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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宫殿-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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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任由自己随同人群被卷向前去时,他意识到,刚才忘记问那位新相识尊姓大名了。要是知道他在哪个部门做事就好了,他叹了口气。接着又安慰自己,心想没准第二天喝咖啡休息时,他们还能遇上,还能再聊聊天。
这会儿,人群渐渐稀少。马克…阿莱姆试图寻找一张曾在筛选部见过的面孔,但徒劳无益。他不得不问了两次路。返回时,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子,尽量不被人注意。还有最后几张椅子正被拖向自己的位置,发出嚓嚓的响声。几乎所有职员都已再次坐到他们的长桌旁。马克…阿莱姆踮着脚尖,回到桌旁,抽出自己的椅子,坐了下来,可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在片刻之后,才俯下身子,读起了案卷:三只白狐,蹲坐在当地清真寺的尖塔上……忽然,他抬起了目光。他感到仿佛有人正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招呼他,向他发出一些奇怪的、微弱的、令人悲哀的信号,就像一声求救,或是一声抽噎。这是什么意思?他很想知道。很快,他彻底沉浸在这个问题之中了。不知为何,他望着高高的窗户。他还是头一次把目光投向那些窗户。玻璃窗外,那雨,如此熟悉,可此刻又如此遥远,落下时,便同细柔的雪片融为一体。那些雪片,在晨曦中,曾疯狂地旋转,此刻同样显得遥远——那么的遥远,仿佛属于另一种生活,另一个世界,那最后的信号兴许正是从那里向他发出的。
怀着一种隐约的内疚,他挪开目光,俯身到自己的案卷上,但在再次开始阅读前,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哦,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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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筛 选(1)
这是星期二下午。再过一个小时,就要下班了。马克…阿莱姆从案卷中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他上班已一个星期,但还没完全适应如此繁重的阅读。右手那位同事一直坐立不安,却始终没有停止阅读。从长桌的尽头传来了翻动纸页的整齐的沙沙声。所有职员的眼睛都牢牢地黏着自己的案卷。
正是十一月。案卷越来越厚。每年这个时候,梦流量就会趋于增长。这是马克…阿莱姆第一个星期上班注意到的主要事情之一。人们永远都在做梦,永远都在将梦送进来,但随着季节的更替,它们在数量上也会有所变化。这是最最忙碌的时期之一。成千上万个梦从整个帝国抵达,并且按照同一速度继续抵达,源源不断,一直持续到年底。天气渐渐变冷,案卷也会日益膨胀。等到新年之后,春天之前,一切才会有所减缓。
马克…阿莱姆再次偷偷瞥了瞥右手那位同事,接着又飞速扫了左边那位一眼。他们真的在阅读吗?还是仅仅装装样子?他手托住头,望着面前的纸页,但没有看到字母,似乎只看到灰色的背景上那些蜘蛛似的鬼画符。不,他实在无法再读下去了。不少同事,看上去在伏案钻研,兴许仅仅在摆摆假动作。这真是份可怕的差事。
他坐在那里,手掌托着眉头,记起了筛选部那些老手们那个星期对他讲的事情,有关梦的涨落和梦的数量。季节、降雨、温度、气压、湿度,等等,都会引发梦的数量的波动。部里那些老将们都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们十分清楚雪、风和雷电对梦的数量的影响,更不用说地震、彗星和月食的作用了。有几位兴许真是分析梦的行家里手,名副其实的科学家,能在幻象中发现奇怪的、隐藏的含义;而这些幻象在普通人的眼里,就像些毫无意义的精神错乱。在塔比尔·萨拉伊的其他部门,你再也找不到什么人能比得上筛选部的那些老手了,他们能轻而易举地预测出梦的数量,就像普通的白胡子能依据自己的风湿病预报坏天气那样。
忽然,马克…阿莱姆想到了头一天上班时遇见的那个人。他在哪里?一连好几天,在休息喝咖啡时,马克…阿莱姆都在人群中寻找着他,但哪儿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兴许他病了,他想。要么可能到某个遥远的省份出差去了。他或许是塔比尔·萨拉伊的一个审查员,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执行公务。要么他就是个普通的信使。
马克…阿莱姆想象着塔比尔·萨拉伊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上千个办事处——那些临时建筑,有时仅仅是些棚屋,就是它们和它们更为简朴的职员的用房了。通常,每个办事处就由两三个职员组成,他们吃苦耐劳,但收入菲薄,哪怕见到塔比尔派来征梦的最最卑贱的使者,都会匍匐在地,对他鞠躬行礼,说话结结巴巴的,前言不搭后语,就因为他代表着中央。在一些偏僻的地区,县里的居民天没亮就得动身,冒着风雨,踏着泥泞的小路,长途跋涉,到这些阴沉的小办事处讲述他们的梦。站在外面,他们一般懒得敲门,而是大声喊道:“哈吉,开门了吗?”
他们中绝大多数目不识丁,更不用说写了。因此,他们早早地就来了,生怕忘了自己的梦,甚至都没在附近的小酒馆歇歇脚,喝一口。每一位都会对着一个睡眼惺忪的抄写员讲述自己的故事。抄写员一边写,一边在心里诅咒着梦和做梦者。“但愿这回撞上好运!”一些人在讲完时,会这么说。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讲的是一个可怜的穷人,住在一条荒芜的小路旁,正是他的梦为国家免除了一场可怕的灾难。作为奖赏,君主将他召到京城,在皇宫接见了他,让他随意挑选些皇家珠宝,甚至还将一位侄女许配给了他。如此等等。“但愿……”当他们动身,重新踏上泥泞的小路时,他们会再说一遍。大多数人兴许直奔小酒馆了。抄写员会用嘲讽的目光望着他们,没等他们从小路的拐弯处消失,就在他们的梦上标上“无用”两个字。
第二章 筛 选(2)
按照严格指示,他们判断梦时,必须公正无私,不带任何偏见。尽管如此,这些职员就是这样进行初选的。对于他们,当地居民就是一本敞开的书:甚至还没跨过办事处的门槛,他们就知道来人是恶魔、酒鬼、流浪汉,还是溃疡患者。这种态度常常导致问题。几年前,就决定不再授权地方办事处进行初选。然而,汇集到中央筛选部的梦的洪流,纷至沓来,源源不断,数量巨大,以至于那决定不得不被撤回,而由于缺乏更好的解决办法,初选继续由地方负责办理。
自然,对于所有这一切,做梦者毫不知情。不时地,他们会来到办事处门口,问:
“咳,哈吉,我那梦有什么信吗?”
“没有,还没有呢,”哈吉回答,“耐心点,阿卜杜·卡达尔!帝国那么大,又有那么多梦送上去,就是白天黑夜不停地干,中央部门也难以处理完所有的梦啊。”
“那是当然,你说得对。”询问者会说,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地平线方向。在他们的想象中,中央就该在那里。“国家的事情,我们又怎么弄得懂呢?”说完,他便趿拉着木底鞋朝小旅店走去。
所有这些,都是马克…阿莱姆前一天上午和塔比尔一位审查员喝咖啡时,从他那里听来的。审查员刚从一个遥远的亚洲省份回来,马上又要去帝国位于欧洲的那部分地区了。他所说的让马克…阿莱姆大吃一惊。难道一切真的就以如此卑微的方式开始的?审查员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失望,连忙解释说,并非所有地方都是这样的:有些地方分部设在亚洲和欧洲的大城市里,拥有像模像样的房子,那些来送梦的人也不是可怜的乡巴佬,而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满载着荣誉勋章、各类头衔和大学学位——一些智慧的人,聪明的人,有抱负的人。审查员就此详细讲述了一番,渐渐地,在马克…阿莱姆心目中,塔比尔·萨拉伊的形象才重新获得了它原先的光泽。审查员正要讲述旅行中一些其他故事时,铃声打断了他。而此刻,马克…阿莱姆正竭力为自己想象余下的部分。他想到那些生活在帝国左边和帝国右边的人,那些梦得很多和梦得很少的人,那些随时乐意讲述自己的梦和不太愿意讲述自己的梦的人,比如阿尔巴尼亚人(马克…阿莱姆十分重视自己的阿尔巴尼亚血统,任何与阿尔巴尼亚有关的事,他都在无意中记住了)。他还想到各种各样的梦:反叛状态下人们做的梦,遭遇过残酷屠杀的人们做的梦,周期性失眠症患者做的梦。后者是国家特别担忧的根源,因为在一段潜伏期之后,一种突然的复活极有可能来临。因此,事先就得采取特别的措施加以应对。
当审查员说到全体人民都在遭受失眠的痛苦时,马克…阿莱姆望着他,无比的惊讶。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奇怪,”审查员说,“但这一问题我们必须相对地理解。一个民族,当它的睡眠总量明显下降到标准以下时,肯定在遭受失眠的痛苦。还有什么地方比塔比尔·萨拉伊能让我们更好地认识到这一差异呢?”
“那当然。”马克…阿莱姆同意。他不由得想起最近自己那些不眠之夜,但很快就提醒自己,民族的失眠肯定与个人的失眠截然不同。
他又一次偷偷看了看右边和左边。其他职员看上去都好像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案卷之中,完全出神的样子,仿佛眼前的案卷,并非仅仅是些写满字的纸页,而是些散发出毒气的火盆。兴许,我也会慢慢地屈从于那种痴迷,并最终彻底忘记尘世和人类的一切,马克…阿莱姆郁郁地想。
第二章 筛 选(3)
在过去的一星期里,按照上司的指令,他在筛选部每个屋子里都跟一位老职员待上半天,以便熟悉工作的方方面面,并获取一些经验。两天前,他结束了这一轮操练,回到了头一天上班时分配给他的那张桌子旁。
从一个屋子到另一个屋子转了一圈后,马克…阿莱姆对筛选部的工作方式有了大概的了解。经过“兵豆室”头一遍细查后,那些由于无用而遭淘汰的梦被包扎成一个个大捆,送往档案部。而那些保留下来的梦则依据它们所属的主题被分成小组。这些小组是:帝国和君主安全(阴谋,变节行为,反叛);国内政治(帝国的统一列于首位);国外政治(结盟和战争);法律和秩序(敲诈,不公,*);特等梦迹象;以及其他各类。
将梦分为小组和小小组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到底该将这一任务交给筛选部还是解析部呢?人们进行过长期的讨论。要不是解析部已经超负荷工作,这一任务恐怕早就交给它了。最终,人们想出了一个折中方案:筛选部对梦进行分类,但仅仅以暂时和初步的方式。因此,每一案卷的抬头不是“涉及某某主题的梦”,而是“可能涉及某某主题的梦”。此外,对于把梦分成“无用”和“值得注意”两大类,筛选部负有全部责任,但它并不负责考虑进一步的分类。这意味着筛选部实际上负责基本分类。分类是筛选部存在的理由,而解析部则是整个塔比尔·萨拉伊存在的理由。
“这下,你明白了吧,是我们控制着所有入口的材料,”马克…阿莱姆回到自己桌旁的那天,部门主管对他说,“由于筛选部的任务主要是分类,再加上我们直接将你分配到了这里,一开始,你或许会以为,这是塔比尔最无足轻重的工作。但我想你现在该明白了,这其实是此处一切工作的基础。所以,我们从不将新手分配到这一部门,我们只对你破例了,因为你适合我们。”
“你适合我们……”马克…阿莱姆曾经一遍又一遍地琢磨这句话,试图推敲出它的含义。但它还是那么莫测高深,难以理解,就像一堵墙,如此的光滑和坚硬,你根本抓不住任何地方,可以翻越过去。
他又一次揉了揉眼睛,试图继续阅读,但不行。所有的字母此刻都显得发红,仿佛火或血的反照。
已有四十个左右的梦被他判为缺乏意义,搁到了一边。大多数似乎都源于日常困扰。其余的看上去像骗局。但他并不十分肯定:最好再读一遍。事实上,每个梦他都已读了两三遍了,可还是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部门主管告诉过他,有什么疑问的话,他可以在梦上打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传给下一位筛选者。但他这样做的次数已经够多的了。事实上,几乎所有梦都被他当做了无用,遭到了他的淘汰。倘若再不保留眼下的原料,那么,上司有可能会以为他害怕承担风险,把一切都推卸给了同事。可他就该是一名筛选者。人们雇佣他,就是要让他作出选择,而不是将责任推卸给别人。要是所有筛选者都这样逃避责任,把几乎所有的梦都送到解析部,那会出现怎样的情形?解析部最后会拒绝接受,可能还会告到行政当局。而行政当局就会深究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这实在让我左右为难,”马克…阿莱姆叹息,“真要命啊!”
仓促地,仿佛害怕会改变主意,紧随着前面四五页上端的那些评语,他写下了“无用”两个字。当他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接踵而来的纸页时,竟感到了一种复仇的快乐,矛头指向所有那些无名的胃痛或痔疮发作的可怜虫。整整两天时间,他们用愚蠢的梦折磨着他。这些梦兴许他们压根儿就没梦到,而只是从旁人那里随便听来的。 。。
第二章 筛 选(4)
“白痴,傻瓜,骗子。”他一边写上致命的评语,一边咕哝。
可他的手却移动得越来越慢,末了,索性悬在了案卷上方。
“再坚持会儿,”他告诫自己,“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
于是,不到一分钟,他的怒火再次被怀疑替代。
真正接触到这份工作,你就会明白,它一点都不容易。这些无名的可怜虫甚至还会让你陷入麻烦。所有部门的职员,只要一想到会招来调查组,就会吓得浑身颤抖。马克…阿莱姆听说,有一回,发生了一件罕见的事情。这时,一个做梦者写信给塔比尔·萨拉伊,声称自己曾在梦中遇见过它。碰上这种情形,人们就会根据传达室发给的登记号追踪此梦,将它从档案室中调出,并进行核对,如果控告理由充分的话,还会进一步追查忽略或无视警告的责任者。责任方有可能是解析员,但也同样有可能是那些认定无用而将梦淘汰的筛选员——在筛选员一方,过失甚至更为严重,因为,解析员误读一个征兆,比筛选员完全漏掉它,还多多少少更加情有可原。
“让所有这一切见鬼去吧!”马克…阿莱姆心想,惊讶于自己流露出的倔犟情绪,“不管怎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在另一页上写上“无用”两字,要翻到下一页时,再次犯起了犹豫。不知如何处理依然摆在眼前的案卷,他便在无意识中重新读起那梦:桥边,一块荒地;那种人们扔垃圾的空地。在所有废物、尘土和破碎盥洗盆的中间,有件稀奇古怪的乐器完全在自动演奏着。一头公牛,仿佛被乐声逼疯了,站在桥边,吼叫着,除了它……
“肯定是位艺术家,”马克…阿莱姆心想,“某个充满怨恨的失业的音乐人。”
他拿起笔,开始在案卷上写上“无用”,但刚刚落笔,目光被先前漏掉的几行字拽住了。这几行字记录着做梦者的姓名、职业,以及做梦的具体日期。奇怪的是,他并不是音乐人——只是一个街头商贩,在京城摆了一个摊位。天哪!马克…阿莱姆对自己说,无法将目光从那些字上挪开。一个卑贱的蔬菜贩子,从自己的破屋里爬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日子难过!……再说,他住在京城,出什么事的话,要想告状,可比别人容易得多了。马克…阿莱姆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刚刚写上的断语,将案卷放到那些被他定为“可能有用”的梦中。算你走运吧,白痴!他咕哝了一句,最后又望了一眼那张纸页,就像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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