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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小镇的悲情往事:树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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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轮到七斗值日了。早晨五点多钟,她就蹑手蹑脚地起来了。她先梳了头,然后将钥匙揣好,带上火柴和松明,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冬日的天亮得迟,道路略显朦胧,七斗在路上没有见到一个人影。以前,学校有烧炉工给各个教室生炉子,后来,为了节省经费和锻炼学生的自理能力,就由每个班级自己负责生火。教室不像住家那样有二层玻璃,有时到上午第二节课结束时霜花也化不净。所以,值日生必须提前两个小时来烧炉子,不然,第一节课时室内就会冷得伸不直五指。
  七斗所在的值日小组有三名同学,火塘、体育委员和她。他们三人又分好了,每人各自烧一次,这样,一月只轮一次。火塘已经值过了,现在轮到了七斗。对于生炉子七斗并不陌生,只要第一炉用足干柴,落下的火炭便旺,那么第二炉便可用湿柴,三炉过后,教室里定会暖意融融。
  学校里肃静极了,打更的老头都还没起来呢,七斗来得的确早了点。不过,她心里一旦有事便睡不着觉,三点钟的时候她还醒过一次呢。现在,天已有了微微的亮色,操场上空空荡荡的,教室的烟囱冷冷直立,包裹在无边的寒气中。七斗觉得有些冷了,她哆嗦着手取出钥匙,打开教室的门,然后将门外的枝丫塞进炉膛,用松明引燃,火光就在枝丫间簇簇地迸发出来,趁着这大好时机,七斗赶快往里面填干柴,直到絮得满满当当为止。炉子里的火燃烧得噼啪有声,火团似乎要把炉子给烧掉。七斗觉得自己的值日任务做得太出色了。她找好了两块又湿又大的桦木桦子,预备着烧第二炉火。窗玻璃上的霜花在热气的熏炙下流下了行行眼泪,融化的水珠一滴滴地垂向窗台,玻璃正逐渐现出明亮的本色。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邮递马车来了(9)
七斗打算温习一下功课,就在靠近炉子的那张座位上坐下来。然而,当她刚把书本掏出来,教室的门“哗啦”一声开了。七斗抬头一看,恨不能立刻钻到炉子里同柴火一起化为灰烬。姨夫戴着一顶破旧的狗皮帽子站在门口,随手将门关上,慢慢地走向七斗,意味深长地笑着:
  “我知道你在这儿,轮到你烧炉子了,是吧?你还真有两下子,这屋子烧得可够暖和的。”
  七斗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姨夫。她望着他,心想如果手里有把刀就好了。姨夫慢慢地走向她,样子像个打家劫舍的无赖,七斗突然冲窗外喝了一声:
  “谁在偷桦子?!”
  教室并不是为姨夫所熟悉和感到安全的场所,所以姨夫惊慌失措地望向窗外,七斗趁机溜出教室,等姨夫意识到受骗时,七斗已经跑出很远了。
  “小兔崽子,你回来!”姨夫在后面就像老鹰撵小鸡似的追着七斗。七斗只管撒开腿疯了似的跑,到了校门口时,她差点迎头撞上了火塘。
  “天哪!”七斗叫道,“火塘,你快救救我!”
  “谁欺负你了?”
  “她把家里的明子疙瘩全拿到学校烧了,她不会烧炉子,却还要逞能!”姨夫在背后尽情地表演着,“如果不是看在你死去的娘的分上,我非把你打死不可!”
  “多用点明子疙瘩有啥?七斗,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还想帮你烧炉子呢。”火塘说。
  “我五点多钟就来了,已经烧了一炉了。”七斗心有余悸地说。
  “你要不会烧炉子,下次就别来了,把班级钥匙给我,我来替你烧。”火塘说。
  “火塘,你可不能惯她那死孩子脾气,叫她自己学着点,她长大后得给人家当老婆的!”姨夫气急败坏地说,“火塘既是来了,你就跟我回家吧。”
  “可我的书包还在教室呢。”七斗说。
  “那我先回去了。”姨夫似乎才觉出冷来,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的头说,“对了,我的狗皮帽子还在教室里。”
  七斗、火塘、姨夫三人又回到教室。姨夫将帽子取来戴上,悻悻地走掉了。七斗看着火塘,他正从外面往教室里抱柴火,脸蛋红扑扑的,嘴唇也是通红的。
  七斗说:“火塘,你别抱了,这些足够烧一天的了。”
  “我真生气。”火塘放下柴火说,“你姨夫怎么对你那么凶?他在外面可是个笑面人。”
  “我吃他家的粮食,他就要气不顺了。”
  “你姨妈对你比他好吗?”
  “差不多吧,他们都很厉害。我姨妈一跟我说话就绷起脸,还没有栾老太太和顺呢。”
  “你别怕他们,等你上完八年级,他们就不敢惹你了。”火塘很有把握地说。
  七斗听罢不由笑道:“上完八年级又能怎么样?”
  “那时你该上高中了,该进城里去念了,在城里住校,离开他们,你就自由了。”
  “天哪!”七斗惊叫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再有两年,我也可以熬出头了!”七斗几乎有些急不可待了,“两年,两年要长了……”
  邮递马车进入小镇的时候七斗仍然站在路边迎候。她并不对父亲的回信抱有什么希望,她只是喜欢看着邮递马车,马蹄踏在冰冻的土地上,那声音就像铁器敲打着玉盘一样清脆,七斗爱听这声音。靳开河已经好了病,他又像棵灯芯草一样强打精神工作了。每次他赶着车经过七斗身边时都要问她:
  “你又在看马车?”
  “嗯。”七斗照例答应着。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喜欢马车的孩子!”靳开河说,“将来嫁个车把式吧,天天跟着跑车。”
  七斗爱倚着火墙打盹。中午时家里人员齐全,由于猫冬,队里只有运粪和铡草的小活计,一般轮不上姨妈,所以姨妈就泡在家里打牌。牌友都是街坊邻居,八仙桌子当炕一支,姨妈就有牌瘾了。可姨夫却不高兴,因为他找不到任何清闲的机会。七斗防范姨夫已经很有心计了,她困时不睡在炕上,只是倚着火墙打盹,这样,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万一有情况,她逃脱还是来得及的。有时姨妈在里屋打牌,姨夫突然闯到七斗屋里,七斗便大声喊:
  “姨妈,你快来看,老鼠上了窗台啦!”
  姨妈听了,气呼呼地放下牌过来看看,嘴上嘟哝着:“你姨夫现成地站在这儿,偏偏要喊我来!”
  七斗便趁机从家里溜掉。一天下来,由于上学和高度紧张地防范姨夫,七斗总觉得特别累。
  栾老太太在这个冬天里几乎是不到院子里来的。久不见她,七斗还有些想得慌呢。但她不喜欢到她家去串门,她非常讨厌朱大有。每当她看到朱大有,就想起他腰间的手枪,她就觉得他像敌人一样可怕。大家都在太太平平地过日子,枪有什么用呢?
  要见栾老太太的机会来了。姨妈邀了几个人在家里打牌,家里没了茶叶,姨妈唤七斗朝栾水玉要上一捏,够沏一壶的就行。七斗便敲开了栾水玉的门,栾水玉坐在炕沿上绣花,七斗说:
  “我姨妈说要一小捏茶叶。”
  “等着。”栾水玉放下活,扭着腰去开箱子上面的茶罐,七斗趁机溜到栾老太太住的屋子。屋子里光线暗淡,栾老太太仍然坐在那把竹椅子上,脚边放着痰盒和烟袋。她比往日更显苍白了,嘴唇几无血色,但穿戴依旧利索、考究。
  “栾奶奶,您在喝茶吗?”七斗轻轻地问她。栾老太太此时正端着一只细瓷茶杯。
  “是七斗吧,我听见你的声音了。”栾老太太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眼神散漫地打量着七斗,慢吞吞地说,“你姨妈每日都打牌?”

第三章 邮递马车来了(10)
“她没别的活干,就打牌消磨日子。”七斗知道跟栾老太太讲姨妈不必太拘谨。
  “咳,你姨妈是个无心无肺的女人,她该学学手艺活。玩牌,是纸牌吧?”
  “我不懂,可能是吧。”
  “早先我也玩牌,男人们谈生意时,几个女的就围着一张桌子自在地打牌。我一般是坐着藤椅,手气总是好。”栾老太太说话时手抖来抖去的,她的手指虽然纤细但并不润泽,骨节已经凸起,但七斗还是想象得出栾老太太年轻时的手指会多么好看,它们摸起牌来一定自如极了。
  “早时,小姐是不打牌的,只有当了太太,才有这个资格。”也许栾老太太很久没有见到外人了,所以她的话就格外多。
  “那小姐做什么呢?”七斗问。
  “学学规矩和礼仪,温温古文,悟点梳妆打扮的理儿。”
  “那不是资本家的臭小姐过的生活吗?他们过那种生活是靠剥削穷人才有的!”七斗把学过的知识过滤了一下,忽然得出了这个结论,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会有这么高的觉悟吗?
  栾老太太听后“咳”了一声,说:“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
  “老师讲的。”
  “七斗,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时,像你这么大的女孩,有的已经给人当了姨房。”
  “为什么是姨房?”七斗不满地问,“正房呢?”
  栾老太太被抢白得笑了笑,尽量温和地说:“过什么日子都是天定的,从来就没有被逼着做成的事。你们学的文章,歪理越来越多了,女孩子都野了,你看旭云,连头发也剪得跟小子一样短了,我真是看够了!”
  栾老太太也许动了肝火,她的痰又往上涌。七斗见状马上为她打开痰盒盖,栾老太太吐完,说:“你若有空,就过来玩吧。”
  她这是在温文尔雅地下逐客令呢。七斗应着,取了栾水玉的茶叶,出了朱大有家。她想,栾老太太可真是个怪人,她怎么会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呢?八
  姨夫在这个冬天里一点也不甘寂寞。为了迎候新年,生产队里组织了文艺队,栾水玉自然是唱主角的,而姨妈只能干些帮着打场子的杂活。姨夫除了能拎瓦刀之外,还能拉一手好二胡,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当了伴奏的。饭后,姨妈沏好一壶茶,姨夫呷足了,就坐在炕沿上拉起了二胡。地上站着许多男女,眼睛都朝炕上的被架子望着。那里站着栾水玉,打扮得桃红柳绿,人人见了都要啧啧几声。她把炕当成舞台,而被架后面的花布则成为幕布,她的头刚好顶着纸棚。她唱的都是京戏,字正腔圆,扮相逼真,令人眼前一亮。姨夫摇头晃脑地拉着琴,眼睛不时地瞟着栾水玉,姨妈见状,胸脯一鼓一鼓地起伏,似乎要把*都气炸了。七斗觉得这热闹有点闹大了。七斗虽不喜欢凑热闹,但家里人来人往却使她觉得自己很安全。所以她偶尔也站在窗台前看上一气,姨夫的二胡声蛮有味道,七斗有时还听得入了迷呢。她若听久了时间,过后就会责备自己没出息,为什么让姨夫看出来她喜欢听他拉的曲呢。栾水玉有时唱得太晚了,旭峰和旭云就过来喊她回家,人们都知道这是栾老太太和朱大有的主意。姨夫有时当众和栾水玉开着玩笑:
  “你家老爷们儿把你看得太紧了,你怕他吧?”
  “我才不怕他呢,他不过就是有把枪,那可是保卫人民的,不是枪毙老婆用的!”
  栾水玉嘻嘻哈哈地笑着,大家便也跟着笑起来。笑声断后,人们就各自回家,屋里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烟蒂和茶叶根,七斗要足足干上半个小时才会清扫干净。九
  靳开河的女人许多日水米不沾了,她或许想撒手离开这个世界了。人们张罗着为她打棺材,七斗隔院不断地听见锯子和斧子的声音。天冷得使人不相信这里曾出现过春天,人们很少到外面走动,而北方的农民在冬天里就变得格外懒惰。家家备足了子,只要不断地往炉子里填柴,那么温暖是不会消亡的,只是炉子的胃口太大了,夜间稍稍停停火,第二日早晨起来便冷得直打哆嗦,所以家里真要闲上一个人来烧炉子。
  邮递马车在风雪之中驶进小镇的情景令七斗十分感动,马车就像水晶宫一样迷人。马鬃上挂满了霜雪,上了铁的马掌响声十分清脆。只有它,才把南方的消息传递到北方来,也许,有些信封上面还沾有南方的花粉呢。七斗不知道自己生活的国家究竟有多么大。在她看来,从惠集到斯洛古就够大的了,可地球仪却精确地显示着这是一块极小的地方。这么说,惠集小镇下雪的时候,有些地方还细雨霏霏呢。
  由于七斗每次都站在路边准时地迎候邮递马车,所以,那几匹马已经认识了她。一经过七斗身边,它们就放慢了步子,头一律偏向她,边套上的那匹老马还爱冲她打响鼻,好像是在问她冷吗。
  七斗在这个冬天里时常怀念那个鄂伦春的小伙子。他驾驭的那匹小白马一定又长壮了不少。在惠集的公路上,在斯洛古漫长的沙滩上,他曾经像梦一样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她向往着有朝一日能见到他。若能随他去那片少数民族的居住地生活上一段时光,冬日的阳光也将显得亲切了。
  山上的景色单调得人们直想生病。谁的心都好像窝着一团火,话说过三句就觉得乏味,所以七斗见到别人的脸色阴沉也就不开口说话,免得无端地受一顿奚落,找那种无聊的不自在。空气中回荡着一种葬礼的气氛,仿佛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在腐烂。七斗觉得这个小镇要完蛋了。她真想逃出去,到维康甸,到三河,到门徒或斯洛古,说不定那些地方的生活与众不同呢。她有意无意间流露出这种想法,姨妈察觉出了这种动向,所以她总是说这样的话: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章 邮递马车来了(11)
“人活着就是那么回事,喘气时为这张肚皮东奔西忙,除非到了两眼一闭的时候才静心。哪里都是一样的生活。”
  七斗就问:“城里人也是一样吗?”
  “都是吃五谷杂粮生儿育女的,他们又没比别人多长几个脑袋,还不是一样的!你那死爹在外颠来颠去,还不是跟在别人身后做小打,要在人家的饭碗里扒拉豆子吃,低眉顺眼的,哪如自己在家撑门立户好,就是穷得喝西北风也舒服。”
  不知怎的,姨妈一提起父亲,就义愤填膺的。而姨夫则坐在旁侧坐山观虎斗,他用眼睛斜睨着七斗,巴不得看她挨自己老婆的揍。但七斗也善斗,她刺激了姨妈之后也就心平气和了。有一次姨妈又用她的理论来教训七斗,七斗就反驳说:
  “我就是穷,如果我富,我就带着钱远走高飞了。”
  其实,七斗一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因为姨夫刚好进屋听见了。
  “远走高飞,那也要看看你的翅膀硬不硬。”姨妈说,“你不是有个骨人吗?那东西是个值钱的物,将来若遇着了看上这东西的主儿,你兴许就会发上一笔的。”姨妈说着突然叫起来,“啊呀,你那装骨人的盒子怎么没见?!”
  “早就丢了。”七斗说,“从三河回斯洛古的汽车上就被人偷了,我怕挨揍,没敢告诉你。”七斗想对姨妈来个以牙还牙。
  姨妈明知七斗是在诳她,又找不出更好的证据来压制她,所以气得浑身直抖:“你这个小败家子,什么东西也看不住,连条狗都不如!”
  “可你不也在船上丢了东西吗?”七斗揭了姨妈的短。
  “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你这财迷也丢了东西?”姨夫饶有兴致地盘腿坐在炕沿上,以主子的口气问姨妈。
  姨妈的脸憋得通红,她的眼睛冒着两团火,直直地盯着七斗看,最后她说:“我不过是丢了一块雨布和老娘们儿用的臊东西!”
  “我记得你找船长时说的不是这些东西。”七斗淡淡地挑起事端。
  “那是什么?难道我还傻到把自己的心剜出来丢掉,再唤船长带人来找?”姨妈虽然口气凶狠,但眼神已经流露出对七斗的乞求了。
  七斗料知姨夫根本不详内情,所以也故意绕着圈子取笑姨妈:“你丢的不是一只正要下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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