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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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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过他吧,他八成是一时糊涂……俺……”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 落草七爷(7)
半截子蔓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七爷心也没先前铁硬,为捍卫本绺规矩,对其严惩了,杀鸡给猴看,猴也看到了,趁那女人求情的梯子往下走。七爷说:“看在这位草儿(女人)面子上,就饶他吧。半截子蔓本月拉的片子(分饷)全给她,算做赔偿。从今往后,谁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就插了(杀了)他!”
  胡子散了,七爷带上一名枪手,去了亮子里镇。
  三江县城亮子里建制很早,现存的历史遗迹便是经商传统,这里买卖店铺老板掌柜来自全国各地,加之通火车,小镇经贸繁荣不衰。
  镇中心的丁字街是最繁华的地段,临街的买卖店铺各具特色,字号很吉祥。正如一首七律诗所汇集的那样:
  顺裕兴隆瑞永昌,
  元亨万利高丰祥。
  泰和茂盛同乾德,
  谦吉公仁协鼎光。
  聚盛中通全信义,
  久恒大美庆安康。
  新春正合生成广,
  润发洪源厚福长。
  这条街说它是幌子街不为过,茶摊儿挂着茶壶,壶嘴样的东西下悬着白布布条,风一吹壶嘴就呜呜响,和沸腾开水声差不多;卖水果的店铺,挂着蒲草编的龙头;还有筛子铺、油瓶铺、马鞭铺、欤B铺、毡帽铺的幌儿都显眼奇特。颐和堂药店门口挂着葫芦,可七爷到了药店门口也未见那熟悉的悬壶。挂幌的杆子依然在,悬壶的位置上挂面狗皮膏药旗,一行没尾巴蛆似的洋文爬上昔日的匾额上。七爷看着别扭,暗骂道:
  “啥屌字!”
  “二位先生,承蒙光临。”药店颠(跑)出位年轻人,他颠出笑脸后彬彬有礼去牵马。
  “拴到你店后院。”七爷到家里一样随便,甩给年轻人几块大洋说,“买点儿鸡蛋喂马。”说罢拎着马鞭子大摇大摆走进药店。
  “喔唷,臧先生。”柜台里拨拉算盘珠子的坐堂徐先生认出七爷,急忙起身迎客,“是你呀,啥风把你吹来的。”
  “日落风。”
  “西风到日落,北风到鸡叫。”徐先生也很机敏、风趣,笑笑说,“辛苦,辛苦,上茶。”
  久居亮子里,沾染蒙古族人习俗,以酽酽浓茶待客。三人落座水桌旁,徐先生说:“上次二当家的幺鸡飞九(麻将一种和法),你牌张太顺啦。”
  “哪里,哪里,徐老兄客气,客气。”七爷见屋里没别人,把来历照直说了,抱下拳说,“马高镫短,请你帮忙。”
  “唔,难啊!”徐先生一脸难色,细说原委,数日前,抗日游击队扒毁一段铁路,袭击了日军的铁甲兵车,双方都有伤亡,日本宪兵队封存药店全部治红伤药类。他指指屋旮旯的一口铁柜说,“连止疼的草药都锁在里边,卖出一两一钱,都得找角山荣,锁柜的钥匙在他手中掯(握)着。”
  铁柜挂把名牌的金珠大码琉璃锁,锁得结实,也经不住匣子枪射击。七爷自信能弄开它。如果是那样,徐先生如何向日本人交代呢?
  “有啥办法?”
  “唔,我倒想出个撇拉(撇拉:原指小腿呈喇叭形状,此处指招儿不高明。)招。”徐先生说遍他的打算。解铃还需系铃人,找角山荣。时任三江日本宪兵队长的角山荣,通晓关东风情,汉话讲得流利。他有个癖好——押宝。是公认的押宝高手,致使镇上数十赌徒无一人是他对手。
  “倘能赢了他,这只铁柜他都会让你抬走。”徐先生说。
  “赌?”七爷有些犹豫,输赢并不重要。一时半晌弄不到药,弟兄们的伤……角山荣的名字七爷听说过。赌,赢了也杀杀小鼻子的霸气。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四章 落草七爷(8)
“二当家的如果不方便……”
  “和他赌一场!”七爷想跟日本人赌需要隐瞒一下自己的身份,说,“我是四平街来的泉眼烧锅老板大布衫子。”
  “哦,烧锅老板大布衫子。”徐先生明白七爷的意思,胡子身份万万暴露不得。
  亮子里赌博流行,赌具赌法五花八门,推牌九、看纸牌、掷骰子、打麻雀牌、押会、押宝……各路赌仙赌王赌爷可到此露露绝技,显显身手。
  七爷进场,局东将他领到押宝桌前,角山荣已在那儿等候他,身边陪伴一个细皮嫩肉的日本女人。
  押宝,赌耍的方法很简单,宝倌持一只密封的盒子做宝,赌者猜押宝所指的方向,用数字表示为:一、三为川,二、四为杠。
  “杠!”七爷先押。
  “川!”角山荣随押。
  四次开宝,角山荣输光带来的大洋,宪兵队长脸色渐渐苍白,手也微微颤抖,两眼放出骇人的凶光。
  “太君!”局东见状,急忙奉献几个大码(一种代替现钱在赌场流通的竹签),讨好日本人说,“太君,一点小意思,玩两圈,不成敬意。”
  大概马屁拍的不是地方,角山荣啪地折断竹签扔到地上,狠狠瞪局东一眼,掏出手枪放上赌桌,轻蔑地盯着七爷,目光在问:“我押上枪,你押什么?”
  “坏啦!”局东慌了神,赌场押钱多少,甚至是房子和土地,都属正常。押上手枪输给对方,心甘情愿倒好,万一把那铁家伙抡几圈,赌场可就要关门啦。劝阻吗?爹似的宪兵队长谁敢劝?
  一个洋腔喊:“川!”
  一个土嗓子吼:“杠!”
  小小宝盒子和东洋人开的玩笑似乎太过分了,它偏让角山荣猜不中,尊敬的太君又输了。
  胜者王侯败者寇,赌场上表现得更充分。七爷拿过角山荣的左轮手枪,得意地摆弄着,然后对准落在天棚上的一只飞蛾子,枪响蛾子粉身碎骨,残体纷纷落下来,半片翅膀竟落在东洋女人的肩头上。
  “对不起,”角山荣用手指弹掉她肩上的东西,咿里哇啦一阵东洋语后,那女人身子紧紧靠在赌桌上,凝了的眸子木木望着七爷,所有的人都看明白了,她成了赌注被角山荣押上桌。
  刚刚轻松些的七爷,被这女人沉重的目光压倒,他慢慢坐在椅子上,尽量挺起胸去面对仍然傲气十足的角山荣。对方的泰然神色,七爷看出隐藏一种可怕的东西。日本人孤注一掷押上女人,倘若再输,武士道精神会促使角山荣剖腹自杀。真要那样,活该!自作自受。该到接触实质问题了,角山荣押上女人,我没女人可押,七爷想。
  角山荣视线变窄,集中到七爷的脸上。
  七爷匪气劲头上来了,拔出腿叉子(一种短刀),扯开衣襟。嚓!从胸脯割块肉放到桌上,血淋淋的肉块像才脱离肢体的蜥蜴尾巴,活蹦乱跳。日本女人惊叫一声便软瘫一边,角山荣眼睛似乎比先前睁大了些,而七爷坦然自若,提高嗓门响亮地喊道:
  “川!”
  “杠!”
  喊川的七爷赢得痛快,赢来一个年轻貌美的东洋女人,假若和她睡觉开开洋荤,也没枉活一生啊。
  “算啦,都是朋友,何必如此认真。”徐先生出来打圆场,唯恐事情闹大不好收拾。再说开局前颐和堂坐堂徐先生交代得很明白,话也透给了角山荣,输赢并非真目的,七爷想买治红伤的药。
  心照不宣吗?角山荣从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无话。
  七爷将那把左轮手枪和数百块银元放在桌上,又瞥眼东洋女人也无话。胡子大柜心动地一瞥,决定了后来一个故事的发生,七爷劫走这个女人,同宪兵队长结下死仇,乃是后话。此时他的心思完全在治疗红伤的药上。

第四章 落草七爷(9)
“谢谢各位。”徐先生见气氛缓和,趁机说,“三尺门里,三尺门外,友情重泰山嘛,鄙人略备水酒素菜,请大家喝一杯。”
  “告辞!”七爷抓起钥匙,匆匆赶回颐和堂。
  “角山荣可没那么痛快。”徐先生对七爷轻易从宪兵队长手里拿到钥匙,而本人又没跟来,预料这是阴谋,他说,“臧先生,快些准备,他们不会放过你。”
  铁柜打开了,里边什么都没有,是只空柜子。
  “熏(假)的!”七爷一愣道。
  “快随我来。”徐先生说。
  后院马已备好,徐先生拍拍七爷的马鞍说:“红伤药我给你藏在鞍鞯里,赶紧走吧!”
  “谢……”七爷连徐先生三个字未等出口,墙外响起枪声,宪兵、警察开始喊话:“你们被包围了,投降吧!”
  “瞎了狗眼,爷同你们拼啦。”七爷嘴叼缰绳,腾出双手使枪。
  两匹马在密集的枪声中冲出药店后院,随来的神枪手灯笼子蔓(姓赵)说:“二爷你先走,我断后。”
  金栗毛马是全绺子最快的速步马,又有灯笼子蔓阻击敌人,七爷完全可以逃脱,他没那样做。灯笼子蔓被击中,人未落马木雕似地僵坐在马鞍上,角山荣剁饺子馅儿似地砍着他,那匹忠烈的马拼命冲出重围,想把四肢不全的主人驮回绺子。
  “兄弟,我来救你!”七爷见状狮吼一声,孤身冲入敌群左右开弓,接近灯笼子蔓的坐骑时,敌人追杀过来。
  七爷一只脚攀住镫,身体与马背平行,边打边撤走……
  傍晚,几声马叫,胡子老巢涌出持枪的胡子,金栗毛马背上趴着昏迷不醒的七爷,两手紧紧攥着手枪。
  四
  “药,药在鞍鞯……”三天后七爷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关心绺子弟兄,“快给顺水蔓用上。”
  “没用啦。”守护在身边的水香顶浪子说,“……他始终惦记大哥、二哥,连眼都没闭呀。”
  “蹦嘴子(死)?”七爷闻此噩耗痛苦地闭上眼睛,几天里不说一句话。像做了一场噩梦,宪兵、警察围住他并打伤左腿,七爷只感到金栗毛马的嘶鸣,听见它疾驰的蹄音,到后来一切都消失……醒来又听说红账先生顺水蔓死了,怎能不伤心呢?他的伤口愈合得不好,腿肿胀得伸不进裤子,持续高烧,胡言乱语。水香顶浪子派人秘密接来扎痼红伤的医生,每天煎汤熬药,伤口渐渐好转。
  “芨芨草……桂……琴。”七爷神志不清时反复念叨这些。水香顶浪子琢磨,悟出点事儿来:桂琴显然是一个女人的名字,是他心爱的人吧?芨芨草咋回事?
  那年踢坷垃七爷脚挨了一枪,大柜君子仁送他到大母都拉村养伤。
  “彭家是咱的活窑,伤筋动骨一百天,好生静养,到时我来接你。”大柜君子仁把七爷安顿在活窑彭宪臣家后,连夜返回绺子。
  大母都拉村地处柳条边,连绵沙丘闭塞了交通,官府很少光顾,一年四季也见不到半个警察的影子,从这个意义上说,是胡子隐藏的好地方。全村社会关系并不复杂,陈、张、彭三大户,佃户大都与他们沾亲挂拐。
  彭家当家的彭宪臣,常以自己读过私塾引为自豪,奉“和为贵”为座右铭。对流贼草寇胡子响马看法上,别于其他陈、张两当家的,他说:“富贵生*,贫穷起盗心,落草为寇抢劫,乃属贫穷所致。”
  和为贵使彭宪臣尝到了甜头,而对待胡子认识上与他不同的陈、张两个大户遭到浩劫。事情发生在几年前,大母都拉村人难以抹去深秋胡子马队进村的记忆。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落草七爷(10)
一个陌生的男人来叩响陈家大门,被两条笨狗凶咬撵走。他到张家遭到的是东家的恶骂:“滚远点,不认不识的,有剩饭还留着喂狗呢!”
  彭家没养狗,吃了陈、张两户闭门羹和辱骂的这异乡人走进正房,彭家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吃饭,他说自己走远道打此路过,又累又渴又饿,想歇歇脚打打尖,请东家施舍点饭吃就万分感谢啦。
  “在家日日好,出门时时难……”彭宪臣放下筷子,吩咐家人重新做饭做菜。陌生男人说剩下的饭菜吃一口就可以,彭宪臣仍然坚持重做。淘米做饭,切肉炒菜,吃饱喝足陌生男人拜谢赶路,临走留给彭宪臣一样东西,说:“眼下世道可不太平,要是有胡子来,你亮出这东西,保准你家平安无事。”
  彭宪臣将信将疑。招待过路人施饭留宿平常事,怪就怪在这陌生男人,竟让他拿一截朽烂不堪的树根去挡胡子,笑话,笑话!彭宪臣望着陌生男人远去的背影打嗝噔(疑惑)。
  当晚,胡子马队进村,来到彭家门前喊:“给爷爷开门!”彭家几棵破沙枪哪里抵挡住胡子,火烧眉毛啥招儿都得试试,他将半截树根扔出院外,一个胡子拾起,隔着门缝彭宪臣看见那胡子从树根里抠出一颗子弹,听胡子说:“这户是咱们的吃脚(靠交的朋友),让过去!”
  老天爷,多亏没扔,差点没用它引火,子弹见火非爆炸不可。躲过一场灾难,大喜过后彭宪臣也后怕。半截烂树根如此神奇,使彭家化险为夷,而陈、张两家被胡子给抢了,连房子也烧毁了。再后来,陌生男人送来一匹马,以谢那顿粗米大饭,未了彭宪臣才知道陌生男人是胡子大柜君子仁,他乔装探路。
  彭家成为大绺胡子君子仁的活窑,再没遭任何绺子的侵扰,平平安安过日子,依坨傍岗重新修宅,宽宽敞敞气气派派。七爷养伤的房子在后院,郎中天天送来红丸状的蒙药,佣人送饭送菜,大部时间只他一人待在空空荡荡院子里,无人打扰倒很清静。
  郎中治红伤方法独特,酒吹酒揉酒熏酒敷,艾蒿水洗蒸燎泡脚,赤橙黄绿青蓝紫色药丸,半月后腿肿消了,伤口浓血渐止,他借助木棍到户外活动,他最喜欢后院的花圃。关东民间花草开得鲜艳,细粉莲、步登高、胭脂豆、芨芨草、爬山虎、大芍药……
  一天,七爷坐在窗前见到这样一幕:
  “蝴蝶,我要蝴蝶!”一个小女孩扯一个大姑娘的衣袖到花圃前,哀求说,“桂琴姐,我要蝴蝶。”
  “真缠磨人,拿你没法儿呀!”彭桂琴掰开小女孩的手,捋了下刘海儿,一张楚楚动人的脸亮给七爷,两片柳叶眉,一双杏核眉,一张红扑扑苹果脸……她伛偻身子蹑脚去扑一只黑色蝴蝶,又将身体亮给七爷,素花旗袍裹着鼓鼓溜溜的躯体,胸前圆坨样东西轮廓清晰……她捉住一只蝴蝶交到小女孩手里,教她轻手捉住翅膀。
  小女孩得到心爱之物,雀跃在院里,边跑边唱童谣:
  蝴蝶蝴蝶落,
  一落落到柴火垛。
  蝴蝶蝴蝶飞,
  一飞飞到秫秆堆……
  望着女孩清风白水般的天真,彭桂琴坐在花圃石墙上,顺手采摘两枝粉色芨芨草,凝望良久,滚过脸庞的泪珠滴在花瓣上,被玩蝴蝶的小女孩撞见,她走过来懂事地给她擦泪,说:“爹不准种这花你哭,花种了开了你又哭,桂琴姐你咋啦?”
  “桂兰,”彭桂琴把她揽进怀里,下颏顶在小女孩秀发间说,“姐给你说个谜,你猜猜。”

第四章 落草七爷(11)
彭桂琴说谜面——
  房前一棵蒿,
  年年下雨年年浇,
  开花像蝴蝶,
  打籽像辣椒。
  “猜着啦,芨芨草。”
  “芨芨草花,对。芨芨草开花打籽的时候……明年姐姐就走了。到五台山去,五台山……”
  “姐,我和你上五台。”小女孩拱在桂琴怀里,俩人抱成团哭,她说,“姐命苦啊,小妹……”
  “五台山,她要上五台山。”七爷隔窗听得真切。小时候娘说过,女人长相好命就不好,美人都有说道,一辈子不能婚嫁,要去五台山当尼姑,结婚就寿命短。他心里默默为她祈祷,但愿她没说道,能结婚能嫁人。
  从此,窄小的窗口成为迷人的地方。七爷天天坐在那儿望花圃,隔窗加入她们的行列……她们笑他笑,她们哭他眼睛潮湿。但这种日子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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