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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连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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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叔,如果我没有记错,这该是香云飘渺纱吧?”

  “是的。正是,这花本还是我让贵师傅亲自打的呢。是今年的新品,还没上过柜。”

  “四叔,你看这是什么?”罗晋萍从怀中摸出一方绸料来,只见他手上的那方绸料无论从花色,还是从质地上都与那绸匹一模一样。

  “没错。这正是香云飘渺纱。”

  “关四叔,您再看看那上面的机号。”

  只见那方绸料的边角上,赫然印着“浣纱苏记”的款识。

  “大少东,您的意思是……”

  关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这仅是香云飘渺纱吧,若是别的呢?我们这里还没上柜,外头倒先有了!关四叔,您彻查此事吧。以十天为限。现在老爷子还不知道,十天之后,各掌柜回总号述职,老爷子也会回来。到时候,我可不敢保证他知不知道了。”

  那方绸料轻轻的飘过关缇的眼前,落在他的脚背上。关缇象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隐隐约约的听到了罗晋萍的脚步声轻轻的远去,他很想追上去解释一下什么,可是脚软绵绵的象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连库工的声音也象是从远处传来:“大掌柜,灯快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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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童玉女和小妹妹
下午时分,城隍山向着城隍牌楼的山道上,走着一对双胞兄妹。夕阳透着参天的大树的树缝里照了近来,将一阶一阶的台阶做成了洒金笺。

  走在前面的是妹妹晋月,走在后面的是哥哥晋秀。哥哥的个子比妹妹高,穿着素素的袍子,外罩着湖绿色对襟坎肩,没有带帽子,一根肥油油的大辫子拖在脑后,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乌亮的大眼睛,挺秀的鼻梁,象个西域男子般的俊美;妹妹长得刚及哥哥的下巴,眉目与哥哥的酷似,皮肤白的象瓷器,窈窕的双鬟髻,耳朵上各垂着一粒名贵的珍珠。与哥哥相同颜色的衣服,只是因为清军入关时,允许在发式服饰“男降女不降”的缘故,妹妹的服饰仍是宽袍大袖,因为裙幅长,索性顽皮的提着裙子走,裙子下的是一双天足,一跳一跳,象一只顽皮的小兔子。除次之外,哥哥的颈上挂了两只书袋,胁下夹着两块石板,不用问,其中的一份正是妹妹的,两个人正从养静书院里辞了老师出来——放学了。

  两个人兴高采烈的一问一答:

  “四哥,你今天可得意了。毛先生从来不轻易夸人,今天的‘文采清丽’,恐怕很快会传到姆妈耳朵里去的,是不是?”

  “怎么,五妹,连你也觉得我今天做的文章好吗?”有那么一点得意,使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刚过变声期的声音有那么一点嘶哑。

  “不错,不错。”

  调皮的小妹笑声象银铃。故意把手背在深厚,扮作夫子的模样。

  “《论业精于勤,荒于嬉》:夫业者,世之大成也。君子之勤,手不释卷;农者之勤,稼穑耕犁;妇人之勤,不辍机杼;之所以文成千古,累谷遍野,锦绣流彩也。

  若荒之,则,则,则……”

  “则……”晋秀念起自己的文章,顾盼间很有一番年轻人的潇洒。

  “对了,五妹,今天你那首诗也不错:日暮江山远,天静鸟雀还。谷幽禅钟鸣,露冷人心安。”

  这两个少年人叽叽呱呱的说着,很快到了山下,穿过城隍牌楼,向太庙巷的家里走去。

  太庙巷的。罗遵宪选中这里做家宅又有他的一番计较。所谓“财不露白”。人迹罕至的小巷,加上高大的粉墙黛瓦,,寻常人家一般宽阔的门。那么任由里面如何别有洞天都无所谓了。

  罗晋秀,罗晋月还是一前一后的,罗晋月抢先叩响了门环。

  一个门房来为他们开了门。

  “老祝。”

  一双金童玉女异口同声的。他们的进入,仿佛寂寥的门厅一下子灵动了起来。

  “四少爷,五小姐。”老祝满脸堆笑的接过两个人的书包。罗晋月嚷嚷着肚子饿,径直去找奶娘要东西吃去了。罗晋秀走的慢,老祝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的。

  细心的晋秀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老祝。”

  “四少爷,太太吩咐,让你下了学马上去她那里。”

  “她说过有什么事呢?”

  “其实也没什么事。四少爷,是三少爷,他昨天没回来。”

  “是的,四少爷。”

  “好的,我知道了。”

  正门口十二扇排门,正门只有迎接贵宾时才会开启。晋秀从侧门而入,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两条路,左边那条游廊通向园子,右边这条游廊则通向内宅。正中的“方睦堂”是接待外客的正厅。晋秀要到母亲居住的春煦堂去。他转向右。

  母亲——沈玉贞,是罗遵宪的续弦。住在罗家十三堂的首堂——春煦堂,晋秀,晋月,还有晋雪都是她的孩子。

  罗家内宅的分布是错落有致的,穿过夹弄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四方见天的天井里种着一株银杏,郁郁葱葱,风姿绰约。这仅仅是一个过道,从骑楼里穿过去,豁然开朗的一个庭院。有假山,有小池,有几步便能跨越的小桥,有亭子,有栏杆,罗晋秀一走进去,就看到他最小的妹妹晋雪由保姆领着,在池边看鱼。晋雪今年八岁了,是个胖嘟嘟粉扑扑的小姑娘,冲天的两株羊角辫,不知花了姆妈多少心思。十八道镶滚的流行款式的裤褂,只是缩小版,葱白配粉红穿在小人儿的身上,让人见了忍不住要亲上一口。

  “四哥,四哥!”

  小晋雪看到哥哥象箭一样的挣脱了奶妈的挟制,朝他奔来,而做哥哥的也情不自禁的搂住小妹妹,不由分说的在她肥肥的小脸上亲了一口,亲得小姑娘咯咯咯咯的笑。

  “四哥,四哥,你快来看,我那条龙睛小黑鱼好象病了,还有前年大姑姑送给我的那条红粉俏佳人变得那么凶,老是欺负小黑……”

  晋秀移动了脚步,小人儿的力气还真大,一会儿就把他拖到了水池边,水池里的水一尺多深,是引西湖之水而成,几条色彩斑斓的鱼悠闲的游来游去,小孩子的眼睛里的世界是十分奇妙的,一点点大人看起来平淡无奇的事,却能让小孩子看出许多令人拍案叫绝的东西。

  晋秀看了几秒钟,少年心性又上来了,他刚说了一声:

  “雪儿你看……”

  姆妈就在正堂里唤他的名字:

  “晋秀,是你来了么。快点进来。”

  他只好对雪儿做个鬼脸,看得出小姑娘十分失望,她不明白前几年还带着她到处疯玩,掏知了,斗蟋蟀的四哥这一两年来忽然矜持了起来,穿上了长衫就跟大哥二哥他们一样了。

  真没劲。

   。。

和哥哥换个任务
晋秀步入客堂间。大哥也在,母亲坐在那里,新嫂嫂偎着母亲,在不断垂泪。

  母亲——三十四岁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皱纹,上穿着精美的紫色百子戏蝶偏襟大衫,下系着蓝色百褶马面裙。时兴的苏州撅发式,雪白的颈,胸前挂的红宝石项链在黑暗处也能发光。眉心却蹙着,仿佛身体某个部位的疼痛连带了表情,可是神态却美得如同一朵盛开并且怒放的白色牡丹。

  “姆妈,大哥,三嫂。”

  晋秀礼貌周到的团团作揖。

  新娘子的脸上还带着初嫁女的水色,她并不是特别美的女子,但是也耐看。这个杭州城里最大染坊永心顺的三小姐,据说是染坊东家沈舒珉唯一的正室女儿,嫁妆之丰厚令人咋舌,。然而最重要的是,这位正室女儿是沈氏的亲侄女,论起辈分来,晋秀得叫她表姐。

  “大少爷,好了,如今晋秀也来了。你倒是当着晋秀的面说说看:你的三弟是不是不把我这个庶母放在眼里。成心给我好看。老的不来参加婚礼也就算了,小的也要这样欺负我们的双成。”

  这么一句话抛过去,仿佛是一根针扎到了罗晋萍的身体,他痛苦而快速的看了他的继母一眼,他的继母避开他的眼神。

  “三弟不是这个意思。父亲也不是这个意思。”

  “大少爷难道吝啬的不能叫我一声母亲吗?”

  哀怨的眼神射过去,罗晋萍只有躲闪的份儿,他嗫嚅的

  “母亲。”

  沈玉贞别过脸去不理他,而是柔声安慰起新娘子来:

  “双成,好孩子,快别哭了。你看,你的外甥来了,我这就叫他把三少爷找回来。”

  “晋秀,你去茅家埠一趟,看看你那位三哥在不在,如果在,那就把他请回来。”

  晋秀答应着,又看看晋萍。

  “看他做什么!他又不是你老子!”沈玉贞愈发恼了,晋萍的脸色更难看了,“晋秀,你大了,难道我这个做娘的支使不了你了么?”

  “是,姆妈,我这就去。”

  “小四弟,叫吴忠套辆车去,茅家埠一来一去又是不少时辰。”晋萍终于说话了,他不和沈氏对话,就又是一副当家人的做派了。

  罗晋秀只好坐上车去,每一次都是他仿佛也只能是他,他已经多次从醇香馆,含月楼,抚琴居把三哥请回去了。大哥是从来也不进入秦楼楚馆的,二哥军务缠身,那么只有他这个不大不小既算大人又是小孩的小四弟出马,把三哥请回家。

  天色近晚,连一口水都未喝的晋秀被马车颠得昏昏沉沉起来。

  大约行了十分钟左右,马车又停了。

  晋秀一个机灵从打盹中醒来,“怎么了,吴忠?”

  “四少爷,是二少爷站在红门局门口呢!”

  “哦,二哥,在哪儿呢?”晋秀高兴的钻出马车,果然,彩霞满天的前方,一身威武的武官服的罗晋元站在那里,周围几个戈什哈衬托的他象个跨着大马金刀的英雄。

  “快,快,快!”一边催促着车夫,一边唤道:“二哥,二哥!”

  罗晋元立在杭州织造局门前,因为大门是红漆的缘故,所以在本地人口里被叫做红门局。瑞昌正陪着新任织造佟文昶上马车,还有两位小姐早已坐上了青纱小轿。这是要接他们去聚宾楼接风。对于这种吃吃喝喝的事,罗晋元历来头痛。可是谁让他是瑞昌的都统呢?这时候他听到有人在唤他。

  往声音来处一看,正是绣着他家徽记的马车,一个少年正站在车辕上朝他挥手呢。见到这个人,他不苟言笑的脸也开始融化了,他喜欢他的这个年轻,热情,又善良的小四弟。

  他骑着马迎上去,又一把把小四弟从车上提起,扶坐在他的马背上,夕阳洒在这一对兄弟的身上,丝绸在夕阳下,有着绚丽而温情的颜色。

  “小四弟,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里!”

  “还不是三哥……”不知为什么,见到沉默寡言的二哥,他的话反而如滔滔江水,把他的不快,不屑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古脑儿的倒给了二哥。他知道二哥是值得信任的,正如同可以信任一片冰心。

  晋元皱着眉头听完了这些,他本来懒得管家中的这些事。可是这一回,一奶同胞的弟弟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样吧,小四弟,我去把老三找回来。”他开口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二哥,这下我省得跟三哥费嘴皮子了。说实在的,三哥这个人,真有点拎不清。”

  “别这么说老三。”晋元又来了一句。

  晋秀知道晋元的脾气,忙缄了口。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了红门局门口。这一下轮到瑞昌等他们了。

  “晋元,你怎么一回事?”

  “真是抱歉,将军。舍弟来找我,说是家中有一件十分紧要的事要我去办理,我这儿先给您告个假。”

  “不行,不行,说好了一起给佟大人接风的,少了你这杭州第一绸商的儿子怎么行,地主之谊这四个字你懂不懂?”

  “喏!这是我四弟。他也是杭州绸商的儿子,就由他代表吧!”

  冷不防的,晋秀就被推到了瑞昌他们面前。幸好晋秀也认识瑞昌,“瑞叔叔好。”

  “哦,罗老四,”瑞昌看看那两乘软轿,又转向罗晋元,“真有事,这么急?”

  “非去不可!”

  “好吧,罗老四就罗老四。”瑞昌的语声里有那一点失望,罗晋秀觉得自己象株挑剩了的白菜,被最后买到的人一阵挑剔一阵无奈。

  可是,毕竟,去参加一场酒宴比去请那个难缠的三哥回来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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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别苑
罗晋元一阵的快马加鞭,奔驰在湖堤上,春夜的风是那样的舒适,夜色下的西湖是那样的——动人——这似乎不是他这个武夫所应该想到的词语。可是有谁知道十六岁之前的他也是翩翩的一书生呢!每日里银杏桂子,茶酒诗书,好不恬淡,如果不是那双手,那双在如水的月光下,伸到他颈部,伸到他肩头的手……

  尽管不情愿,尽管在马上,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的想起那双勾人心魄的手。

  她的手。

  他第一次知道女人的手原来可以是琴弦,是火焰,是利剑……

  削得尖尖的十指,仿佛葱管,整只手没有皱纹,起初她是羞答答的,起初她在为他梳理辫子,他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如丝缎般的在她的手下发着光亮。

  这双手从他的肩头滑过,因为习武的原因,他已经有了一副宽阔的肩膀以及修长结实的身材——这双手游离到了他的胸脯上,她禁不住发出由衷的赞叹——这双手按在了他的腹部,他薄薄的春衫下的肉体在她的抚摸下有了反应,他是个血脉贲张的男子啊——终于,它停住了,它拢住了他的生命,那修长美仪的手握住他的生命的时候仿佛握住什么瓷器。

  “不,不行!”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可是却是那么的软弱。怎么及得上她强悍而又悦耳的声音:

  “怎么不行,阿元,怎么不行?”

  他怎能相信,平时这样端庄的她,私下里,会是这样的勾人心魄,面对这样的女人,他哪里还把持得住,于是在中庭,在他的秋曛堂,在他那张竹榻上,他把他人生第一次的激情泼洒在了她的身上。她长他两岁,她和他有着身份的天渊,可是,她的身体,她的体香,让他觉得刹那间天崩地裂,什么都不存在了,而只有赤裸裸的他,和赤裸裸的她……

  晋元生气的用马鞭抽打着马臀,对往事的回忆使他无法控制心中的罪恶感。在这样的美景下反而让他怒气冲冲,山道在他的两边掠过,丛林也在他的两边掠过,眼前是远远的灯火了。

  吟月小轩,他父亲的别苑。

  占地五亩有余,除了一幢小楼,还有房前屋后的花草,菜园。

  推开篱笆围成的门,隐隐的可听到里面传来的淙淙琴声。

  尽管不想辨认,可是还是听得出是一曲《采桑子》。

  悠扬的乐声又让他心中一动。他静静的听了一会儿,然后拴好马,进去。

  吟月小轩,陈设虽然简单,不止却十分雅致。罗晋逢一身白绸衣裤,站在书桌前正在泼墨吟诗: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他一笔骨意盎然的颜体,合着节奏写将下来,竟然丝丝合辙。

  细儿弄琴,乐声泼满了整间屋子。好象屋子里一会儿水光粼粼,一会儿桑浪滚滚。

  两个人不时的对视一眼,不说话,却将对方的意思了然于胸。

  罗晋元在这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他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首先是细儿看见了他。琴声嘎然而止。

  罗晋元的目光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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