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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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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蓓加人又聪明,口角又俏皮,喜欢油嘴滑舌的说笑话,在伦敦自有一等人捧她,立刻就成了这些人里面的尖儿。她门前常常停着一辆辆马车,行止十分掩密,里面走出来的全是大阔人。她常常在公园兜风,马车旁边挤满了有名的花花公子。她在歌剧院三层楼有个小包厢,里面总有一大堆人,而且每次不同。可是说句实话,所有的太太看她不是正经货,从来不和她打交道。
关于太太小姐堆里的风气和习惯,写书的当然只能间接听见一些。这里面的奥妙,男人不能领会理解,譬如她们晚饭以后在楼上说些什么话,先生们就无从知道,这道理是一样的。你只有不断的细心打听,才能偶然长些见识。同样的,常在帕尔莫尔街上走动,在伦敦各个俱乐部里出入的人,只要肯下功夫,对于时髦场上的情形自然也会熟悉起来。有时是亲身的经验,有时是和人打弹子或吃饭听见的闲话,都能供给你不少资料。譬如说,天下有一种像罗登·克劳莱一类的家伙(他的身分上文已经表过),在一般局外人和那些呆在公园学时髦的新手看起来,真是非常了不起,因为他竟能和最出风头的花花公子混在一起。又有一种女人,先生们都欢迎,他们的太太却瞧不起,甚至于不理睬。法爱白蕾丝太太就属于这种人,你在海德公园每天都能看见她,一头美丽的金头发梳成一卷一卷,到东到西有国内最闻名的豪华公子们簇拥着。另外还有一个洛克乌德太太,每逢她请客,时髦的报纸上便细细的登载着宴会花絮,王公大使都是她的座上客。此外还有好些别的人,可是和本文无关,不必说了。好些不知世务的老实人,喜欢学时髦的乡下佬,看见她们摆的虚场面,远远的瞧着只觉得眼红,明白底细的人,却知道这些给人羡慕的太太原来在“上流社会”是一无地位的。在涩默赛脱郡的不见世面的地主老婆,当然只能在《晨报》上读读她们请客作乐的消息,可是两下里比较起来,她们踏进“上流社会”的机会并不能比乡下女人多些。这些可怕的事实,住在伦敦的人都知道。原来这类表面上尊荣富贵的夫人们毫不留情的给圈在“上流社会”之外。凡是研究心理学——尤其是女人的心理学——的人,看见她们千方百计的想挤进去,使尽多少下流的伎俩,受尽多少侮辱委屈,准会觉得奇怪。她们不怕艰难追求虚荣的故事,倒是写书的好题目。凡是笔下流利,文章写得俏皮,又有闲空,能够当得下这重任的大作家,不妨把这些事迹编录下来。
克劳莱太太在外国结交的几个朋友,一过了英吉利海峡,不但不来拜访她,而且在公共场所对她不瞅不睬。真奇怪,贵夫人们都不记得她了。利蓓加见她们把自己忘得这么快,自然很不高兴。有一回贝亚爱格思夫人在歌剧院的休息室里看见蓓基,立刻把女儿们叫拢来,仿佛一碰着蓓基便会沾污了她们。她退后一两步,站在女儿们前面,对她的冤家瞪着眼瞧。可惜连贝亚爱格思老太婆冷冰冰的态度和恶狠狠的眼光也还不能叫蓓基脸上下不来。特拉莫尔夫人在布鲁塞尔常常和蓓基一起坐着马车出去兜风,总有二十来次,不想到了海德公园,她明明碰见蓓基坐在敞篷车里,却像瞎了眼睛似的不认得老朋友了。连银行家的妻子白兰金索泊太太在教堂里遇见她也不打个招呼。如今蓓基按时上教堂,罗登手里拿着两大本金边圣书,跟在旁边。她态度端庄,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叫人看着感动。
起初的时候,罗登见别人瞧不起他的妻子,心里又气又闷,十分难受。他说这些混帐的女人既然不尊敬他的妻子,他打算和她们的丈夫或是兄弟一个个决斗。还算蓓基软骗硬吓,才没有让他惹出祸来。她脾气真好,说道:“你不能靠放枪把我放进上流社会里去。亲爱的,别忘了我不过是个女教师,你这可怜的傻东西名誉又不好,人家都知道你爱赌,爱欠账,还有许多说不完的毛病。将来咱们爱交多少朋友都行,可是眼前呢,你得乖乖的听着老师的话,她叫你怎么着你就怎么着。你还记得吗?一起头的时候,咱们听说你姑妈把财产差不多一股脑儿都传给了毕脱夫妻俩,你多生气呀!若不是我叫你管着你那性子,整个巴黎都会知道这件事情了。然后怎么样?你准会给关进圣·贝拉齐监牢里去,因为你付不出账。到那时你还能回到伦敦来住好房子,过好日子吗?你,你这可恶的该隐①!气得恨不得把你哥哥马上杀死。生气有什么用?你生了天大的气也不能把姑妈的钱拿过来。跟你哥哥作对没有好处,还是交个朋友有用。咱们可不能像别德一家子那么糊涂。你父亲死了以后,我跟你可以上女王的克劳莱过冬,那房子舒服得很呢。倘或咱们弄得两手空空,你还能替他们切切鸡鸭,管管马房,我就做吉恩夫人孩子们的女教师。两手空空!哼哼!我总会给你找个好饭碗,再不,毕脱和他儿子也许会死掉,咱们就做罗登爵士和爵士夫人。亲爱的,一个人活着就有希望,我还打算叫你干一番事业呢。是谁替你卖了马,谁给你还了账的?”罗登只得承认这些都是妻子赏给他的恩惠,答应将来永远依照她的指示做人。
①《圣经》中杀弟的恶人。
克劳莱小姐去世之后,亲戚们其势汹汹争夺的财产到了毕脱手里,别德·克劳莱原来预料可以得二万镑,结果只到手五千镑,失望气恼得发昏,只好把大侄儿毒骂一顿出气。他们两房本来一向心里不和,到那时便断绝来往了。罗登·克劳莱只拿到一百镑,而他的态度却大方得叫他哥哥诧异。他嫂子本来就对婆家的人很有好意,所以更觉得喜欢。罗登从巴黎寄给哥哥的信口气诚恳直爽,并没有表示半点不乐意。他说他早已知道由于婚姻问题失了姑妈的欢心;姑妈的狠心虽然使他失望,不过财产仍旧传给自己一支的近亲,总是好的。他诚诚心心的向哥哥道喜,又很亲热的问候嫂子,希望她将来提携自己的太太。信尾附着蓓基自己写给毕脱的几句话。她也跟他道喜;她说克劳莱先生从前十分照顾她那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是她永远不会忘记的。她做女教师管教了毕脱的妹妹们一场,至今关心她们的前途。她希望他婚后快乐,请他代自己向吉恩夫人致意,说是到处听见别人称扬她的好处。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带着儿子去拜望大伯和伯母,还恳求他们对于那孩子多多照应。
毕脱·克劳莱收到这封信,对弟弟弟妇这番好意很赞赏。从前克劳莱小姐也曾经收过好几封这样的信,全是利蓓加起了稿子叫罗登抄的,她可没有这样宽大。吉恩夫人看完了信,十分欢喜,以为她丈夫马上就会把姑母的遗产平分为二,送一半到巴黎给弟弟去花。
后来吉恩夫人很诧异,原来毕脱并不愿意送一张三万镑的支票给他弟弟,可是他很大方的回信说如果罗登回国以后需要他帮忙的话,他很愿意出力。他又向克劳莱太太表示感激她对自己和吉恩夫人的好意,侄儿将来需要照料,他当然肯尽力的。
这么一来,两兄弟差不多算是言归于好。利蓓加到伦敦的时候,毕脱夫妇不在城里。她时常特地赶着车走过派克街克劳莱小姐的房子,看他们有没有住进去,可是他们一家总不露脸,她只能在拉哥尔斯那里打听他们的动静。据说克劳莱小姐的佣人都得到丰厚的赏钱给打发掉了;毕脱先生只到伦敦来过一回,在公馆里耽搁了几天,和他律师办了些事情,把克劳莱小姐的法文小说统统都卖给邦德街上一家书铺子。蓓基急着要认新亲是有道理的。她想:“吉恩夫人末了之后,就能替我在伦敦上流社会里撑腰。哼!那些太太们发现男人爱跟我周旋,还能不请我吗?”
在她地位上的女人,除了马车和花球之外,到处跟着伺候的女伴也是必不可少的。那些温柔的小东西往往雇着相貌丑陋的女伴,形影不离的在一起,好像她们没有同情就不能活下去,我看了非常赞赏。做伴儿的穿着褪色的旧衣裳,老是跟着好朋友坐在戏院包厢的后排或是马车的倒座上,我认为真是能够整顿风气的好榜样,譬如爱享福的埃及人一面吃喝,一面还叫当差的托着个骷髅出来兜一圈。这女伴跟骷髅一样,使人记得在名利场上混了一世不过是这样下场,倒是对于人生的一个讽刺。真奇怪,拿着漂亮的法爱白雷丝太太来说,真可以说是个钝皮老脸、久经风霜、全没心肝的女人,她的父亲甚至于为她活活气死;还有那风流放诞的孟脱拉浦太太,骑马跳栏的本领比得过英国任何男人,她在公园里亲自赶着灰色马儿兜风,她的母亲仍旧在温泉摆个小摊子过活——你总以为这么大胆的人物,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了,不想连她们都得由女伴陪着才敢露脸。原来这些热心肠的小东西没有朋友依傍着是不行的。她们在公共场所出入的时候,差不多总有女伴陪着。这些人样子寒酸,穿着染过色的绸衣服,坐在离她们不远、人家不着眼的地方。
有一晚,夜已深了,一群男人坐在蓓基客厅里的壁炉旁边烤火,炉里的火必剥必剥的响。男人们都喜欢到她家里度黄昏,她就请他们享用全伦敦最讲究的冰淇淋和咖啡。蓓基说道:“罗登,我要一只看羊狗。”
罗登正在牌桌上玩埃加脱,抬头问道:“一只什么?”莎吴塞唐勋爵也道:“看羊狗?亲爱的克劳莱太太,你这心思好古怪。为什么不养丹麦狗呢?我看见过一条丹麦狗大得像一只长颈鹿,喝!差一点儿就能拉你的马车了。要不,就找一只波斯猎狗也好,你看怎么样?(对不起,这次该我开牌。)还有一种小哈巴狗,小得可以搁在斯丹恩勋爵的鼻烟壶里。在贝思活脱有一个人,他有一只小狗,那鼻子——我记点了,是皇帝,——那鼻子上可以挂帽子。”
罗登一本正经说道:“这一圈的牌都由我记点儿罢。”往常他只注意斗牌,除非大家谈到马和赌博,他对于别人说的话全不留心。
活泼的莎吴塞唐接下去说道:“你要看羊狗做什么?”
“我所说的看羊狗不过是比喻。”蓓基一面说,一面笑着抬头望望斯丹恩勋爵。
勋爵道:“见鬼!你是什么意思?”
利蓓加道:“有了狗,豺狼就不能近身了。我要个女伴。”勋爵道:“亲爱的小羔羊,你多么纯洁,真需要一只看羊狗来保护你。”他伸出下巴涎着脸儿笑起来,乜斜着一双小眼睛对她一溜,那样子难看极了。
了不起的斯丹恩侯爵站在火旁边喝咖啡。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必剥必剥的响,越显得屋子里舒服。壁炉周围亮着二十来支蜡烛;墙上的蜡台各各不同,式样别致,有铜的,有瓷的,有镀金的。利蓓加坐在一张花色鲜艳的安乐椅上,蜡烛光照着她,把她的身材越发衬得好看。她穿一件娇嫩得像玫瑰花一般的粉红袍子;肩膀和胳膊白得耀眼,上面半披着一条云雾似的透明纱巾,白皮肤在下面隐隐发亮。她的头发卷成圈儿挂在颈边;一层层又松又挺的新绸裙子底下露出一只美丽的小脚,脚上穿的是最细的丝袜和最漂亮的镂空鞋。
蜡烛光把斯丹恩勋爵的秃脑袋照得发亮,脑袋上还留着一圈红头发。他的眉毛又浓又粗,底下两只的溜骨碌的小眼睛,上面布满红丝,眼睛周围千缕万条的皱纹。他的下半张脸往外突出,张开口就看见两只雪白的暴牙。每逢他对人嬉皮扯脸一笑,那两个暴牙就直发亮,看上去很可怕。那天他刚在宫中领过宴,身上戴着勋章挂着绶带。他大人是个矮个子,宽宽的胸脯,一双罗圈腿。他对于自己的细脚踝和小脚板非常得意,又不住的抚摸自己左膝盖底下的勋章。①
①英国的嘉德勋章是箍在左腿上的。
他说:“原来有了放羊的还不够照顾他的小羔羊。”蓓基笑着答道:“放羊的太爱打牌,又老是上俱乐部去。”
勋爵道:“天哪!好个腐败的考里同!①他的嘴就配衔烟斗。”
罗登在牌桌上说道:“我跟你二对三。”
高贵的侯爵喝道:“听听这梅里勃斯②,他倒的确在尽他看羊人的本分,正在剪莎吴塞唐的羊毛呢③。喝!这头羊倒容易上当得很。你瞧他好一身雪白的羊毛!”
①维吉尔及底渥克立斯等拉丁诗人诗里的牧羊人,现在成为牧羊人的通称。
②维吉尔《牧歌》中牧羊人的名字。
③骗别人的钱就说“剪某某的羊毛”。
利蓓加对他瞅了一眼,那表情很幽默,却又有些嘲笑的意味,说道:“勋爵,您还不是得了金羊毛勋章吗?”这话倒是真的,那时他脖子上还套着勋章,是复辟的西班牙亲王们送给他的礼物。
原来斯丹恩勋爵早年出名的胆大,赌钱的本领是了不起的。他和福克斯先生曾经连赌两天两夜。国内最尊贵的大人物都输过钱给他。据说他的爵位也是牌桌上赢来的。可是别人说起他年轻时候捣鬼淘气的事情,他却不爱听。利蓓加看见他的浓眉毛皱在一起,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接了他的咖啡杯子,稍微屈了一屈膝道:“说真话,我非找一只看羊狗不可,不过它不会对你咬。”她走到另外一间客厅里,坐在琴旁边唱起法文歌来,那声音婉转动人,听得那爵爷心都软了,立刻跟过来。他一面听唱歌,一面和着拍子点头弯腰。
罗登和他的朋友两个人玩埃加脱,一直玩到兴尽为止。上校是赢家,可是虽然他赢的次数又多,数目又大,而且像这样的请客每星期总有好几回,这前任的骑兵一定觉得很气闷;因为所有的谈话和客人的赞叹都给他太太一个人占了去,他只能悄悄默默的坐在圈子外面,这些人说的笑话,援引的典故,用的希奇古怪的字眼,他一点儿也不懂。
斯丹恩勋爵碰见他和他招呼的时候,总是说:“克劳莱太太的丈夫好哇?”说真的,这就是他的职业,——他不再是克劳莱上校,只是克劳莱太太的丈夫。
我们为什么好久没有提起小罗登呢,只为他不是躲在阁楼上,便是钻到楼下厨房里找伴儿去了。他的母亲差不多从来不理会他。他的法国女佣人在克劳莱家里的一阵子,他便跟着她。后来那法国女人走了,这孩子夜里没有人陪伴,哇哇的啼哭。总算家里的一个女佣人可怜他,把他从冷清清的育儿室抱出来,带到近旁的阁楼里,哄着他睡在自己的床上。
他在楼上啼哭的当儿,利蓓加,斯丹恩勋爵,还有两三个别的客人,恰巧看了歌剧回来,在楼底下喝茶。利蓓加道:“这是我的小宝贝要他的佣人,在那儿哭呢。”嘴里这么说,却不动身上去看看。斯丹恩勋爵带着冷笑的口气说道:“你不必去看他了,省得叫你自己心神不安。”蓓基脸上讪讪的答道:“得了,他哭哭就会睡着的。”接下去大家就议论起刚才看的歌剧来。
只有罗登偷偷的溜上去看他的儿子,他见忠厚的桃立在安慰孩子,才又回到客人堆里来。上校的梳妆室在最高一层,他时常私底下和孩子见面。每天早晨他刮胡子,父子俩便在一起。小罗登坐在父亲身旁一只箱子上看父亲刮胡子,再也看不厌。他和父亲两个非常好,做父亲的时常把甜点心留下一点儿藏在一只从前搁肩饰的匣子里,孩子总到那里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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