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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因爱之名-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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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她问,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他说,我不是这里的,我到处钓鱼。她问,那你不用上学啊?他说,我不用,我讨厌学校。她又问,那你中午不用吃饭啊?他有些不耐烦,吱吱呀呀,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糖豆,撕开包装,递给他。他说,我不吃小孩吃的东西,哎,上钩了!他钓鱼很专心,不理会她。整个下午,她一条鱼也没有钓到。太阳从容地落去了,周遭的树林都被晚霞映成了红色,很多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她想起还有三遍课文没有抄完。她说,我得回家了。男孩鄙夷地看着她,小丫头都这样,又抱怨说,这里的鱼太少了,我再也不来了。她说:那我走了,我不叫吱吱呀呀。
傍晚的天气不那么热了,蝉叫不那么刺耳了,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她的影子变成长长细细的。哑巴女人在匆匆忙忙地走路,好像还在哭。刘老太太在骂街,她养的公鸡不见了。有人摇摇晃晃地提着一罐新打的酒和一包油渍渍的咸菜从供销社走出来,嘴里还哼着歌,“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桥头……”她低下头,心想不知老陆有没有看到她走过。天空中淡小的月亮像拇指指甲一样隐隐地悬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和她一起走到家门口。
晚饭是中午吃剩下的面条和酱油拌黄瓜,黄瓜片被浸久了,蔫蔫的,很咸。她胡乱吃了几口,抹了桌子,拉开电灯抄课文。大概是不用缴电费的缘故,灯泡比别家要亮一些,是四十瓦的。课文的对话让她想到父亲。父亲出门的时候说半个月就回来,现在已经三十四天了。她搁下笔,走到里屋,又退了一步。母亲没有穿上衣,正在弯着腰剪一件黑色内衣的标签。母亲侧身看了她一眼,问,有事吗?她说,没事,我就是想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母亲套上了新的内衣,理了理头发,一面找镜子一面说,我怎么知道?你想他了?她说,没有,随便问问。
这晚她做了一个混乱的梦。她梦见老陆给了她一只崭新的带倒钩刺的鱼钩。她钓了很多金鱼回家养。她看到全身*的母亲在偷偷吞食她的金鱼。夜里她从梦中醒来一次,想的是明天是星期一,不能睡懒觉了。
脑子里的猫(1)
文/ 张惠菁
孔雀小时候是个安静的孩子。
倒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安静。她出生时也像其他孩子一样,是在大哭之中撞击到空气里的。
但学会说话后,她慢慢发现,语言是世上最不经济的东西。说出来的话,别人往往只听懂百分之五十。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他们不但听不懂,还自以为听懂,经过大脑一定程序的运转后就:“哦!我知道了!”,跑出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结论来。
孔雀小时候有一次问母亲,秋天为什么没有草莓?结果得到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件草莓图案的裙子。
而且,穿插在草莓图案中,还有仿冒版的星星小孩。仿得相当劣质,头发颜色都套反了。小孩男得到粉红色头发,小孩女得到蓝色的。
不久孔雀就为自己找到了代替说话的方法。与其跟爸妈说话,不如跟她脑中的爸妈说话。当她感到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大可能被理解时,她就打开脑中的通路,去向里面的人说话。
她绝对不会真的开口对爸妈说,“昨天夜里有小朋友来敲窗户,要我出去跟他们玩”,因为他们家住在五楼。但是她会对脑中的爸妈说:“楼下那只猫,身上有暴雨的味道。”当她拿了一些米洒在阳台上时,也会向脑中的他们解释,“不是为了麻雀要吃米啦,是因为空气需要颗粒的形状呀。”
孔雀是从那时开始,才变成一个安静的孩子的。
但孔雀的爸妈可不大开心。这孩子不但不爱说话,而且行为怪异。她会一个人在房间里,一动不动好久,不知在想什么。学校老师责怪她不打招呼,她会说:“哦,我以为我叫过了。”
小学五年级时,孔雀曾经想养一只猫。这次她真的向爸妈开口了,也真的被拒绝了。有一天放学回到家,家里有客人,她向客人们说伯伯阿姨好,说了一圈,接受一些表面的赞美,还有妈妈抓她手腕时过重的力道──好像怕她会在大庭广众下突然做出什么不恰当的举动似的。完成这些之后,孔雀回房间去写功课。
那时孔雀已经在脑中为自己创造了一只猫。猫的形象一天天鲜明起来,毛色,眼中的野性,低头发出喉音时的神态。它会聚了孔雀采集来的,所有猫的细节,逐渐长成一只完整的猫,完整到今天孔雀就可以第一次把猫抱起来了。
她伸出手,听到背后一个声音说:“你在做什么?”
孔雀回头,有个老人正注视着她。
一开始,她还没想到,为什么会有老人出现在她的脑里。她只是不加理睬。毕竟这是她脑中的世界,她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她又伸出手去。猫等待着。
“快放手!”老人忽然大喝,“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多危险!”
一声叱喝把孔雀震出了她脑中的世界。猫消失了。她坐在椅子上,一片空白。
孔雀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大人们仍在吃茶点,聊天,孔雀的妈妈端了西瓜出来,一切正常,没人听到什么叱呵。
但在客厅的角落,有人在看她——老人的眼神,越过了整个客厅,注视着她,严厉而关怀地。
霎时孔雀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是孔雀遇见师父的经过。
师父教给孔雀的第一件事是,沉溺在梦里是危险的。“你必须先学会控制你的梦。要是带着执著去接近梦,就会被它控制。”
但当孔雀更长大一些,她发现人们也做着同样危险的事──沉溺在现实里。为了别人说过的一句话而计较,为了一件衣服上的污渍、一个报表上的数字而发怒。他们固执地说:“现实,就是这样。” txt小说上传分享
脑子里的猫(2)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直以来带着执著去接近现实,已经使现实危机四伏了。
圳沟
“其实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我只是猜而已。”梦里孔雀的母亲对孔雀说。“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一男一女。”
孔雀的母亲小时候住在台北城区。当时新生南路还是一条圳沟。
圳沟的水是不会有波澜的。要不是白天折射太阳光,晚上月光,使水面看上去有微微的波动,它给人的感觉几乎是静止的。比起大海或自然的河川,圳沟更像是经人类驯服的,水性友好,像家犬一般不太撒野。虽然大人总会警告孩子们在水边玩耍要小心,在孔雀的母亲心目中,从没把它当成一个威胁。
甚至,当孔雀的母亲回想童年,以圳沟为背景,就给那个时代添上一点安静平稳的调子。有些人的回想中总有村子里的大榕树,有些人总有弄堂细碎的光影和声音。人的记忆需要一些可亲的依附。
孔雀的母亲小时候认为最可怕的,是拿枪的人。
拿枪的人通常站在高高的围墙边。孔雀的母亲去上学的路上,会经过一大堵很长很长的围墙。
灰墙使拿枪的人看起来色彩更少,更严肃。其实孔雀的母亲并不知道枪是做什么用的。直接令她害怕的是那灰颜色,不笑的表情,抓枪的手势,而不是枪本身。她不知道拿枪的人其实年纪才跟邻居的哥哥明忠一样大。也不知道拿枪的人是不能擅自移动的,所以每次经过围墙边,总是堤防着拿枪的人会跑过来抓她。有几次,拿枪的人忽然跺脚,吓唬她,她跑得像玩抓鬼时一样快。
后来她发现拿枪的人会看着她笑,好像认得她的样子。她就大着胆子多看几眼。原来拿枪的人是很多不同的人。常跟她笑的那一个,在眼睛下面有一颗痣。从集体中认出单一一个人,是个神秘的过程,但发生不止一次。在每天经过围墙边的许多行人中,孔雀的母亲开始注意到,有一个人会重复地出现。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洋装,打着洋伞。眉眼很细。孔雀的母亲发现她经常站在路的另一边,往拿枪的人那边望。
乔治·史坦纳认为语言的巴别塔乃是一种祝福,而非诅咒。在环境与经验的区隔分化下,每个人养成不同的语汇与表意方式,语言诉说的不是一个世界,而是许多的世界。“一种语言向所遇到的总体大海抛洒它特别的网,并且用这张网,它拉回财富、深刻洞察力,或是不这么做就无法实现的生命形式。”
有种孔雀的母亲不明了的东西,不能传达的东西,在灰色的围墙边,隔着一条窄街,无声地被诉说着。那诉说甚至没有用上语言,因此更具歧义性,更充满误读的命运。这些她不会懂得。她只是像学认字一样,认得了那两个人。
城市*后,孔雀的外祖父带着家人搬回了乡下老家。孔雀的母亲第一天去上乡下的小学时,班上同学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台北来的小孩。不过下课时间,她姐姐用裙子的剩布料给她缝的一套小巧沙包,转移了大家的注意。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女孩决定,她可以和她们一起玩。
当孔雀的母亲成为母亲之后,她变得不再那么好奇,也不再容易被吓唬。认得一个人的脸早就是寻常的事,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有一天,孔雀做了她母亲的梦。
梦里是母亲小时候曾经目睹,却彻底从意识里抹去的一件事。在随家人搬回乡下前不久,她第一次看见死人。
两具尸体,并排在圳沟的岸边,草席下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发白。虽然没有根据,但她恍惚将尸体和那个拿枪的人、与打洋伞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其实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我只是猜而已。”梦里孔雀的母亲对孔雀说。“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一男一女。”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看到了尸体。”
在梦中孔雀点点头,动手将堤岸上的两人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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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薄(1)
文/周嘉宁
这年夏天,我重新住回了自己的家。
八年以后我的房间几乎原封不动,墙壁因为始终没有被允许贴东西,终于保持了灰蒙蒙的洁白,十几岁的时候我还对这个规定做过一些反抗,但这次回来,我突然变得妥协。本来一直订在墙上的照片与剪报自从被收进了盒子里就再也没有拿出来,各种摆设,零碎,也都用封箱带封在箱子里,而箱子们则被妈妈置于废弃的阳台上,她几次问我,是否需要打开整理,我都说等等。床单是牡丹花图案的,睡衣是从超市里买来的背心裙,家具好像突然间都旧了一圈,电脑桌的抽屉已经拉不出来,只有窗帘像是我的东西,脏粉色,一拉到底。我唯一添置的东西是遮光布,装上后,妈妈说气味太大,怕中毒,第二天趁我外出时撤了下来,我便也懒得再提起这事情。在透进来的太阳光里睡过几次以后,我竟然也就习惯了,原来事情已经不再如我想象中那么糟糕了。
我没有跟妈妈说,这一遭与男朋友分手的事,不过当时我搬出去住,也并没有跟她明确地说我是与谁住在了一起,她也不问,这些事情在我们家一直都是心照不宣。我说想回家住一段时间,她就说好,反正房间一直都是收拾着的。我也没有把所有的东西都搬回来,只搬回些我以为很重要的东西,而这些重要的东西,其实也一直没有被再次打开。
在家里住的第一天,中午起床,房间里面安静到发亮,我没有穿衣服,赤脚走到厨房里面,看到煤气灶上放着一只盛好清水的锅子,旁边是一只大碗,里面已经放好酱油和芝麻油,还撒了切细的葱花,我下意识地打开冰箱门,果然在最底下的抽屉里有用塑料袋分开装好的馄饨。于是烧水,下馄饨,在等待水沸腾的间隙,我站到阳台上去抽了根烟,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遛狗,对面的院子里,有人拎着根水管走来走去。
这场景跟十几岁的时候仿佛并没有什么区别,那时候的暑假里,妈妈也总会准备好午饭,连同勺子和碗都摆好,我只需要用微波炉加热,或者打开火蒸一蒸。这会儿,突突冒上来的水蒸气让我觉得身体里空荡荡的,我坐下来很认真的吃东西,没有像自个儿在家那样打开电视,或者是翻书,只是坐在那儿,很认真地吃着,吃到额头开始冒汗。
这时候听到门锁喀哒一声被打开,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吓了一大跳,很快意识到是妈妈回家了。太长时间不在家里住,我已经不知道她下班的时间,其实我根本就有点搞不清,她到底有没有退休,在我的记忆里,她的下班时间还应该停留在八年前的下午五点半,所以现在才一点半的时间,我坐在厨房里吃馄饨,只穿着条*。
“你刚刚起床啊?”妈妈假装没有看到我的*,别过脸去从包里摸东西。
“你那么早就下班了?”我几乎同时问她,也转身去房间里拿衣服,心脏还别别跳个不停,我突然意识到,这种小学偷偷在家里看电视被抓了个正着的感觉,原来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
其实分手后,我本来也想过要立刻去租间房子住,但手头有个长篇已经写到快要收尾的阶段,这种时候,突然冒出来那么多事情,我一时也觉得束手无措,甚至在绝望的时候生出一种回家问问妈妈的念头。只不过回家很多天来,我也并没有与她真正谈过什么。大部分的时间,我只呆在房间里,白天有时还出去走动一会,到了晚上吃完饭以后就瘫倒在床上,直直地盯牢电脑屏幕,却没有写出一个字。大概是因为总是听到妈妈在外面走来走去,水龙头的声音,橱门咯吱作响的声音,电视机里的嗡嗡声。小时候我与他们一起挤在二十多平米的屋子里十几年,看小说书的时候妈妈就在背后看电视连续剧,我好像压根就听不见似的,而现在我才知道身体的某些功能已经不复存在,我绝望地坐在被子里,听着外面各种细琐的声响,盯着文档里面那些无意识里敲打下来的,毫无意义,反复重复的词语,短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稀薄(2)
而最大的困难是不能抽烟,只有洗澡的时间,是在这所房子里,短暂的,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每个夜晚当妈妈还醒着的时候,我都尽可能长时间地浸泡在浴缸里,把窗户笔直打开,排风扇也打开,再把烟吐在湿毛巾里面,最后热烘烘的香波气味会把烟味彻底地遮盖掉。这些很多年不用的伎俩都自然而然地又重新使用起来,好像当中那段漫长的时间就这样被凭空跳过,好像我直接从十几岁的小孩长到了现在的模样。
有天晚上,烟抽完了,本来应该是会立刻跑到楼下的超市去买,但是时间太晚了,而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又过分响,于是我在房间里踯躅,焦躁。突然想起来抽屉里面的一包烟。
我已经不记得那包烟在抽屉里放了有多久。大概是在我念大学的时候,有天回家时从包里面掉出来的烟,七星牌,还是刚刚开始抽烟时才会买的牌子。妈妈当时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我的这包烟,但是她也并没有直接来问我,只是把这包烟放在我抽屉里最醒目的位置,算是一种沉默的告知,我们的交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样沉默,无声。我为了表示抗议,以及假装坦荡,也并没有再把这包烟藏起来,就这样让它原封不动地放在抽屉里,刚开始时,每次打开都会觉得触目惊心,时间长了以后竟然也就习惯了,好像它本就应该摆在那里。再后来不久,我就搬出去住了,于是那包烟就长久地在那里放了下去,里面还剩下大半包,再没有人动过。
现在再拿出一根,烟草好像都完全干了,点燃以后,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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