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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小镇的悲情往事:树下-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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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一直唱到雪停的时候。太阳明亮地悬在中天,大地上的雪被映得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七斗睁不开眼,她就觑眯着。她听得有些累,腿也站得又酸又麻,戏台上有几个人正在收拾道具。栾水玉唱得精疲力竭。七斗看出了她的面目不那么鲜明了,汗水把她脸上的妆弄混浊了。她出尽了风头,也许现在心里还空空荡荡呢。人一高兴过度肯定就觉得无聊,七斗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有点同情唱完了戏的栾水玉。姨夫因为跟着唱了许久的“二人转”,腿脚都不利索了,走路磕磕绊绊的。姨妈骂他这是充当“杂耍”而讨来的苦处——自作自受。人们接二连三地回家去,想象着这戏台在什么时候又会搭起来,是分红的时候呢,还是大年初一、正月十五、二月二?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 杀人犯(4)
元旦一过,学校里就进行期末考试。成美娣的肚子大得几乎很难走路了。她穿着一件男式的草绿色的军上衣,每天早自习时都肿着眼泡到教室里发号施令。七斗和几个女同学总是悄悄地观察她走路的姿势,先出哪一只脚——左脚,男孩;右脚,女孩。结果她总是先出左脚,这使女同学们对她失去了信心。她们一致希望她生个女孩。
教室里的炉火越来越暗淡,因为一个学期就要过去了,能烧的基本都烧掉了,干柴几乎连引火都不够了,湿柴也所剩无几。如果再不放假,炉子就没吃的了。学生们坐在教室里都要戴着帽子、围巾和手套,所以校长希望期末考试能尽快地举行。
七斗每天回到家里忙过了零零碎碎的家务活后就复习功课。她的炕沿上摆着一摞课本。她拿起这本翻翻,觉得不懂,就放下;再拿起另外一本翻翻,还不懂,仍然放下;又拿起一本,怎么还是不懂?七斗失望了。一个学期她把心思用在哪里了?她是否就要像香莲一样留级了?她还有希望正常地升上八年级、离开惠集去城里上高中吗?七斗被自己现在的学习状态吓坏了,她慌慌张张地跑到苏大娘家去找火塘,火塘在灶坑前捉蛐蛐。
七斗说:“火塘,你不能不管我。”
“我能管你什么?”火塘说。
“我这次考试要砸锅了,你得帮帮我。”
“我?我是差等生。”火塘说,“这一帮可是从炕头帮到炕梢去了。”
“我要完了。”
“你找鄂伦春人的马队帮你的忙吧。”火塘打趣道。第四章杀人犯树下
七斗默不作声了。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鄂伦春人的马队。她最近一直在想些什么,她也弄不明白。有时脑子里满满当当的,有时却又空空荡荡。冬天越来越深了,可她并没有见到他们的马队。他们的盐或许还没用尽,可他们应该出来用兽皮交换其他东西了。也许他们的马队已经出来了几次,而她没有听到那种遥远的回声。夕阳下,大路的那一侧曾出现的跃动的人影的情景,像河水一样结冰了。七斗窒闷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出了火塘家,一直跑上公路,站在那个她无数次迎接父亲和告别母亲的路口,掩面而哭。
那马队、桦皮篓、狍肉干,那些带着浓郁黄昏气息的记忆又点点滴滴地回到七斗身上。她觉得血液活跃起来了,她就要听到大路尽头马队回来的声音了。四
自从七斗独自在公路口怀想了鄂伦春人的马队之后,她觉得生活又充满了希望。她开始认真地复习功课,脑子又如往昔一般活泛,课本上讲的内容她又能看懂了。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复习,连中午时间也不放过,这样,她顺利地通过了期末考试。
放假了,学校的教室冷清得像太平间,操场板着干瘪的脸艰难地呼吸着寒流。学生们自由了,老师们自由了。那些家在城市的知青开始大包小裹地打点行装,准备上路。然而成美娣却不能回家,因为她离分娩日期越来越近了,胡胜飞也理所当然地陪她留下来。
寒假留了作业,还规定了几个假期报到日,此外还下达了捡粪的任务,低年级学生五十斤,高年级八十斤,开学时就要上缴,否则不予以注册。七斗属于高年级的,八十斤粪,怕也要有两筐才够呢。惠集小镇的牲畜倒不少,但马和牛都是生产队的,大部分的粪都拉在了马棚里。只有当这些牛马出来干活时,才有可能捡到这堂堂正正的遗落在外面的粪便,否则,到生产队里去捡,那就等于偷。但谁也不能整天背个粪筐跟在牛马的屁股后面等待它们的恩赐吧。七斗十分犯愁。私人家里的猪在冬天时从不出栏,只有狗才偶尔在巷子里窜来窜去,但它们遗粪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七斗觉得学校的任务布置得有点荒唐了,要捡粪,总得有牲口帮忙才行啊。七斗觉得这不比暑假时打草的任务来得容易,那时每人打出一百斤干草,就跟做游戏似的。拿一把镰刀站在草场上,连玩带干,几个小时下来,青草就一片一片地呈波浪形地倒伏下来。不出三个太阳天,湿草就被晾得又干爽又清香。
姨妈一进腊月门就张罗着忙年。其实她并不知道从何忙起,该忙什么,结果是瞎忙一气。姨妈想粉刷墙壁,可石灰不够,只能刷一间屋子,那么就可着客人们常去的那间屋子刷。结果刷到山墙时就没了灰,有半面墙壁依然如故地一副烟熏火燎的模样,反倒弄巧成拙。糊纸棚时七斗帮着刷糨糊,姨妈仰着头喘着粗气往上粘,然后用小笤帚扫得平平展展的。然而因为糊得太紧,当天夜里纸棚干透后就“嘎嘣嘎嘣”地出现裂缝,气得姨妈一整夜地放屁。第二天早晨起来时,见纸棚上到处都是曲曲折折的裂纹,像一群蚯蚓趴在上面一样。结果从墙壁到纸棚,没有一处称心如意的地方。
姨夫忙起来了,他背着工具袋天天出去给人打火墙。酒足饭饱回来,他用飘忽不定的眼神看七斗,无奈家里人多,他未得到下手的机会。七斗已经悄悄给自己的房门加上了门闩,晚上睡觉前她至少要检查两遍门闩是否插牢靠了,否则,她就睡不安稳。七斗曾听火塘讲,姨夫打过母亲的主意,说他有一年在大雪天跑到母亲那里,被母亲赶了出来,他在外面冻得快成冰棍了。那时七斗年幼,她并不记得这些事情。从那以后,姨夫和姨妈经常吵架,姨妈气愤之下把家里所存的仅有的积蓄全都用来购买好吃的,结果自此之后她胖得一发而不可收。也正是从这以后,姨妈开始疏远母亲,并且还有些憎恨她,一直到母亲去世,她很少与自己的姐姐走动。
第四章 杀人犯(5)
大家都在忙年的时候年也就显得十分累赘,连七斗也有这种感觉。她的十指因为过多地浸泡在酸水、盐水和脏水中而显得十分粗糙。养起来的指甲都被泡烂了,她也没多少时间顾惜它们了。这一年中国的许多农村正闹着饥荒,年底临近的时候要饭的人就一伙一伙地出现在惠集小镇的每一户门前了。他们都是年老的女人,头上包着粗布围巾,衣衫褴褛,面色苍黄,手中拿着打狗棍,不论见了大人还是孩子出来开门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您老行行好,给我点吃的吧。”
大家都觉得他们可怜,就都从自己的口粮中分出一些给他们。但要饭的人多如蝗虫,人们就觉得可怜不过来了。有的人家就赶紧关门闭户,任凭这门被敲得锣鼓似的“咚咚”响。然而栾老太太却不允许拒绝这些饥肠辘辘的人,这样,足足有两周左右的时间栾水玉专门在家伺候要饭的。栾水玉虽然不小气,但因为频繁地接待耽误了不少要做的事情,就觉得折腾不起了。
姨妈家因为跟栾老太太合用一个院子和大门而在劫难逃。尽管姨妈闩了自家的屋门,无奈要饭的可以直接趴在玻璃窗前往里窥视。他们发现肥胖的姨妈后就像见到了上帝的福音书一样叫着:
“大姐,你开开门,给我口饭吧,你是个大善人。”
姨妈在屋里四处躲藏,被弄得十分狼狈,最后也不得不打开屋门,一边自嘲地说自己是“大善人”,一边把吃的东西让与这些讨饭的。有一次姨夫回来正撞上一个吃土豆的女人。她三十左右,穿一件露出棉絮的蓝花小袄,头上蒙着一块青布头巾,正蹲在门槛那儿尽心尽力地吃着。这是一个身材很好看的女人,在她进来的那一瞬间七斗发现她的眉目也很清秀,只是面庞瘦削了些。七斗见姨夫注意这个女人就知道他要和她说话了。
“你老家在哪里?”姨夫靠着墙问道。对方含混不清地回答了一个省份。
“那里也有饥荒啊?”姨夫好像不相信。
对方接着道:“饥荒了。”声音十分颤抖,但她一直没有抬起头。她吃完了土豆,嘴里没有了食物,这使她的脸从侧面看上去更瘦一些,两颊似乎是塌陷的了。她没有抬头,而姨夫试图让她抬起头来。
“你有男人吗?”姨夫问。
“俺男人在水利工地上让炸药崩死了。”对方说着,打了一个寒战。
“有孩子吗?”
“没有。”女人有些羞愧地回答,但仍然是不抬头。
“你既然吃饱了,就站起来走吧。”姨妈对那女人说。
那女人听话地站起来,头微微垂着。但她的面目已经十分分明地呈现了,她的眉毛又细又弯,嘴很小,眼睛却又圆又大,只是少了光彩。如果她高兴起来,那一定令人赏心悦目呢。姨夫看得神魂颠倒。他语无伦次地让姨妈再给她一个玉米饼子,姨妈不情愿地搪塞道:
“她已经饱了。”
但那女人却凄凉地说:“我还能吃。”
姨妈叹口气,反身去为她拿玉米饼子,姨夫趁机溜出家门,七斗不知道姨夫用什么办法来打这个女人的主意。
要饭的人把玉米饼子吃完之后,姨夫兴高采烈地把靳开河带到家里。靳开河有些窘,七斗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表情。
“你看看,行吧?我没说错吧?”姨夫指点着女人对靳开河耳语。
靳开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姨妈马上看出了门道,她气愤地呵斥姨夫:“你要造这女子的孽啊!”
“我想让她吃饱肚子。”姨夫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姨妈不要多嘴多舌。
姨夫对那女人说:“你想吃饱饭吧?”
女人点点头。
“你跟他走吧,这是我邻居,刚死了老婆,是个好人,你不会吃亏的。”姨夫说。
女人抬头望着靳开河,一副犹疑而又吃惊的神态,她求助似的把眼光又转移到姨妈身上,企望着别的女人能指点她什么。
姨妈老奸巨猾地说:“你的老家总是有亲人的,他们要挂念着你,你能不能先回去商量商量?”
“我没路费。”女人小声地说。
“那你是怎么来的?”姨妈有些沉不住气了。
“扒货车来的。”女人又一次小声地说,仿佛做了亏心事。
“那你就再扒货车回去!”姨妈终于不客气了。
姨夫听罢,想出了一个更刁钻的挽留办法:“花上八分钱,写封信回去,告诉你家里人你在这里找了主,这样最方便了。”
女人听了,脸上露出一片平和之色。一直没有开口讲话的靳开河这时张口结舌地说:“我、知道、信、信、投在哪儿……”
女人温存地点点头,带着一种哀怜神态。
“简直是无法无天,乱了套了!”姨妈气得一屁股坐在锅台上,觉得生活欺骗了她,“我真是不想活了。”她诅咒着,“天地都荒了,人的心也他妈的荒了。”
她放肆地骂着,眼见着靳开河把那个秀模秀样的女人领走了。
“他们这是犯法!”姨妈对七斗说,“你把朱大有给我找来,我要报告,他们就要在我屋子的隔壁搞破鞋了!”
“要找你自己去找吧。”七斗说完,一转身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厨房里,姨妈“咕噜咕噜”地灌凉水喝,声音像牛饮水一样。五
分红了。开支的这天是个有雪的晚上。生产队马棚旁边的屋子里攒满了人头,一盏灯昏黄地吊在乌黑的天棚下,灯光暗淡地照耀着等待钱用的人们。炕头盘腿坐着的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他们舒舒服服地烙着麻木的腿。女人们有的挤在炕沿和炕梢,有的坐在地上的一些长条凳上。孩子们一堆一堆地挤在墙角,嘁嘁喳喳的,等着自家大人能把零头赏给他们。
第四章 杀人犯(6)
队长、会计和出纳员带着满身的雪花进屋了。大家的目光立即转向他们,就像饿了许久的人突然发现了食物一样现出渴盼甚至贪婪的表情。队长一边摘下围巾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对大家说:“都不要乱动,钱还没分好,开起来就慢,喊到谁,谁才站起来。”
大家却不管这一套,依然议论纷纷。队长有些火了:“再吵吵就不开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大家都不吱声了。坐在炕上的人自动把炕中央让给队长他们。出纳员拿出工分表格补充说:
“没带手戳的回去取戳。”
“签名不行吗?”有人问。
“不行!”队长帮着回答,显得怒气冲冲,不知道她在上头听了什么坏消息,或是受了谁的气。
“按手印不行吗?”又有人问。
“又没让你们当杨白劳,这是工分表,不是卖身契!不能按手印!”队长蛮横地说。
“那没有手戳怎么办?”坐在炕头管铡草的老头气愤地说,“戳上的名字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不信活的还信死的,这不成了旧社会了吗?”
“你污蔑新中国!”队长说,“你吃糠了?还是给人当牛作马了?你是新社会的主人啊。”
“新社会也有吃不饱的啊。”铡草的老头抖着一绺苍白的胡须说,“早先给地主扛活,地主还给烧饼和肉汤吃呢。”
人们听了一阵哄笑,大家都认为他太没觉悟了。这使队长只能唉声叹气,她可不像新年唱大戏的那天那么和气了。有人给队长解闷,说:
“分红了,盼了一年了,大家都和和气气的,像你新年说的那样,多好啊。”
“新年唱戏?鬼他娘的戏,我让这戏坑苦了!”队长忽然溅着唾沫星子,狠狠地问大家,“我问你们,谁去上头反映这里唱戏的事了?谁去告了我的状了?”
大家似乎都没有听懂,便支着下巴等待着听出点名堂。
队长说:“革命样板戏唱完了,我才允许唱‘二人转’,你们不是爱听吗?好听吗?就唱,怎么样,谁跑到上头把唱戏的事告了!说我们唱得黄了,唱半夜爬墙了,唱亲嘴了!”队长的火越烧越旺,“我操他血祖奶奶的,我们今年当不上劳模了,明年也不会有好活分给我们干了,我要是再让人唱戏,我就是大姑娘养的!”
队长说完,气得肩膀直抖,好像是要把告状者碎尸万段似的。大家觉得这事蹊跷,都默不作声,个个心中都暗暗猜着告这状的人,觉得队伍里出了大叛徒。
姨妈听说戏以后不唱了,心里比别人高兴几分。“我让你们唱,这回让你们哭。”她心里骂着自己的男人和栾水玉。
因为队长发了脾气,所以人们即使拿了钱,心里也不开心。孩子们觉得大人不高兴,他们的愿望便更加虚无了,不再大吵大嚷,只是个个睁圆眼睛盯着炕中央灯光下三个人的手:出纳员的手先点完,然后把钱交给会计,会计的手再点一遍,然后交给队长,队长负责最后点一遍,被叫了名的社员就在工分表上按上手戳或手印。队长已经对没有手戳的人作出妥协了。发过脾气后的队长显得很平静,俨然一个贤妻良母的样子。灯光恍恍惚惚地在她的脸上飘摇,使她看上去十分苍老,她太操心了。大家望着她,就更加憎恨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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