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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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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治发狠道:“我偏要说,我感谢所有喜欢爱米丽亚·赛特——”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原来奥斯本老头儿已经走进屋子,脸上气的发青,两只眼睛就像红炭一般。
  乔治虽然没把话说完,可是他的性子已经给撩拨上来,就是把奥斯本家里所有的祖宗都请出来,也吓不倒他。他见父亲样子凶狠,立刻振起精神,回敬了一眼。那眼色又坚定,又胆大,看得老头儿的气焰低了一截,只好把眼望着别处,觉得儿子已经快管不住了。他说:“哈吉思东太太,让我扶你到饭厅去。乔治,扶着施瓦滋小姐。”他们一起走下去。乔治对他旁边的同伴说道:“施瓦滋小姐,我爱爱米丽亚,我们从小就订婚的。”吃饭的时候,他滔滔不绝的说话,连他自己听着也觉得诧异。他的父亲知道女眷们一离开饭厅,爷儿俩少不了要有一场吵闹,见他这样,越发觉得慌张。
  父子两个的差别就在这儿:父亲虽则蛮横霸道,儿子的胆子还比他大两倍,不但能攻,而且能守。乔治看见和父亲一决胜负的时机就在手边,一些儿不着急,在开火以前照常吃他的晚饭。奥斯本老头儿比他差着一截,慌得心里七上八下。他喝了许多酒,和左右手的女客谈话老是出岔子。他看见乔治那么镇定,更加添了一层怒气。饭后,乔治抖一抖饭巾,大摇大摆的替小姐们开了门,躬着身子送她们出去,那不慌不忙的态度差点儿没把老头儿气得发疯。乔治斟了一杯酒,咂着嘴尝了一尝,瞪起眼睛看着父亲的脸,好像说:“弟兄们,先开火吧!”老头儿也喝了些酒给自己助势,可惜斟酒的时候止不住把酒壶酒杯碰得叮叮当当的响。
  他深深的倒抽了一口气,紫涨着脸发话道:“你竟敢在我客厅里当着施瓦滋小姐提那个人的名字!哼,你好大胆子!”
  乔治答道:“你老人家别说了。别提敢不敢的话。对英国军队里的上尉说话,别用这种字眼。”
  老的说道:“我跟我儿子说话,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一个钱不给也由我,叫儿子穷得讨饭也由我,我爱怎么说,谁管得了?”
  乔治骄傲的答道:“我虽然是你儿子,别忘了我也是个有身分的上等人。你要跟我说话,对我发号施令,也请用我听惯了的字眼和口气才好呢。”
  每逢儿子摆出架子,父亲便又气又怕。原来奥斯本老头儿暗暗的敬畏儿子,佩服他是有身分的上等人,比自己强。读者想必也有过经验,知道在咱们的名利场上,卑鄙小人最信不过的便是有身分的上等人。
  “我爹没有给我受好教育,没有给我各式各样好机会,没有给我这么多钱,我哪能跟你比?如果我像有些人一样,能够仗着老子挣下的家当结交大人物,我的儿子还敢对我支架子,充阔佬,嘴里吹牛吗?”(奥斯本老头儿用最尖酸的口气说这些话。)“在我们那时候,有身分的人可也不许当面糟蹋自己的父亲。如果我敢放肆,早给我爹一脚踢下楼去了。”
  “我并没敢糟蹋你呀。我不过求你别忘了儿子跟你一般,也是个上等人。我知道你给我好多钱,”乔治一面说,一面摸着早起从巧伯先生那儿拿来的一卷钞票。“你三句不离的提着我,我还能忘了不成?”
  父亲答道:“还有别的事情也得记着才好啊。如果您上尉肯光临寒舍的话,请你别忘了,在我屋里,凡事得听我安排。
  至于那个名字,那个那个——那个你——我说——”乔治又斟了一杯红酒,微微的嗤笑着说道:“那个什么?”他父亲大喝一声,狠狠的咒骂道:“不准说赛特笠这名字!
  这家子全是混帐王八蛋,他们里头随便哪个的名字都不准提!”
  “我并没有提起赛特笠小姐。是姐姐跟妹妹两个先在施瓦滋小姐面前说她的坏话,那可不行!随便到哪儿,我都要帮她说话的。谁敢在我面前糟蹋她?咱们家里已经把她害苦了,现在她倒了楣,还要这么作践她吗?除了你老人家以外,谁敢哼一个字儿骂她,我就开枪打他。”
  老头儿努眼撑睛的说道:“你说!你说!”
  “说什么?说咱们怎么亏待了天使一样的女孩子吗?谁叫我爱她的?就是你老人家呀!我本来不一定要娶她,说不定还能够跳出你的圈子,往高处飞呢,还不是依你的主意才跟她订婚的?现在她把心给了我,你又叫我扔掉它。人家的错处,也怪她,把她往死路上逼!”乔治越说越气,越说越激烈,“唉,老天哪!使这么反复无常的手段对待小女孩儿,可不羞死人吗?再说她又是天使一般的人,比她周围的人不知高出多少。要不是她做人可疼,性格温柔,人家还要妒忌她呢。她这么一个好人,竟还有人会恨她,也真是希罕事儿。就算我丢了她,你以为她会把我扔在脑勺子后头吗?”
  老头儿嚷道:“这样肉麻的话,全是胡说八道,假惺惺,少跟我来说。我家里的人,可不准跟叫化子结婚。你现在只要一开口就能得八千镑一年的进款,你要扔掉这么好的机会也由你,不过请你卷铺盖离了我这儿就是了。干脆一句话,你到底听我的话还是不听我的话?”
  乔治扯起衬衫领子,说道:“要我娶那杂种黑丫头吗?我不喜欢她的皮色。你叫弗利脱市场对面那扫街的黑人娶她去吧,我可不要这么个黑漆漆的蛮子美人儿做老婆。”
  奥斯本先生气得脸上发青发黑,狠命的扯着铃带子把管酒的叫上来(往常他要管酒的伺候他喝酒,总拉这铃子),吩咐他出去雇辆街车打发奥斯本上尉出门。
  一个钟头之后,乔治脸色发白,走进斯洛德咖啡馆说道:
  “那事情解决了。”
  都宾问道:“什么事情解决了,孩子?”
  乔治把他和父亲的吵闹讲了一遍。他咒骂着说道:“我明天就跟她结婚。都宾,我一天比一天爱她了。”






第二十二章 婚礼和一部分的蜜月

  最顽强最勇敢的敌人,没有饭吃也不能支持下去,因此奥斯本老头儿在上面所说的战役中和对手交过锋之后,倒没有什么不放心。他相信乔治断了接济,准会无条件投降。不巧的是第一次交手的那一天儿子刚刚到手一批粮草。奥斯本老头儿肚里思忖道,好在这不过是暂时的救济,他最多晚几天来投降罢了。后来几天里面,爷儿两个不通消息,老头儿看见儿子那边没有动静,虽然不高兴,还不觉得着急。他说他摸得着乔治的痛处,稳稳的把他捏在手里,只等后果。他把争吵的经过告诉给女儿们听,叫她们不必多管,乔治回家的时候,照常欢迎他,只做不知道那么一回事。饭桌上照例天天摆着乔治的刀叉杯盘,老头儿大概等得有些心焦,可是乔治总不回来。有人到斯洛德老店去探听过他的信息,那边只说他和他朋友都宾两人都不在伦敦。
  四月底有一天,天气阴湿,风又大,雨水啪啪的打在年深日久的街上。当年斯洛德咖啡馆的老店就在这儿。乔治走进了咖啡馆,脸色苍白憔悴,穿戴得倒很漂亮,外面是蓝呢外套,钉着铜扣子,里面是整齐的暗黄色背心,全是当年最时髦的款式。他的朋友都宾上尉也是蓝外套铜扣子;这瘦高个儿往常总穿军衣和灰呢裤子,那天却换了装。
  都宾已经在咖啡馆里等了一点钟(或许还不止一点钟)。他翻开所有的报纸,可是什么都看不进去。他不时的看钟,看了有几十回。他瞧瞧街上,雨还是密密的下着,路上的行人穿了木屐得得的走过去,长长的影子落在发亮的石板路上。他用手指敲打桌子;他咬着指甲,差点儿咬到指甲心(他常常这样修饰他的大手);他很巧妙的把茶匙搁在牛奶壶上面,两边打平,一会儿又把它推下来。总而言之,他坐立不安,勉强找消遣,显见得他心绪不宁,急煎煎的等待着什么。
  咖啡馆里有几个是他的同伴,见他衣著光鲜,兴奋得那样子,都来取笑他。其中一个是工程队的华格恩大夫少佐,问他是不是要结婚了?都宾笑起来道,若是他结婚,准会送他朋友一块喜糕。后来奥斯本上尉来了,上面已经说过,他打扮得很整齐。可是脸色苍白,样子也很激动。他拿出一块香喷喷的黄色印花大丝手帕,抹抹苍白的脸,和都宾握了握手,又看看钟,叫茶房约翰拿苦橘皮酒来,慌慌张张的喝了两杯。
  他朋友很关心的问他身体怎样。
  他说:“都宾,我一夜没睡,到天亮才打了个盹儿,这会儿头痛得要死,还有些发烧呢。我九点起身,到赫孟恩澡堂洗了个澡。都宾,我心里边儿,真像从前在奎倍克骑着火箭参加赛马的那天早上一样了。”
  威廉答道:“我也是的。那天早上我比你紧张得多了。我记得你还好好儿吃了一顿早饭呢。现在也吃点儿东西吧?”
  “威廉,你是个好人,好小子,让我喝一杯祝你康健,再会了——”
  都宾打断他说道:“不,不,喝了两杯够了。约翰,这儿来,把酒拿去。鸡肉上要不要洒点儿加瀛胡椒?你得赶快了,咱们该去了。”
  两个上尉见面说话的一忽儿,离十二点只有半点钟。马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些时候,奥斯本上尉的跟班也早已把他的小书台和皮箱塞在车子里面。他们两个人打了伞,匆匆忙忙走进车子,落后的跟班爬上去坐在水气蒸蒸的车夫旁边,嘴里不断嘟囔,一面埋怨天气,一面埋怨身旁的车夫那么湿漉漉的。他说:“总算还好,教堂门口的马车要比这辆好些。”马车顺着碧加笛莱一路下去——当年那一带还点油灯,亚浦思莱大厦和圣·乔治医院也仍旧是红砖砌的,亚基利思①的像还没有塑,碧姆立柯拱门也没有造,近边也没有那丑怪难看的骑士像,马车一路下去,直到白朗浦顿,在福兰路附近的一个教堂前面停下来。
  
  ①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希腊英雄。
  教堂门口停着一辆四匹马拉的大马车,另外还有一辆车,当时叫做玻璃马车。那雨下得阴凄凄的,只有几个闲人聚着看热闹。
  乔治道:“唉!我说过只要两匹。”
  乔瑟夫·赛特笠先生的佣人在旁边伺候着,答道:“我们大爷一定要四匹。”说着,他和奥斯本先生的佣人跟在乔治和威廉后面进了教堂,两人都觉得“这事办得太不像样,也不请吃早饭,也没有喜花彩球。”
  咱们的老朋友乔斯·赛特笠迎上来道:“你们来了。乔治,我的孩子,你来晚了五分钟了。瞧这个天——在孟加拉,雨季开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你放心,我的马车可是不漏水的。来吧,我母亲跟爱米在教堂的小屋里等着呢。”
  乔斯·赛特笠十分好看。他越长越胖,衬衫领子比以前更高,皮色比以前更红,漂亮的衬衫皱边成堆的堆在五颜六色的背心口上。他的两条腿生得很有样子,脚上穿着有流苏的长统靴。当年还没有漆皮鞋,不过他的那双靴子也够亮了。从前有一幅画儿,画着一个男人把发亮的靴子当作镜子,照着刮胡子,大概用的就是乔斯脚上的一双吧?他的淡绿外套上面挂着一大朵缎带做的喜花,像一朵开足的大白玉兰花。
  总而言之,乔治不顾一切,准备结婚了。怪不得他脸色苍白,神情惚恍,晚上睡不着,早晨又那么激动。好些结过婚的人都对我说,当时心里的确是那样的感觉。结过三四回婚的人,当然司空见惯,可是人人都说第一次结婚真是可怕。
  新娘穿一件棕色绸子长袍,戴一顶草帽,底下用粉红的缎带系住,帽子上兜了一块香滴叶地方出产的细白镂空面纱,是她哥哥乔瑟夫·赛特笠送给她的礼物。这些话全是都宾上尉后来告诉我的。都宾上尉自己也求得她准许,送给她一只金表和一根金链子,那天她也戴上了。她母亲从自己剩下的一两样首饰里拿出一只金刚钻别针给了她。仪式进行的时候,老太太坐在一个专座里呜呜咽咽的哭,那爱尔兰女佣人和同住的克拉浦太太在旁边安慰她。赛特笠老头儿不肯来。乔斯便做他的代表,领着新娘走上祭坛。都宾就做了乔治的傧相。
  教堂里只有牧师,执事人,男女两家寥寥几个亲友,和他们的佣人而已。两个男佣人目无下尘的坐在一边。雨下得很大,啪啪的打着窗户。仪式一停下来,便听得外面哗啦啦的下雨和赛特笠老太太的呜咽。牧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激起凄惨的回声。奥斯本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愿意。”爱米给牧师的回答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只是轻得除了都宾之外谁也没听见。
  仪式结束之后,乔斯上前吻了新娘,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次吻他的妹妹。乔治不再愁眉苦脸了,他满面喜欢得意,很和蔼的搭着都宾的肩膀道:“威廉,轮到你了。”都宾走过去,在爱米丽亚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然后他们到教堂的事务所里登记签字。乔治拉着朋友的手说:“都宾,求天保佑你!”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很像包着眼泪。都宾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点点头就算回答。
  乔治说:“马上写信,早点来!”赛特笠太太眼泪鼻涕的和女儿说了再会,一对新夫妇就准备上车。乔治对教堂门口几个湿漉漉的小孩嚷道:“走开走开,小鬼!”新郎新娘上车的时候,雨水直刮到他们脸上;车夫们的缎花儿泥污水湿的挂在水淋淋的短外套上。那几个孩子有气无力的欢呼了一声,马车溅着泥水动身了。
  威廉·都宾站在教堂的廊下目送他们走远去。他的样子很古怪,引得旁边的几个闲人都嗤笑他,可是他不理会他们,也不理会他们的讥笑。
  背后一个声音叫着那老实的家伙说道:“都宾,跟我回去吃中饭吧。”接着一只胖手拍着他的肩膀,把他从迷梦中唤醒过来。他没有心绪陪乔斯·赛特笠去大吃大喝,把那哭哭啼啼的老太太扶到马车里挨着乔斯坐好,一声不响的走了。这辆车子也便动身回家,孩子们带着挖苦的声音又欢呼了一声。
  “这儿来,小鬼头儿!”都宾说着,拿出好些六便士的小银元分给他们,自己冒着雨独自回去。什么都完了。谢天谢地,总算让他们两个快快活活结了婚。自从他成人以后,还没有尝过这么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滋味。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只希望起初几天赶快过去,以后就能再看见她。
  在布拉依顿的游客,一面可以望见蓝色的海,另一面又可以望见一带有弧形窗子的建筑。约摸在婚礼举行过后十天,咱们认识的三个小伙子便在当地欣赏美丽的景色。大海漾着无数的酒窝微微浅笑,水上点点白帆,洗海澡用的浮篷密密麻麻的攒聚在它蓝色的裙边上,把伦敦客人看得心醉神往。倘若你不喜欢自然风景,只愿意观察人性,就可以转向弧形窗子,把那满屋男女老少的动静看个仔细。从一个窗口发出琴声,一个满头鬈发的小姑娘一天要在琴上练习六小时,同住的人听得真高兴。在另一个窗口,漂亮的奶妈宝莱抱了奥姆尼阿姆宝宝一高一低的颠着。底下一层,宝宝的爸爸贾克白正在临窗吃龙虾,一面聚精会神的看泰晤士报,好像把上面的消息当早饭那么吞下去。再过去,李瑞小姐们正在等待重炮队里的军官,知道他们准会到峭壁上来散步。你还可以看见伦敦来的买卖人,特别醉心航海,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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