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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利场-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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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泰格里昂尼(Maria Sophia Taglioni,1804—84),意大利巴蕾舞家。
②克里奥佩特拉(Cleopatra),公元前一世纪埃及托洛密王朝的女王,罗马帝国后三头执政官马克·安东尼和她相好的时候,她曾经把珍珠耳环溶在酒里,干杯替他上寿。
罗登·克劳莱看着妻子风头这样健,心里惶恐,觉得她和自己越离越远。他一想到老婆本领高强,比自己不知厉害多少,心里有一种类似痛苦的感觉。
蓓基回家的时候,一大群年轻小伙子簇拥着她一直送到马车里。府里的规矩,凡是有客回家,外面的听差就大声传马车,门外接应送客的人也跟着吆喝。这些人站在岗脱大厦的大门外面,每逢有客出来,就凑上去道喜,希望勋爵们在这次大宴会上快乐。
听差们吆喝了一阵,罗登·克劳莱太太的马车轰隆隆的走进灯火通明的院子,一直来到门口有遮盖的跑道上。罗登扶着太太进了马车,眼看马车先走,因为威纳姆早已约好和他步行回家。他们两个一面走,威纳姆一面递给他一支雪茄烟。
外面有的是举火送客的佣人,罗登和威纳姆就在他们灯上点了雪茄,一起步行回家。这时有两个人从人丛里走出来跟在他们后面。大概在岗脱广场走了百来步光景,两人中的一个走上前来碰碰罗登的肩膀,说:“对不起,上校,有话跟您说。”这时另外一人呼哨了一声,岗脱大厦附近停着的街车之中就来了一辆,那助手赶快跑到克劳莱上校面前站好。
勇敢的军官立刻知道自己落在地保手里。他托的往后一退,刚好撞上了在先碰他的那个人。
后面的一个说:“我们一起有三个人,要跑也跑不了的。”上校似乎认识说话的人,说道:“莫斯,是你吗?我一共该人家多少?”
莫斯先生是密特尔撒克斯郡州官的助手,一向在强色瑞街可息多巷内办公,他轻轻答道:“小意思,就是那登先生的一百六十镑六先令八便士。”
可怜的罗登说:“威纳姆,看老天面上,借我一百镑吧。我自己家里有七十镑。”
可怜的威纳姆说:“我所有的财产加起来不满十镑。再见吧。”
罗登垂头丧气的答道:“再见。”威纳姆自管自回家。罗登·克劳莱的车子经过法学院大门的时候,他刚把雪茄抽完。
第五十二章 体贴入微的斯丹恩勋爵
只要斯丹恩侯爵有意帮忙,他做事可真彻底。而且他眼光很清楚,行好事并不是不分好歹一视同仁;他对于克劳莱一家百般照顾的情形就是证明。勋爵主张好好的栽培小罗登,劝他的父母送他进公立学校。他说孩子长到这么大,应该上学校,一则能够培养竞争心,二则可以打下拉丁文的底子,三则有体育活动,四则有机会交朋友,对孩子的益处可大了。他的父亲回说他没有钱,上不起好的公立学校。他的母亲认为布立葛丝是个头等的女教师,在英文、初级拉丁文和一切普通学科上把小罗登教导得很有成绩(这话倒是真的),不必再进学校。可是斯丹恩侯爵慷慨大量,再三要送他上学,他的父母也没的说了。勋爵是一所有名学校的校董;这所学校历史悠久,名叫白袍僧学院。在从前,息斯德新派的修院就在这儿,旁边便是斯密士广场,当比武场用的。信奉异端邪说的人若是固执不化,就给带到此地活活烧死,因为这儿空地大,行刑时可以方便些。保卫正教的亨利第八①没收了修院的财产,凡是不肯听他命令立刻改奉新教的神父有的上绞台,有的受酷刑。后来一个有钱的大商人把那房屋和附带在旁的空地买下来,连上别的有钱人捐的地皮和现钱,建立了一所专为老人和儿童治病的慈善医院。这历史悠久而且几乎是修院性质的慈善机关慢慢的发展成一所走读学校,至今保留着中世纪的服饰和制度。所有息斯德新派的修士都祈祷上苍,保佑这学校永远兴盛。
①英国从亨利第八时脱离罗马教廷,改奉新教。
校董里面好几个是国内最有势力的贵族、主教和大官僚。学生吃得好,住得好,教育得好,将来在大学有丰足的津贴,大学毕业之后在教会里又有好差使,因此许多小不点儿的小爷已经定下终身职业,准备为教会服务。想在这儿读书的人着实不少,竞争得相当剧烈。这学校本来是为清寒子弟设立的;无论教会内外的人,凡是贫寒有为的,有资格送孩子入学。可是许多有体面的校董行好事的范围很广,而且没有一定的标准,由着自己的性儿把各等各样的孩子介绍进来。不花钱而能受到教育,将来还稳稳的有职业有收入,实在是个巧宗儿,连好些最有钱的人也不小看这种机会。不但大人物的亲戚,连大人物本人,也愿意叫家里的孩子来沾这个便宜。学生里面有大主教们的亲戚本家,有他们手下牧师的儿子,也有达官贵人的亲信佣人的孩子。进了这所学校,无论什么阶级,什么行档上的人都接触得到。
罗登·克劳莱看的书只限于“赛马日程”,关于学问文章,他只记得小时在伊顿学校挨打和这东西有密切的关系。话是这么说,他和所有的英国绅士一样识大体,真心诚意的尊敬古典文学。他想到儿子能够成为有学问的人,前途有了保障,或许一辈子不用再操心,不消说十分高兴。儿子是他最大的安慰,他们爷儿俩感情融洽,不管在什么小事情上都谈得投机。这些事他从来不和老婆说,因为蓓基一向不管儿子的事。罗登望子成人的心切,虽然舍不得,却马上答应送他上学,为了他,就是放弃自己最大的慰藉和乐趣也是愿意的。以前他不知道自己疼儿子疼到什么程度,现在送他出门,才辨出滋味来。他走了以后,罗登闷闷不乐,然而心里的烦恼又不愿意对人说。小罗登不比父亲,他到了一个新的环境,还有年龄相仿的同伴,倒很快乐。上校对老婆表示他舍不得儿子,心里难受,结结巴巴的话也说不完全,蓓基看他这么多情,有一两回忍不住笑起来。这可怜的家伙好像失去了最大的快乐,最亲近的朋友,时常对着梳洗间里的空床(小罗登的卧床)无精打采的发愣。每天早上他想念孩子,心里闷得慌,有时候打算一个人上公园散步,可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小罗登离了家,他才知道自己一向失亲少友。凡是喜欢小罗登的人,他全愿意亲近,常常在他好心的嫂子家里一连坐几个钟头,叨叨的夸赞儿子心地忠厚,相貌出众,还有其他各色各样的好处。
前面已经说过,小罗登的大娘和堂妹妹很喜欢他。小姑娘因为他要走了,伤心得眼泪鼻涕的痛哭。大罗登感激她们娘儿俩的好心,知道她们对自己表同情,放心大胆的倾吐他对于儿子的一片痴心,让他心里最真挚最敦厚的感情流露出来。因为这样,吉恩夫人不但愿意帮他的忙,而且真心看得起他。他这些衷肠话儿,对老婆是说不出的。妯娌两个尽量避免见面。蓓基刻毒的嘲笑吉恩又多情,又温柔。吉恩是个良善老实的好人,对于蓓基这种没有心肝的行为看不顺眼。
因为孩子的关系,罗登夫妇之间的隔阂一天比一天深。这事实罗登不但不肯对自己承认,而且并不知道。蓓基反正不放在心上,说句实话,罗登也罢,别的人也罢,在她都不是少不了的。在她看来,罗登不过是跑腿的佣人,不值钱的奴才。不管他怎么心事重重,搭丧着脸儿,她根本不注意,最多不过冷冷的讽刺他几句。她忙着为自己筹划,一心只想寻欢作乐,抢地盘,一步步向高枝儿上爬。她应该在上流社会里占一个重要的位子,这是错不了的。
老实的布立葛丝给孩子收拾了一只小箱子带到学校里去。女佣人莫莱送他出门,在过道里忍不住哭起来。莫莱是个好心肠,虽然工钱已经好多时候没有到手,她对主人家还是忠心耿耿。蓓基不让丈夫把家里的马车送孩子上学。她说她的马是不能到市中心去的,谁听见过这么荒谬的事!孩子上学只消雇一辆街车就行了。小罗登动身的时候,她没去吻他,罗登也不来和她拥抱,只吻了布立葛丝一下子(平常他很怕羞,难得跟她这么亲热)。他安慰布立葛丝,叫她不必发愁,他每星期六回家,照常能够见面的。爷儿两个坐着街车向市中心走,蓓基自管自坐上家里的马车上公园兜风。爷儿两个踏进校门的当儿,她正忙着和二十来个花花公子在曲池旁边说笑。罗登送孩子进了学堂,自己回身出来。可怜这久经风霜的家伙凄凄惶惶,一心顾恋儿子,大概自从他懂事以来,还不曾有过这么纯洁的感情。
他闷闷不乐的走到家里,和布立葛丝两人一起吃了饭。他想到布立葛丝很疼小罗登,凡事照顾得周到,心里非常感激,所以对她特别客气。他又想起自己借了布立葛丝的钱,并且帮着骗她,一时良心发现,老大不过意。他们两人谈了半天,说来说去,全是关于小罗登的事。蓓基回家换了衣服,又出去吃饭了。下午,他心上还是不痛快,又到吉恩夫人家里去喝茶,告诉她小罗登上学的经过;形容他怎么勇气百倍的离开家里;告诉她学校的制服是长袍子和灯笼裤。他从前部队里的同事贾克·勃拉克鲍尔的儿子也在那里,答应照顾小罗登。
不到一个星期,小罗登已经成了勃拉克鲍尔的小打杂,替他擦皮鞋,烤面包。勃拉克鲍尔教给他拉丁文法里面的奥妙,而且揍了他三四回,不过揍得不算重。罗登的脸相老实,看上去脾气也好,因此到处有人缘。他虽然挨打,看来并不太厉害,对他倒是有益处的。至于给人擦皮鞋,烤面包,打杂,那更不算什么,大家早已公认这是英国公子哥儿们教育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写书的不管底下一代的事,罗登少爷的学校生活,我不多说了,要不然这本书永远写不完。不久之后,上校去探望儿子,看见他身体很好,也很快乐,穿着黑袍子和灯笼裤对着人笑。
他的父亲很聪明,送给他的头领勃拉克鲍尔一个金镑,这位少爷收了这份礼,从此对于他的打杂另眼相看。孩子的保护人是权势赫赫的斯丹恩勋爵,他的伯父是国会议员,父亲是个上校,又有下级骑士的封号,《晨报》上描写最了不起的大宴会,也常常提到他的名字;由此种种,学校当局大概很看重他。他的零用钱很多,可以大手大脚的请朋友们吃杨梅饼。到星期六,他往往得到准许回家探望爸爸。做爸爸的到这一天就像过节似的,非得庆祝一番才罢。他有空的时候亲自带孩子上戏院看戏,要不然就叫听差带着他去。到星期日,孩子跟着布立葛丝、吉恩夫人和堂弟堂妹一起上教堂。他讲到学校里的情形,怎么打架,怎么给人当差,罗登听了赞叹个不完。不久,小罗登的老师叫什么名字,同学里面谁最有势力,他都知道得很清楚——跟儿子一样清楚。他又把儿子的心腹朋友请到家里来,看完戏以后给他们吃糕点、蛤蜊和麦酒,把两个孩子吃得害病。小罗登拿出拉丁文法书给他看,告诉他教到什么地方,他假装内行,郑重其事的说:“孩子,你得用功啊。古典文学对你益处可大了。”
蓓基一天比一天瞧不起丈夫。她说:“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爱上哪儿吃饭就上哪儿吃饭。到亚斯脱莱马戏场里去喝姜汁啤酒吃木屑也行①,跟着吉恩夫人去唱圣诗也行,就是要我管孩子不能够。我还得为你操心打算呢,你呀,根本就没有本事自己打天下。如果没有我,你哪儿有今天的日子,今天的地位?你细想去吧!”说真的,蓓基到得去的宴会,可怜的罗登慢慢的没有份了。竟有不少人家单请太太不请先生。蓓基一开口就是某某勋爵某某大人,那口气竟好像她生来就是贵族。
宫里有了丧事,她没有一回不穿孝。
①马戏场的地下通常铺木屑,以免表演的人摔交受伤。马在场子奔跑的时候木屑飞扬,看客免不了呼吸到不干净的空气。
对于克劳莱一家子又可爱又可怜的穷人,斯丹恩勋爵像父亲一样的照顾。他安顿了小罗登之后,又想把布立葛丝打发出去,以便节省家里的开支。蓓基那么能干,还怕不会管家吗?前面已经说过,这位慈悲的大人物曾经帮过蓓基好些钱,让她和布立葛丝清账,不知为什么布立葛丝至今没有走。看来克劳莱太太把这笔款子用到别的地方去了,她那慷慨的恩人借钱给她就是叫她还债,这番意思她竟没有理会,想起来真气人。话虽这样说,斯丹恩勋爵是讲究礼貌的,并没有对蓓基提起他心里的疑团。一则恐怕为了银钱小事争论起来,惹得她心里不痛快,二则也许她别有苦衷,不得不把勋爵借给她的一大笔钱挪用一下。他决心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于是使出委婉的手段细心做了一番少不了的探访工作。
第一步,他立刻找了一个机会去盘问布立葛丝小姐。这件事并不难,因为布立葛丝只要人家稍微助助她的兴,马上滔滔不绝把一肚子的话和盘托出。有一天,罗登的老婆出门去了(勋爵的亲信非希先生只要到马车行里去一问便知道,因为克劳莱家里的马和马车是由车行代管的,或者应该说车行里有几匹马和一辆车子是专为他家白效劳的)——罗登的老婆出门以后,勋爵假装偶然到克生街来玩儿,问布立葛丝要一杯咖啡喝,顺便告诉她说孩子在校里成绩很好。这样,不到五分钟的功夫,他就发现罗登太太只送给布立葛丝一件黑绸衫子,已经叫她感激涕零。
他听了这些天真的话,心里暗笑。原来亲爱的蓓基曾经细细的讲给他听布立葛丝拿到了钱(一共是一千一百二十五镑),心里怎么高兴,后来怎么投资,她自己把这了不起的一大笔款子交给布立葛丝的时候又怎么心疼。亲爱的蓓基当时心里准在想:“谁知道,也许他还会再给我一点儿呢。”勋爵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够慷慨了,并没有接口说再送钱给这个诡计多端的蓓基。
他心里觉得好奇,接下去就去探问布立葛丝小姐的景况。她很直爽的把自己的处境讲给勋爵听:克劳莱小姐怎么传给她一笔遗产,她自己的亲戚怎么花她的钱,克劳莱上校怎么把余下的钱给她存出去收高利钱,另外有靠得住的抵押品,罗登夫妻俩又怎么为她在毕脱爵士跟前说好话,只等毕脱爵士有了空,就会把剩下的款子用最有利的方式给她安排妥当。勋爵问她克劳莱上校究竟替她存出去多少钱,布立葛丝立刻把实在的数目告诉他,一共是六百镑带些零头。
多嘴的布立葛丝把话说完之后,立刻觉得懊悔,再三恳求勋爵别在克劳莱先生面前提起这件事。“上校对我真好,可是没准他会生我的气,如果他把钱又还给我,叫我上哪儿去得这么高的利息呢?”勋爵笑着答应决不搬嘴。他和布立葛丝分手的时候,笑得更高兴。
他想道:“这小鬼真有神通。装腔的本事又大,在经济上又会周转。那天她甜嘴蜜舌的差点儿又哄我拿出钱来。我这一辈子见过的女人不能算少,竟没有一个赶得上她;跟她一比,谁都成了奶娃娃。只怪我自己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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