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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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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米
我以后一定时常弹琴——你的琴。只有你才想得到把它送给我。
都宾心肠最软,每逢看见女人和孩子受苦,就会流眼泪。这忠厚的人儿想到爱米丽亚又寂寞又悲伤,扎心的难受,忍不住哭起来。倘若你要笑他没有丈夫气概,也只得由你了。他赌神罚誓的说爱米丽亚是下凡的天使。奥斯本全心全意的赞成他的话;他也在回忆过去的生活,想她从小儿到大,总是那么天真、妩媚,单纯得有趣,对自己更是轻怜密爱,没半点儿矫饰。
从前是得福不知,现在落了空,反觉悔恨无及。霎时间千百样家常习见的情景和回忆都涌到眼前。他所看见的爱米丽亚,总是温良美丽的。他想起自己又冷淡又自私,她却是忠贞不二,只有红着脸羞愧和懊悔的份儿。两个朋友一时把光荣、战争,一切都忘记了,只谈爱米丽亚。
长谈之后,两个人半晌不说话。奥斯本想起自己没有想法子找寻她,老大不好意思,问道:“他们到哪儿去了?他们到哪儿去了?信上并没有写地名。”
都宾知道她的地址。他不但把钢琴送到她家,而且写了一封信给赛特笠太太,说要去拜访她。前一天,他回契顿姆之前,已经见过赛特笠太太和爱米丽亚。使他们两人心动神摇的告别信和小包裹就是他带来的。
赛特笠太太殷勤招待忠厚的都宾。她收到钢琴之后,兴奋得不得了,以为这是乔治要表示好意,送来的礼。都宾上尉不去纠正这好太太的错误,只是满怀同情的听她诉说她的烦难和苦恼。她谈起这次有多少损失,眼前过日子多么艰苦,他竭力安慰她,顺着她责备奥斯本先生对他从前的恩人不该这样无情无义。等她吐掉心里的苦水,稍微舒畅了一些,他才鼓起勇气要求见见爱米丽亚。爱米老是闷在自己屋子里,她母亲上去把她领下楼来。她一边走一边身上还在发抖。
她一些血色都没有,脸上灰心绝望的表情看着叫人心酸。老实的都宾见她颜色苍白,呆着脸儿,觉得总是凶多吉少,心里害怕起来。她陪着客人坐了一两分钟,就把小包交给他,说道:“请你把这包东西交给奥斯本上尉。我——我希望他身体很好。多谢你来看我们。我们的新房子很舒服。妈妈,我——我想上楼去了,我累得很。”可怜的孩子说了这话,对客人笑了一笑,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她母亲一面扶她上楼,一面回过头来看着都宾,眼睛里的神情十分凄惨。这个忠厚的家伙自己已经一心恋着她,哪里还用她母亲诉苦呢?他心里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凄惶、怜惜、忧愁,出门的时候,心神不安得仿佛自己做了亏心事。
奥斯本听得他朋友已经找着了爱米,一叠连声急急忙忙的问了许多问题。那可怜的孩子身体怎么样?看上去还好吗?她说了什么话?他的朋友拉着他的手,正眼看着他的脸说道:“乔治,她要死了。”威廉·都宾说了这话,再也说不出第二句来。
赛特笠一家安身的小屋里有个胖胖的年轻爱尔兰女佣人。屋里粗细活计都是她一个人做。多少天来,这女孩儿老在想法子安慰爱米丽亚,或是怎么样帮帮她的忙。她白费了一番力气;爱米丽亚心下悲苦,提不起精神来回答她,恐怕根本不知道那女孩子在替她尽心。
都宾和奥斯本谈话以后四个钟头,这小女佣人走到爱米丽亚房间里,看见爱米照常坐在那里对着乔治的几封信(她的宝贝)悄没声儿的发怔。女孩子满面得色,笑嘻嘻的非常高兴,做出许多张致来想叫可怜的爱米注意她,可是爱米不理。
女孩子说:“爱米小姐。”
爱米头也不回的说道:“我就来。”
女佣人接下去说道:“有人送信来了。有个人——有件事情——喏,这儿有封新的信来了,别尽着看旧信了。”她递给爱米一封信,爱米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我要见你。最亲爱的爱米——最亲爱的爱人——最亲爱的妻子,到我身边来吧!”
乔治和她妈妈在房门外面,等她把信看完。
第十九章 克劳莱小姐生病
上面已经提起,说是上房女佣人孚金姑娘只要知道克劳莱家里出了什么要紧事,一定会通知牧师夫人别德·克劳莱太太,仿佛这是她的责任。我们也已经说过,这好脾气的太太对克劳莱小姐的亲信女佣人另眼看待,特别的客气殷勤。她和克劳莱小姐的女伴布立葛丝小姐也很讲交情,对她十分周到,不时许她好处,就赢得了布立葛丝的欢心。客气话和空人情在许愿的人不费什么,受的人却觉得舒服,当它宝贵的礼物。真的,凡是持家俭省会调度的主妇都知道好言好语多么便宜,多么受人欢迎。我们一辈子做人,哪怕吃的是最平常的饭菜,有了好话调味,也就觉得可口了。不知哪个糊涂蠢材说过这话:“好听的话儿当不得奶油,拌不得胡萝卜。”世界上一半的胡萝卜就是用这种沙司拌的,要不然那里有这样好吃呢?不朽的名厨亚莱克斯·索叶①花了半便士做出来的汤,比外行的新手用了几磅肉和蔬菜做出来的还可口。同样的,技艺高妙的名家只消随口说几句简单悦耳的话,往往比手中有实惠有现钱的草包容易成功。还有些人的胃口不好,吞下了实惠反而害病,好听的空话,却是人人都能消化的。而且吃马屁的人从来不嫌多,没足没够的吃了还想吃。别德太太几次三番表示自己对孚金和布立葛丝交情深厚,并且说若是她有了克劳莱小姐的家私,打算怎么样报答这样忠心的好朋友,因此这两个女的对她敬重得无以复加,而且感激她,相信她,好像她已经送了她们多少值钱的重礼了。
①亚莱克斯·索叶(Alexis Soyer,1809—58),有名的法国厨子,住在英国,曾写过不少烹调书。
罗登·克劳莱究竟只是个又自私又粗笨的骑兵,他不但不费一点儿心思去讨好他姑母的下人,而且老实表示看不起她们。有一回他叫孚金替他脱靴子,又有一回,为一点儿无关紧要的小事下雨天叫她出去送信;虽然也赏她个把基尼,总是把钱照脸一扔,好像给她一下耳刮子。上尉又爱学着他姑母的榜样,拿布立葛丝开玩笑,常常打趣她。他的笑话轻灵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有他的马踢人家一蹄子那么重。别德太太就不同了,每逢有细致为难的问题,总要和布立葛丝商议一下。她不但赏识布立葛丝的诗,并且处处对她体谅尊敬,表示好意。她有时送孚金一件只值两三文小钱的礼物,可得赔上一车好话,女佣人感激得了不得,看着这两三文钱像金子一般贵重。孚金想着别德太太承继了遗产之后,她自己不知可得多少实惠,更觉得心满意足。
我现在把罗登和别德太太两人不同的行为比较一下,好让初出茅庐的人做参考。我对这班人说:你该逢人便夸,切忌挑挑拣拣的。你不但得当面奉承,如果背后的话可能吹到那人耳朵里,你不妨在别人面前也捧他一下。说好话的机会是切不可错过的。考林乌德①每逢看见他庄地上有一块地空着,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橡实往空地上一扔,百无一失。你为人在世,也该拿他扔橡实的精神来恭维别人才行。一颗橡实能值多少?种下地去倒可能长出一大块的木料呢?
①考林乌德(Cuthbert Collingwood,1750—1810),英国海军大将,在特拉法尔加之役,纳尔逊受伤后由他指挥。
总而言之,罗登·克劳莱得意的当儿,底下人无可奈何,只得捺下气服从他;如今他出了丑,有谁肯帮助他怜悯他?自从别德太太接手在克劳莱小姐屋里管家之后,那儿的驻防军都因为得到这么一个领袖而欣幸。她人又慷慨,嘴又甜,又会许愿,大家料着在她手下不知有多少好处。
至于说到罗登会不会吃了一次亏就自认失败,不再想法子夺回往日的地位了呢?这种傻想头,别德·克劳莱太太是没有的。她知道利蓓加有勇有谋,惯能从死里求活,决不肯不战而退。她一面准备正面迎敌,并且随时留神,提防敌人会猛攻突击,或是暗里埋下地雷。
第一件要考虑的是,她虽然已经占领这座城池,是不是能够把握城里的主要居民还是问题。克劳莱小姐在这种情形之下支撑得下去吗?她的对手虽然已给驱逐出境,克劳莱小姐会不会暗暗希望他们回来呢?老太太喜欢罗登,也喜欢利蓓加,因为利蓓加能够替她解闷。别德太太不能自骗自,只得承认自己一党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给城里太太开心消遣。牧师太太老老实实的想道:“我知道,听过了可恶的家庭教师唱歌,我的女儿唱的歌儿是不中听的了。玛莎和露意莎合奏的当儿她老是打瞌睡。杰姆是一股子硬绷绷的大学生派头,可怜的别德宝贝儿老说些狗呀马呀,她看着这两个人都觉得心烦。如果我把她带到乡下,她准会生了气从我们家逃出去,那是一定的。那么一来,她不是又掉到罗登的手心里面,给那脏心烂肺的夏泼算计了去了吗?我看得很清楚,眼前她病的很重,至少在这几个星期里头不能起床。我得趁现在想个法子保护她,免得她着了道儿,上那些混帐东西的当。”
克劳莱小姐身体最好的时候,只要听人说她有病或是脸色不好,就会浑身索索抖的忙着请医生。现在家里突如其来发生了大事,神经比她强健的人也要挡不住,何况她呢。所以我想她身上的确很不好。且不管她有多少病,反正别德太太认为她职责所在,应该告诉医生、医生的助手、克劳莱小姐的女伴和家里所有的佣人,说克劳莱小姐有性命危险,叮嘱他们千万不可粗心大意。她发出命令,在附近街上铺了一层干草,厚得几乎没膝。又叫人把门环取下来交给鲍尔斯和碗盏一起藏着,免得外面人打门惊吵了病人。她坚持要请医生一天来家看视两回,每隔两小时给病人吃药,灌了她一肚子药水。无论什么人走进病房,她口里便嘘呀嘘的不让人作声,那声音阴森森的,反而叫床上的病人害怕。她坚定不移的坐在床旁的圈椅里,可怜的老太太睁开眼来,就见她瞪着圆湛湛的眼睛全副精神望着自己。所有的窗帘都给她拉得严严的,屋里漆黑一片,她像猫儿一样悄没声儿的踅来踅去,两只眼睛仿佛在黑地里发出光来。克劳莱小姐在病房里躺了好多好多天,有时听别德太太读读宗教书。在漫漫的长夜里,守夜的按时报钟点,通夜不灭的油灯劈啪作响,她都得听着。半夜,医生的助手轻轻进来看她,那是一天里最后的一次,此后她只能瞧着别德太太亮晶晶的眼睛,或是灯花一爆之间投在阴暗的天花板上的黄光。按照这样的养生之道,别说这可怜的心惊胆战的老太太,连健康女神哈奇亚也会害病。前面已经说过,她在名利场上资格很老,只要身体好精神足的时候,对于宗教和道德的看法豁达得连伏尔泰先生也不能再苛求。可惜这罪孽深重的老婆子一生病就怕死,而且因为怕得利害,反而添了病,到后来不但身体衰弱,还吓得一团糟。
病床旁边的说法和传道在小说书里发表是不相宜的,我不愿意像近来有些小说家那样,把读者哄上了手,就教训他们一顿。我这书是一本喜剧,而且人家出了钱就为的要看戏。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虽然不讲道说法,读者可得记住这条道理,就是说名利场上的演员在戏台上尽管又得意又高兴,忙忙碌碌,嘻嘻哈哈,回到家里却可能忧愁苦闷,嗟叹往事不堪回首。爱吃喝的老饕生了病,想起最丰盛的筵席也不见得有什么滋味。过时的美人回忆从前穿着漂亮衣服在跳舞会里大出风头,也得不到什么安慰。政治家上了年纪之后,咀嚼着从前竞选胜利最轰轰烈烈的情况也不会觉得怎么得意。世人难逃一死,死后的情况虽然难以捉摸,一死是免不了的。咱们迟早会想到这一层,迟早要推测一下死后的境界。一个人的心思一转到这上面,过去的成功和快乐便不算什么了。同行的小丑们啊!你们嬉皮扯脸,满身垂着铃铛,翻呀滚呀,不也觉得厌倦吗?亲爱的朋友们,我存心是忠厚的,我的目的,就是陪着你们走遍这个市场,什么铺子、赛会、戏文,都进去看个仔细,等到咱们体味过其中的欢乐、热闹、铺张,再各自回家去烦恼吧!
别德·克劳莱太太暗想道:“我那可怜的丈夫倘若有点儿头脑,现在就用得着他了,正好叫他来劝导可怜的老太太,让她回心转意,改变她以前混帐的自由思想,好好的尽自己的本分,从此和那浪荡子断绝往来。可恨他不但自己出乖露丑,还连累了家里的名声!我的宝贝女儿们,还有我两个儿子,才真需要亲戚们帮忙,况且他们也配。如果别德能够叫老太太开了眼,给他们一个公道待遇,那就好了。”
要弃邪归正,第一步先得憎恨罪恶,因此别德·克劳莱太太竭力使大姑明白罗登·克劳莱种种行为实在是罪大恶极。罗登的罪过经他婶娘一数一理,真是长长一大串,给联队里所有的年轻军官分担,也足够叫他们都受处分。按我的经验来说,你要是做错了事,你自己的亲戚比什么道学先生都着急,来不及的把你干的坏事叫嚷得大家知道。讲起罗登过去的历史,别德太太非常熟悉,显见得她是本家的人,随处关心。关于罗登和马克上尉吵架的丑事,所有的细节她都知道;这事一起头就是罗登不对,结果他还把上尉一枪打死。还有一个可怜的德芙台尔勋爵,他的妈妈要他在牛津上学,特特的在牛津找下房子;他本人一向不碰纸牌,哪知道一到伦敦就给罗登教坏了。罗登这恶棍惯会勾引青年,调唆他们往邪路上走,他把德芙台尔带到可可树俱乐部把他灌得大醉,骗了他四千镑钱。罗登毁掉多少乡下的斯文人家,——儿子给他弄得身名狼藉,一文不剩,女儿上他的当,断送在他手里。这些人家的苦痛,别德太太有声有色,仔仔细细的形容了一番。她还认识好几个可怜的商人,给罗登闹的倾家荡产。原来他不但大手大脚的挥霍,还会耍各种下流卑鄙的手段躲债害人。他的姑妈总算世界上最慷慨的人了吧?罗登不但欺骗她,——这些鬼话真吓死人!而且全无良心,姑妈为他克扣自己,他反而在背后笑话她。别德太太把这些故事慢慢的讲给克劳莱小姐听,没有漏掉一件。她觉得自己是基督教徒,又是一家的主妇,这一点责任是应该尽的。她说的话虽然使听的人加添许多苦痛,她可没觉得良心不安,反而因为毅然决然的尽了责任而自鸣得意,以为自己干了一件有益的事。要毁坏一个人的名誉,这事就得留给她的亲戚来干——随你说什么,我知道我这话是不错的。至于罗登·克劳莱这倒楣东西呢,说老实话,单是他真正干下的坏事就够混帐了;他的朋友别德太太给他编了许多谣言,全是白费力气。
利蓓加现在也成了本家人,因此别德太太十分关心她,用尽心思四处打听她过去的历史。别德太太追求真理是不怕烦难的,她特地坐了克劳莱小姐的马车到契息克林荫道密纳佛大厦去拜访她的老朋友平克顿小姐(事前她切实的嘱咐家下的佣人,凡是罗登差来的人和送来的信,一概不接受),一方面报告夏泼小姐勾引罗登上尉的坏消息,同时又探听得几件稀奇的新闻,都和那家庭教师的家世和早年历史有关系。字汇家的朋友供给她不少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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