了,纷纷打招呼。招呼罢了,人们指着他的脊背说:“有一天你死了,这好戏在后头哩!”第四章摔纸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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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摔纸盆儿(1)
好戏果然在后头。终于有一天,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脚一蹬,头一歪,走人了。家族纷争于是从“摔纸盆儿”的那一刻开始。
平原上的习俗,老人死了,在抬埋他的时候,一顶棺木,请八条大汉用杠子抬着,棺木的后面,有无数条纤绳,女孝子们蒙着脸,穿着孝衣,手牵着这绳子,一边拽着不让这棺木走,一边移动着步子往前撵。棺木前边,则是两行男孝子领路。那男孝子中,挑出一人,或是长子,或是长孙,或是至亲的外甥,头顶上顶着一个纸盆子。别人恸哭,他可以不哭。他只把这个盆子顶好,就行了。
这叫“顶盆子”,也叫“顶门”。所谓的顶门,其实正是顶这个盆子。这纸盆子应当摔碎。出殡的队伍在行走中,前面的孝子在行走中,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觉得这里距家宅和墓穴的距离刚好适中,于是停下。
停下以后,所有的孝子们都知道要摔盆子了,出殡中最庄严的那一幕要开始了,于是停住脚步,按班辈、分长幼站定,就在当路上跪成两行。而那后边的棺木也停下来,后边的哀恸的女孝子们也停下脚步。
这样,在乐人们的嘹亮的唢呐声中,在男孝子们压抑的低沉的嘶哑的哭声当中,在女孝子们一板一眼抑扬顿挫仿佛唱歌一样的哭声当中,顶盆子的这个孝子,将纸盆子高高地举起,叫一声“从此后我就成了没大的娃了”!叫罢,然后重重地摔下。盆子是陶土的,青色,摔到地下,“哗啦”一声,成为一堆碎片。
啥叫“纸盆子”?其实,它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瓦盆而已。这个瓦盆在此之前是放在家宅里的灵牌前的,烧纸用。如今起灵了,牌位拔了,于是这盛满纸灰的瓦盆儿,便被端起,随灵柩一起走。
高老爷子的出殡仪式也是这样进行着的,那顶盆子走在孝子前面的正是那个外乡人,我的爷爷。如果没有人从中作梗,盆子一摔,这场丧事就算走到头了。老爷子将顺顺当当地入土为安,去见他的列祖列宗们。平原上的老坟堆里将会出现一座新坟。
但是正当这个外乡人高高地举起盆子,就要往下摔的时候,孝子队伍里一片嘈杂,有的人喊着“让我摔”,有的人喊着“我来摔”,有的人喊着“该我摔”。人头攒动,那头顶上顶着一块白色孝布的是儿子辈,那头顶上顶着一块黄色孝布的是孙子辈,那头顶上顶着一块红色孝布的是重孙子辈。众人站出,纷纷来抢,出殡的队伍乱成一团。
此刻这个名叫高发生的年轻人从来没经过这阵势,纸盆子举在头顶,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红勾勾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瓜松,你摔!你摔!你快摔!”
说这话的是我那乡间美人,小脚祖母。此一刻,她正在那棺木的后边,穿着孝衣,手牵引魂索,席地而哭,见了眼前这一场变故,吃了一惊。
只见她身子向后仰一仰,腰身闪一闪,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站起来,扶着棺木走了两步,然后踮着小脚,快步穿过孝子的行列,径直走到我爷爷跟前。
“你摔呀!瓜松!快摔!”她说。
爷爷还在愣着。眼见得无数只大手小手,去抢那只高举着的纸盆子,老祖母踮着小脚,左拐右拐,从人群中蹿到爷爷跟前,然后两脚一跳,掰住爷爷的胳膊,叫一声:“你倒是摔呀!”然后将胳膊一拉,于是只听“哗啦”一声,纸盆子摔下来了。盆子落在塘土地上,一个盆碎八瓣成为碎片。
第四章 摔纸盆儿(2)
安葬仪式结束不久,“头七”未过,这户人家便开始遭户族欺侮了。老太爷既死,于是大家也就没有了忌惮。老崖上田里的苞谷还没有成熟,就被人整行子整畦子地先掰了。滩地里的果木树上结了桃子,也被人卸了。菜井里种的辣子被人摘了,韭菜被人割了。家里拉车的老黄牛,偷吃了几口嘴,也被人用镰刀砍了。家里的大花狗,被人打着吃了,将一张狗皮,隔墙撂了过来。还有家里那几个半大孩子,出门与人打架,一个个被打得鼻青眼肿流鼻血,问他们为什么跟人打架,回答说村上孩子叫他们“蛮生野种”。
这些都是小事,更大的事正在酝酿,这就是族里面的几户近家,瞅上了这户人家的田产和房屋。这一日,我的乡间美人的小脚祖母,正摇着纺车,在上房屋纺线,门外人声嘈杂,揭开门帘一看,只见几个大汉,抬了一口棺木,进了院子。祖母问:“这是谁家的棺木?走错地方了吧!”大汉们说,棺木是族里一户人家的,人暂时来不了,先用这棺木来占地方,号房子!说罢,不容分说,一把攉开这小脚女人,抬着棺木进了上房屋,然后找一个角落,将棺木摆好,底下再支上几块砖头。临走时,大汉们说:“小媳妇,你小心地给看着,这口狠话说过了,棺木要是少一个角角,就拿你是问。老鼠咬了,虫擞了,你也逃不了干系!”说完,牙齿下了,一伙人扬长而去。
我的小脚祖母愣在那里,好久才明白这是先用棺木占地方了。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号啕大哭。哭了一阵子,哭得没意思了,于是想起找我爷爷。我爷爷此刻在哪里,她知道!
爷爷早就知道这家业守不住,于是说,让外人得了,不如让我抽大烟把它抽光吧!没了家业,就没人偷没人抢没人眼红,这高村的天下就太平了!这样他染上了大烟瘾,和村上一些懒汉二流子躲在一户闲人家里抽烟。这事我祖母知道,她只是睁一个眼闭一个眼,不把这事说破。
此一刻,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事情,祖母只得硬着头皮,来拍这户人家的门环。
门*,一群大烟鬼正横七竖八,躺在那里吞云吐雾,见高家媳妇来了,都吃了一惊。好我的小脚祖母,只见她并没有发怒,只是把那个尖尖的小鼻子耸了一耸,脸上做出笑容说:“好香!好香!”说罢,径直走到我爷爷跟前,夺过烟卷说,让我也尝一口!尝罢,对爷爷说,走,咱们回家,回到咱们家炕头上,热被窝一坐,你一口,我一口,过咱们的神仙日子去。
爷爷懵懵懂懂,趿鞋下炕,被小媳妇牵了手,出了大门。门后,一群大烟鬼说,你看人家媳妇,这才叫厉害!祖母回头,呸呸两声,算是作答。
回到家中,看到上房地的棺木,再听祖母一番诉说,爷爷眼皮翻了翻,一言不语地蹲在地上。祖母见了,踢两脚,“你倒是说话呀!掌柜的!”祖母说。踢归踢,胆小怕事的爷爷仍是一声不吭。祖母见了,绝望地说:“我三脚踢不出你个响屁来!”
就从这一刻,我的小脚祖母开始骂街。既然这家男人不敢出头,那么女人只好出头了。第五章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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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骂街
至此以后,大约有半年时间,高村村头,出现了一个骂街的女人。那原先用发卡别在脑后的髻儿,弄乱了,如今一头乱发蓬松在头上。两个原来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如今凭空地抹了两团灶膛里的柴火灰,又黑又青。一件大襟青布衫子,那布纽扣从胳膊窝以下,全部解开,露出的两片衣服下摆,挽成一个疙瘩,缠在腰际。下身的变化不大,还是那身黑青布缠着绑带的裤子。脚下三寸金莲的那鞋子,现在换了,换成了结婚坐轿时那双红缎鞋。这红缎鞋穿在脚上,一颠一摆地走来,确实比那黑布鞋更为张扬。
她的手里,还提着一根盘成一团的火绳子。这火绳子是牛拽绳。如今她提到手里,在村口滋事,那意图也很明显。话头不对了,或者她恼怒了,这绳子往谁家的门楼子上一拴,就上吊到谁家了。
我的乡间美人小脚祖母,顺着高村的官道从东到西,从西到东,踏踏而来,一路排侃。她说道:
“高村的老少爷儿们听着,族里的阿伯阿叔们听着,如今这当儿说话的是高村的媳妇,安村的姑娘,叫‘高安氏’的便是她。高老爷子是有一份家产,但这家产是他人老几辈打牛屁股打出来的,碗里一口锅里一口省出来的,东山日头背到西山下苦挣的。你们要眼红,你们去挣,让儿子做土匪,让女儿做婊子,只要能挣回来,也算数,别眼红人家。
“你们说这老太爷要下个蛮儿,野毛光棍飞了四十里,跑到咱们高家堡子来了。这话也对。只是这野毛光棍是老太爷的外甥,外甥顶门,天经地义,过去有,以后还有,谁也不敢保险自己家的苞谷地,就不长谎秆儿。如今他已经改了姓,他就是高村的人了,你们谁敢说不是?!
“纵然这蛮儿是‘蛮’的,是野种,你们眼黑他。那一窝孩子,该是在高家的土炕上生的吧!该是这渭河的水、大平原上的五谷把他们养活出来的吧!他们头上都顶着一个‘高’字,你们难道就忍心欺侮他们?你们可以对我家男人无礼,这我认了,你们欺侮我的一窝孩子,这叫造孽!
“我安家大姑娘也不是没名没姓。安村就在高村的旁边卧着,那一村的人都是我的娘家弟兄,他们在看着你们高村的人做事!我日你个三辈先人的!”
我的小脚祖母骂到酣畅处,挥舞着手里的绳索,等人上来搭腔,但是家家门户紧闭,没人敢吱声。
祖母见了,越发逞能,往地下一坐,来个连身躺,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咒男人:“你们中,有那胆子正的站出来,一个枪子,把我那窝里罩的男人灭了,从此我跟你过!”
这叫乡间喜剧。大男人见了,人人躲避。妇道人家怕惹上口舌,也尽量躲着。倒是高兴了那些乡间孩子,这古老而闭塞的北方农村,渭河形成的这个死角里,打人们记事的时候起就没有来过剧团,因此,这些围观的孩子,把这当一幕喜剧看。
气出了,泼撒了,祖母心情好了一些,正如如前叙述的一样,她最后来到渭河边,用河水抹一把脸,用唾沫星子把头发理顺,然后将大襟袄挽在胸前的那个疙瘩解开,扬起一只胳膊,用另一只手将胳膊窝里那一连串布纽扣依次扣好。
最后她回到家中。这个伟大的早晨结束。她现在又变成一个平庸的女人了。而到第二天早晨,踩着太阳冒红这个钟点,她的又一次骂街行动再重新开始。
祖母的骂街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她骂街的这半年中,高村逐渐安静下来,渭河畔上的这户人家,日子也逐渐好过了点。
只是那口白色的棺木还在上房里卧着,夜来白森森地怕人。祖母说:“这也是咱们族里一位老者的棺木,既然他愿意放,就放在这里吧!咱们权当保管着。这东西盖子一揭,还是上好的粮仓,麦子下来后,咱们用它装粮!”
这一日,一九三九年的农历二月二,是我的乡间美人小脚奶奶的最后一次骂街。不是她不愿意骂下去,而是这骂街的行动,被一件事情打搅。而这件事情,将导致渭河畔上的这户人家暂时离开,亡命他乡。第六章高家渡
第六章 高家渡(1)
祖母看见,在坡坎下面的渭河二道崖上,人声嘈杂。顺着那崖畔,自南向北,一溜儿摆开八口大锅。是八口,祖母伸出戴着套袖的手,挨个数了数。那每一口锅前,都围着几个人,有从河里担水往这锅里倒的,有蹲在灶火口,往锅底填苞谷秆的,还有掌勺的,手拿一个大铜瓢,将那锅里的水不时地漾起。旁边,好像还有几个公家人模样的人,穿着制服,胳膊肘上戴着个白箍儿,口里吹着哨子,在指指点点。另外,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军警,挎着枪,在人群周围转悠着。
高村这一块地面,是渭河“几”字形地流过平原时,在这里形成的一个死旮旯,平日里,官道上难得见几个行人,这二道崖下面,更是冷冷清清的。虽说这里好孬算一个渡口,但是从这里过河的人并不多。这个名曰“高家渡”的渡口,那只大船,主要是载高村以及高村附近的人渡河的。
祖母有些纳闷,她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于是从老崖上,徘徊两步,找了个斜坡,“哧溜”一下,溜到了二道崖。那八口大锅,其实都是高村人的锅,是为牲口饮水用的。那每个锅前围的人,也都是高村的人,他们以一家一户为一个单位,在那里操持着。
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已经死了,还端立在那里。树皮的一面被人扒光,露白的地方,墨笔写下“高家渡”字样。这大约就算渭河上这个荒凉渡口的唯一标志了。那歪脖子老树,想当初,它该是长在高村一户人家的门前的,或者院落中的,渭河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户人家的宅院在某一个晚上突然崩到河里去了。主人于是搬到了靠里的地方,而这棵树留在这里。河流突然改变主意,不再往东崩了,这树便幸存了下来,艄公便央过路客在这没人管了的树上,书写上“高家渡”这几个字。
那第一口大锅,就支在这歪脖子老树底下。围绕着这锅忙碌的这一家人,正是我们家的人。那手执一把大铜瓢,舀起汤,然后再高高漾下去的,是我爷爷。旁边挑着一担木桶,忽悠忽悠从渭河向上担水的是我大伯,也就是高大,那一年他十三岁。坐在灶火口里,朝着炕底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往进塞苞谷秆的,是我的父亲,也就是高二,那一年他十岁。
“死老汉,你在干什么呢?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动锅动灶的?莫非,是咱这高家渡,要过队伍了?”祖母跃上坡坎,来到大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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